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抒睿

早起收拾兩個娃，小孩站在一邊圍觀妹妹刷牙時，突然問我：“媽媽，宋微宗是個好皇帝嗎？”

我問：“……你是說宋徽宗嗎？”

她跑去拿書來指給我看。果然是宋徽宗。

我說：“他不能算是一個好皇帝，但是是一個好的書法家、大畫家。”

小孩說：“但他把蘇軾從海南放出來了啊。”

我說：“這是他做的一件好事，但是一個好皇帝只做一件好事是不夠的。”

小孩們上學去了，我坐下來翻著那本書。那是一本白話本《宋史》，翻開其中內容就是元佑黨人和烏臺詩案。我很羨慕小孩，都已經知道烏臺詩案了啊。

想起我小時候，大概也是這個年紀，連蘇軾是誰都不知道。有一次學校組織春游，我和大部隊走散了，誤打誤撞看見一片中式古建筑，月洞門上刻著“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往里走，一座八角亭上掛著楹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對聯我看得很多，逢年過節，家家戶戶門上總要貼，比如人財兩旺、福壽雙全之類的，像這種對聯，還是頭一回看見。我大為震驚，以至于走不動道，就在亭子里坐下來發呆。

亭在崖邊，大霧如紗飄拂，看不見崖下的江水，只聽見江流奔涌不息的聲音。我融化在霧里，腦海中都是剛剛看見的那幅對聯，久久不能平靜。很奇妙，我感受到某種從未見識過的美，難以言述，它就像大霧茫茫，無處不在，卻又縹緲易逝。因此我很珍惜這繚繞心扉的時刻。太陽出來時，我像大夢初醒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往山下走去，心里感慨著：修這亭子的工匠好厲害啊，刻了這么好的對聯。

等我進了初中，初次從課本上讀到一闋詞《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時，又一次大為震驚：原來那幾幅對聯，不是工匠寫的，是一個叫蘇軾的古人寫的啊。

然而那個大霧的早晨，就此和我度過的千千萬萬個早晨區別開來，仿佛封印在琥珀中一樣，在我的時間里獲得了永恒。F9567059-73EB-4FC5-845A-A8BC00328F5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