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征求有中國風味的鋼琴曲”比賽始末考

劉麗雯

◆摘要：本文將聚焦由外籍音樂家亞歷山大·車列浦寧舉辦的“征求有中國風味的鋼琴曲”音樂比賽。關于舉辦這場比賽的契機、經過、意義以及對中國近代音樂的發展起到了何種作用？并論述其歷史意義以及發展過程中存在的不足之處。從獲獎作曲家的視角簡單概述一下獲獎曲目的創作背景及特點。以及亞歷山大·車列浦寧為近代中國音樂文化的發展做了哪些事情？起到了什么樣的作用？

◆關鍵詞：齊爾品;征求有中國風味的鋼琴曲;歷史意義;創作背景;近代中國音樂文化

1934 年，齊爾品舉辦“征求有中國風味的鋼琴曲”創作評獎。一是評選目的之明確性，以創作“具有中國風格的鋼琴曲”為主要衡量標準，同時，評獎過程體現了嚴肅性和公正性;二是創作形式為鋼琴小品，這一形式不僅是此次評獎的標準之一，也是我國鋼琴音樂創作在一個較長歷史階段中的主流形式;三是由于齊爾品的熱心支持和慷慨解囊，結局成為群體性的獲獎，一批中國青年鋼琴作曲家在評獎活動中脫穎而出。

一、回顧“征求有中國風味的鋼琴曲”

（一）舉辦契機

舉辦人亞歷山大·車列浦寧（A.N.Tcherepnine，中文名齊爾品，1899—1977）美籍俄裔作曲家、鋼琴家幼年就讀于圣彼得堡音樂學院，跟父親學習音樂，十月革命后隨父親遷居第比利斯，后僑居國外，經常開音樂會演奏自己的作品。齊爾品從小受到家庭的熏陶，藝術修養深厚。他的父親尼古拉·車列普寧是里姆斯基·科薩科夫的高足，與民族樂派的人交往甚密，因此，在齊爾品小時候便有了對民族樂派的認識，并產生出俄羅斯音樂是“歐亞合璧”的音樂理論，1934年初，他為了突破自己現有的創作語言、創作技巧及對“歐亞合璧”的理論所懷有的希望開始了他的遠東之行—對中國和日本的訪間、演出活動。齊爾品此行的目的是研究、收藏亞洲民間音樂與民俗藝術，“希望在各地的旅行中能尋到一些在歐洲已經消逝的東西.”在當時以專門彈奏自己的作品而享譽歐美的齊爾品，本來只打算在中國停留數周探尋古中國的節奏與旋律的根本等間題。然而，在他抵華后的幾個星期中，使他對中國及中國當時的音樂情況、中國的傳統音樂，產生了極大興趣，這使他不僅在中國停留的時間由幾個星期延長到前后約三年之久。

在1934年5月4日蕭友梅先生邀請作曲家、鋼琴家齊爾品到國立音專舉行個人鋼琴作品音樂會，根據當時《音樂雜志》副刊有署名“苓蒂”的文章《采萊浦寧氏演奏會記》記載，報道音樂會的盛況：“滿堂聽眾，無不為其感動，掌聲之熱烈，為從來所未有;學校及學生會，各獻一花籃致謝。繼為朱英先生之琵琶答奏，國手之音，不同凡響，采氏尤為傾倒。誠可謂二難合并不可多得之盛會。”國立音專也特此聘請他做音樂顧問和榮譽教授。這次音樂會的順利舉辦為他舉辦“征求有中國風味的鋼琴曲”音樂比賽做了鋪墊。

1934年5月21日齊爾品離開上海去北平的行前之際，他給蕭友梅發函提出以100元的獎金征求中國風味的鋼琴曲。

信全文如下：

親愛的蕭先生：

我寫這封信給您，是請您籌劃一個以制作具有中國民族風格音樂為目的的比賽。最好的一首由中國作曲家所寫而具有中國民族風格的鋼琴曲，將獲得一百銀元的獎金，但樂曲的長度不宜超過五分鐘。應征的手稿不應具名（作者的姓名應隨手稿同時附上，但手稿應另行編號以識別）。截稿日期是 9月 15 日。屆時，請您組織一個評審委員會（如果我能成為其中之一，將深感榮幸）以評定作品名次。我希望因著這個比賽的結果，將有一首中國樂曲能讓我有機會在其他各國演奏。我由學習與演奏（研究）之中，對中國音樂心懷無比的尊重。衷心感謝您的幫助，并盼望月底能再見到您。

齊爾品謹上

（二）舉辦宗旨及要求

該信對于宗旨、性質、形式、方法、途徑等提出了簡明扼要的要求：（1）宗旨是“以制作具有中國民族風格音樂為目的”的比賽，明確提出“由中國作曲家所寫而具有中國民族風格的鋼琴曲”之要求;（2）性質是以齊爾品的個人名義出資舉辦，最好的一首“將獲得一百銀元的獎金”;（3）作品形式為鋼琴小品，“樂曲的長度不宜超過五分鐘”;（4） 評選方法是“匿名”參選，“應征的手稿不應具名”;（5）評選途徑是“組織一個評審委員會以評定作品名次”，齊爾品希望能夠親自參加;（6）評選目的是為了向世界介紹中國鋼琴作品，“將有一首中國樂曲能讓我有機會在其他的各國演奏”;（7） 籌劃評獎的出發點是出于對中國音樂的熱愛與尊重，“我由學習和演奏（研究）之中，對中國音樂心懷無比的尊重。”由此，“齊氏鋼琴音樂創作評獎”（也是中國近代第一次音樂創作評獎） 在當時國際化都市——上海拉開了帷幕。

比賽結果與舉辦目的

11月初齊爾品表示 “使我有機會可以把中國音樂介紹給其他國家，”并表明“這是我衷心的希望”。蕭友梅先生收到來函后即開始著手組織籌備。在征求中國風味鋼琴曲的啟事在《音樂雜志》第3期刊登后，收到了11人以匿名方式的投稿。并組成由黃自、蕭友梅、查哈羅夫、歐薩可夫及齊爾品等五人擔任比賽審查委員。

11月9日12時，出席在音專禮堂舉行的“中國風味鋼琴作品”評審會。評審會之前先由查哈羅夫、蕭友梅、黃自、歐薩科夫對應征的11人（均以匿名投遞）的作品進行審查，由各人選出認為較好的幾首作品，然后再由齊爾品挑選數曲。本日將各人投票最多的編號為1、3、6、7、9、10等6首作品由查哈羅夫、齊爾品各演奏一遍，評委們多數認為第9號作品應得頭獎。但車列浦寧又認為其他性應征者，亦作了不少的努力，自愿再拿出100元作為四個二獎的獎金（每人25元）以示鼓勵;于是再次投票。最后結果是賀綠汀的《牧童短笛》獲頭獎，獎金100元，俞便民的《C小調變奏曲》、老志誠《牧童之樂》、陳田鶴的《序曲》江定仙的《搖籃曲》為二獎，各得獎金25元;另外，賀綠汀的《搖籃曲》還獲得名譽二獎，無獎金。評審會結束后，蕭友梅覺得還應該對落選者多加鼓勵，務必不要讓他們喪失前進的勇氣，便分別致函他們，說明評選的經過及他那首作品不能入選的原因，然后再勸他們繼續努力，“果能益加淬礪，持之以恒，則成功之門，未有不為君開放者也。”。評選程和結果一同刊登在1934年11月15日發行的《音樂雜志》第四期上。

自1935年初開始，齊爾品正式把獲獎的幾首作品排入到他演奏會的節目中。 而且在以后的每場音樂會中，都有中國作曲家的作品。齊爾品先生一生在探索中國音樂發展的新方向，支持青年作曲家的創作以及向全世界介紹傳播中國作品等方面做出了很大貢獻，他對于中國音樂走向世界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二、“征求有中國風味的鋼琴曲”舉辦意義及作用

中國的鋼琴創作從 1915年開始起步，前十幾年還處于摸索、模仿、練習之中。到 1934年，突然就產生了賀綠汀的《牧童短笛》《搖籃曲》《晚會》和老志誠的《牧童之樂》等鋼琴曲，忽如一夜春風來，將中國的鋼琴創作推上了一個新的臺階。《牧童短笛》等精巧玲瓏的鋼琴小曲，如同中國鋼琴發展晨曦中閃爍的星光，分外明亮。這些“星光”突然出現的原因，主要是由于 1934年齊爾品來到了中國，并在上海舉辦了“征求中國風味鋼琴曲比賽”，為中國的鋼琴創作指出了一條“中國風格”的道路。這是一個非常奇特的現象：中國鋼琴曲的“中國風格”并不是由中國作曲家自己提出的，而是由一位俄羅斯作曲家提出來的。 這個口號有力地推動了中國鋼琴作品的發展，它迅速改變了中國鋼琴作品的整體面貌。

前面我們清楚了中國音樂創作應對民族化予以追求發隱與齊爾品最初的愿望，從而出現了一場被冠以“征求中國風味的鋼琴曲”的音樂比賽，這是第一次在國際層次上提出了“中國風味”這一問題。齊爾品作為一名鋼琴家，他竭力主張中國鋼琴音樂作品應該有自己的民族風格。齊氏鋼琴音樂創作評獎正是他這一理念的典型體現，也是齊爾品來到中國后對我國近代鋼琴音樂文化發展所做出的最為重要的貢獻。這一評獎活動不僅在當時上海、北平的音樂界引起了轟動性的反應，對于鋼琴音樂“中國化”也產生了深遠的歷史影響。同時，他寫作出版了《五聲音階鋼琴練習曲》（Op.51） 和《五首音樂會練習曲》（Op. 52），表達他對中國音樂和戲曲的印象。蕭友梅說：“車先生相信各民族用慣的音階，不能絕對廢止。現在流行的鋼琴教本，都是用西洋七聲音階做基礎的。他相信中國人學鋼琴，起頭如能用五聲音階做基礎，必定更容易領會。”

在鋼琴演奏方面，齊爾品對中國學生有很高的期待。他說：“在中國我曾教幾個青年學生彈了數首現代作品，他們掌握現代作品和現代術語的速度之快令人吃驚，……我們應該用一種特殊的方法來培養中國的音樂學生：對于新手而言，首先要保證他有一種樂器以及足夠數量用來演奏的樂曲;其次，在這些樂曲中，至少有一首是以現代方式改編的中國民歌。”齊爾品對學習音樂的中國學生之期望和忠告確實令人感動。

作品雖均為鋼琴小品，卻反映著中國鋼琴音樂小品由探索性創作走向較為成熟階段的標志，同時在探求中西兩種音樂元素結合方面做出了有益的嘗試。“征求有中國風味的鋼琴曲”是明確提出“以制作具有中國民族風格音樂”為目的的一次鋼琴音樂創作評獎活動。這些獲獎作品在融入“中國元素”方面基本是成功的，在中國鋼琴音樂文化發展歷程中，代表著 20 世紀 30 年代的高水平。 因此，“征求有中國風味的鋼琴曲”的歷史意義在于它實際上成為“中國鋼琴樂派”形成過程中的一個起步點。

三、尾聲

齊爾品在1935 年就說過：“中國作曲家必須為中國音樂開辟一條有創新精神的發展之路。這個進程已經啟動了。這是一種不容置疑的發展前景：音樂事業在中國必將壯大，中國作曲家的作品將成為世界民族音樂的一個重要源泉。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鑒于此，中國作曲家的作品越民族化則越具世界價值。”因此，也給以啟示在學習西方鋼琴音樂的我們如何在當今文化語境中尋找中國傳統。在鋼琴以西方化為主流的情境下，怎么去尋找傳遞中國思想文化和民族內涵的鋼琴音樂，如何找到屬于我們的中國風味鋼琴曲？這還是當代學者需要不斷學習和攻克的難題，希望中國鋼琴音樂有這樣的未來。

參考文獻

[1]蔡良玉，梁茂春.《從威克斯《日記》看齊爾品在中國—紀念齊爾品誕生120周年》

[2]劉冬云，劉再生.《中國鋼琴樂派的起步點 ———齊爾品舉辦“征求有中國風味的鋼琴曲”創作評獎之作品分析與歷史意義》

[3]任康超.《二十世紀初西方音樂創作風格對中國近代鋼琴創作啟蒙影響 ——以趙元任、蕭友梅、賀綠汀為例》

[4]劉再生.一位長期“失蹤”的鋼琴教育家——紀念俞便民先生誕辰100周年

[5]賴濤，王博功.《開創“中國風”鋼琴語境——談“南北牧童”對中國鋼琴曲發展的影響》

[6]盧栩.《陳田鶴與他的兩首鋼琴作品《序曲》和《血債》》[7]《深深的懷念———紀念江定仙先生九十誕辰》喻宜萱.

[8]白皓.《齊爾品舉辦“征求有中國風味的鋼琴曲”比賽對近現代鋼琴音爍中國化發展的啟示》

[9]《采萊浦寧氏演奏會記》：《音樂雜志》第3期《音樂雜志》副刊有署名“苓蒂”的文章.

[10]國立音樂專科學校音樂藝文社編：《音樂雜志》第 1 卷第 3 期，1934 年.

[11]1934年7月《音樂雜志》第1卷第3期.

[12]《音樂雜志》第4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