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紅薯

畫字兒

1994年，我讀小學三年級。放學路上會經過一個烤紅薯攤，烤紅薯的婦人，是我奶奶的遠房親戚，碰到了，我得稱呼她一聲“舅奶奶”。

那時候，一塊巴掌大的烤紅薯八毛錢，一塊如手指粗細的烤紅薯三毛錢。

01

舅奶奶50多歲，身材臃腫，常年穿著看不出顏色的舊衣裳，戴著藍套袖和厚白線手套，風大時，裹一個舊圍巾，下雨時，撐一把油紙傘。她有一張圓盤大臉，臉色像焦紅的紅薯皮。遠遠望去，她站在路口，像極了一塊烤紅薯。從老遠地方，就聽到她賣力招攬生意的聲音，“熱騰騰剛烤好的紅薯”“又甜又香的紅薯”“來塊烤紅薯吧”……不管多冷的天，她臉上始終掛著熱情的笑容，爽朗周到地兜售她的每一塊烤紅薯。

每次路過十字路口，舅奶奶定會拉住我奶奶叫一聲：“三姐，給孩子拿兩塊紅薯。”每每這時，我都高興地等著。眼看她熱情地包起兩塊紅薯就往奶奶手里塞，奶奶向來堅定委婉地拒絕，常常扯上我快速走掉，我也只好作罷。

再次碰到時，舅奶奶再叫一聲“三姐”，她們再作一番推讓，奶奶依然快速拽起我的手，好意感謝并快速離開。

我漸漸長大了，不必奶奶天天接送。舅奶奶便成了一個小孩子在放學路上遇到的熟人。我經常學著大人的樣子，高興地跑過去打招呼，舅奶奶也像奶奶在時一樣，熱情地打算給我一塊烤紅薯。但是，每次我都道謝并拒絕著跑開了。

02

后來，我有了一個好朋友，她叫吳晗睿，原名叫吳睿。她顯出對新名字很驕傲的樣子。 “晗”在三年級孩子的眼里，是很高級的字，我崇拜起給她新名字的母親。每當看到吳晗睿的母親身著豆綠色風衣、挽著高高發髻、裊裊婷婷立在校門口，我就更加喜歡吳晗睿。在她母親沒來接她的時候，我們常常結伴，走一段路。

吳晗睿是個漂亮整潔的女同學，學習很用功，也很有禮貌，經常穿著從上海商場買回的童裝。她有時候扎馬尾辮，有時候編兩根麻花辮，碎頭發被不同款式的發卡修飾得整整齊齊。她的皮膚細膩光滑，臉龐的汗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就是因為這些原因，我喜歡著吳晗睿。

一天放學后，我們倆高興地聊天。不遠處就是十字路口了，我看見賣烤紅薯的舅奶奶依然站在那里，圓鼓鼓的臉龐正滿含微笑，迎來送往地推銷烤紅薯。我靈機一動，打算帶吳晗睿吃一次烤紅薯。想到可以帶著她吃到免費的烤紅薯，我激動的小心臟怦怦直跳。我認為，這在跟吳晗睿交往中，是一件令我驕傲的事情。

“舅奶奶，我想吃一塊烤紅薯。”舅奶奶笑著說：“好孩子，等著哈，給你拿一塊烤好的。”她用厚手套抽出紙，把包好的紅薯放在我手里。在我九歲的小手里，那塊紅薯不大不小。

吳晗睿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心里遲疑了一下，張嘴怯怯地說：“舅奶奶，能再給我同學一塊嗎？”我心里直打鼓，如果舅奶奶拒絕了，我該多沒有面子。

舅奶奶似乎猶疑了一秒，照例拿紙包好，邊說“孩子，拿著”，邊把紅薯放在吳晗睿的手里，并不忘笑著囑咐：“別燙著，再來啊。”吳晗睿的眼睛比剛才更亮了，臉龐的汗毛也跳起舞來。我們吃著甜絲絲的烤紅薯，心里暖暖的，不由得贊嘆，舅奶奶對孩子真好。因為兩塊烤紅薯，我覺得，我和吳晗睿的友情更親密牢固了，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03

生活不是孩子的童話，事情總以想象不到的樣子發生。現實世界，成人演得用心，孩子信以為真。

第二天，我被叫到爸爸、媽媽和奶奶跟前，空氣凝重，三張面無表情的臉龐瞪著我。原來，舅奶奶很快就把我和同學一起去要紅薯的事情告訴了奶奶。我被告誡，以后不許再去舅奶奶攤前要吃的，更不許帶同學一起去要吃的。我頓時感覺被戲弄了，難道舅奶奶每次熱情地給孩子拿紅薯都不是真心的？我驚訝、難堪、后悔，并羞愧萬分。

一瞬間，對舅奶奶“慷慨”的感激、對“款待”同學的自豪，就像被扔進土里的表皮鮮艷、內里腐爛的番茄一樣。刺眼的陽光下，飛揚的塵土，姿態猙獰，嘲笑著一個孩子的單純和天真。

我突然喪失了對烤紅薯的興趣。每次路過那里，都自覺遠離烤紅薯攤，生怕再看到遠遠那張熱情招呼我的笑臉：“孩子，拿塊烤紅薯。”

此后的兩年，我默默遠離吳晗睿，因為我擔心她跟我再提起：“咱們再去吃一次烤紅薯吧！”

04

升入初中后，我不再刻意躲著紅薯攤了，因為，自行車讓我在被舅奶奶發現的同時，迅速拐彎，疾馳而去。況且，香甜的烤紅薯只能吸引小孩子。

偶爾，在轉彎處，我瞟向烤紅薯般古銅色的舅奶奶。她幾年如一日地站在風雨和驕陽下賣烤紅薯，服飾依然破舊，笑容依舊熱情，只是，那笑容愈發藏著凄苦。后來外出求學，我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直到再也想不起十字路口的烤紅薯攤，以及我那古銅色的舅奶奶。

最近一次聽家人提起，才知舅奶奶前些年身患重病，早已不在人世。她終日與烤爐、香甜為伴，努力微笑，拼命忙碌，盡情周全，一輩子精打細算，生活磨難并未減少半分。我只覺得，生命無常，生活苦冷。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回到那年，帶著吳晗睿，告訴她：“這是我的舅奶奶，她烤的紅薯很好吃，等咱們有錢了，買上一塊一起吃。”只是，我和吳晗睿行于人生的時光中，慢慢地走散了。烤紅薯的故事，一直留在歲月里，看著我長大，記錄著我的成長。7C4A741B-28E0-4633-9BCA-349944AEA74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