李利忠的詩

李利忠

落葉

秋風在高處，宣布大赦

如此多的懸空之魚掙脫束縛

這些垂死的魚，四散逃逸

將水泥路面拍打出一片水聲

白玉蘭

將光收攏，爾后踮起赤裸的足尖

踩向未知的虛空

我們稱之為舞蹈

它美不勝收的霜的腳踝，在夜的邊緣

像諳熟于心的燈盞，照亮

一棵樹的緘默，一個男人的中年

漏風之軀

陰險的石頭挾著躲閃的臉

只有出現在夢中

才能將我砸到

我這漏風之軀，早已無數次為生活洞穿

甚至不能貯蓄

一滴溫暖的記憶

露臺

這個清晨，一只青灰色的大鳥

比我更早地抵達這處露臺

有如兩只傾盡的杯子。我們互相打量

各自等待被光亮重新斟滿

這只剛從黑暗中掙扎出來的鳥

它的被動增加了我對這個世界的擔憂

它也一樣。它在空中看著我從一條路上折回

孤注一擲地向另一條路走去

辦公室

我渴望一面湖涌進我的辦公室

如果它席卷而來，我將奮力站穩

我任它淹沒沙發，淹沒電腦……

我要它做我的新辦公室

多么靜謐。風是有的

風在樹蔭里蹲著

若有所思地望著湖

如果它也有著和我一樣的心事

一面水平如鏡的湖是它的新辦公室

那會不會太擠……

大運河

柳絲漾過青園橋

柳絲漾過朝暉橋

漾成一條河

風兒輕

白鳥的羽翼也輕

柳絲漾過霞灣橋

柳絲漾過江漲橋

河上的船只

它們順風順水

不負氣，不猶疑

濤聲

渾如一個人夜深不寐

忽地聽到體內

糾結多年的聲音

決絕? 荒寒

讓我惆悵

起看星斗滿天

好吧，江流，今晚辜負的睡眠

歸你，濤聲歸我

我夢里的漁火、蒹葭和月色

歸你，經年的憤懣歸我

窗外

有如忽然響起的鳥鳴

有如你對我的微微一笑

多少年來，當窗外的天空

呈現如洗的蔚藍

我們的話題就會自然轉到

溫情、生命、慈悲和愛

多少年了？當意識到這點

我們除了訝異，還有些微羞澀

并感動于天空清澈的善意

讓我們內心安寧，不費思量

回鄉偶書

很遠就看見父親

在紅蓮簇擁的田間

勞作，有如一只鷺鳥

我滿心歡喜

像多少年前一樣

悄然走近

忽地叫了他一聲

他年紀大了，重聽

我又大叫一聲

父親從農事中

像一只驚飛的鷺鳥

回過神來

他快活地遞給我

一支蓮蓬

就像一只鷺鳥

給雛鳥叼來

一條蟲

仙山湖

在凝眸的瞬間

在招呼與心跳聲中

我忽然明白，這迎面敞開的明媚與信任

是我所有眷戀的由來

此刻，我冒失地貼近

像一縷適時放棄對抗的風

松開血液中的披掛，撕下身體的偽裝

融入這被秋天小心翼翼噙著的湖水

除了天光云影

執拗地拉開與塵世的距離

（責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