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欣榮 郭慕清 王默玲 程思琪 嚴賦憬 朱翃
這個春天,“上海團長”火出了圈。
“我的團長我的團”“小區里最受尊敬的人”“餓了別叫媽,找‘團長’來幫忙!”……4月,上海實行全域靜態管理以來,“團長”們發起民間互助性質的社區團購,大大緩解了居民對基本生活保供的焦慮。與此同時,遍地開花的社區團購也滋生了一些亂象,“價格欺詐”“缺斤少兩”,尤其是部分發“疫情財”的“野生團長”,更是消耗了居民們本就脆弱的信任感和安全感。
集贊譽和質疑于一體,游走在公益和商業之間,基于自發組織又接受備案規范,“上海團長”們的沖鋒陷陣,是這個2500萬人口超大城市抗疫的一個縮影,也成為特殊時期檢驗基層社區自治能力的一塊“試金石”。
“團長”畫像
“千萬不要把我寫成‘無私奉獻、品德高尚’,因為做這一切,一開始也是為了自己。”租住在上海徐匯區某小區的90后錢大暖,本職工作是一家新媒體公司的高管。從4月初開始,錢大暖成為這個小區的團長,服務這里的108戶近200個居民。
“從3月下旬開始,我就發現網上買菜沒那么簡單了,到了4月4日的時候,連我這個‘互聯網選手’都感覺,菜不好搶了。那個時候,我牛奶喝光了,居民群里也有人說想喝牛奶,既然大家有共性需求,于是我就做了第一次團購。” 錢大暖說。
“我自己做團長,也認識很多團長。在我看來,這些團長一般有正經工作、有一定職位,不然就不容易獲取靠譜的資源和渠道。”家在上海浦東新區聯洋社區某小區的朱敏,本職工作是知識產權律師。她當“團長”,主要是因為認識能直接從中糧拿貨的朋友,產品質量有保證。
“無心為之”“推己及人”“就像一頭母獅子,一開始是給自己的崽子找吃的”……團長們的職業有律師、保險代理人、新媒體從業者、企業財務總監甚至外資公司的CEO,各種機緣巧合讓沒有團購經驗的他們干起了現在的“團長”。
在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管理學教授趙浩看來,很多“團長”身上有著創業者的特質。“他們要敏銳地捕捉到社區居民的需求,填補供應鏈缺失的關鍵一環。還要不斷‘面試’得到可靠、優質的供應商和運輸商,同時對接小區的物業。最后,還可能因為貨物遲送、錯送或者用戶不滿意,出來道歉甚至賠錢。”
朱敏就有這樣的經歷。第一次團面包,就發生了貨不對板的事情。“盡管產品還是蠻新鮮的,但畢竟和原圖不符,不少居民提出質疑。有些人比較寬容,說算了,一樣能吃;有些人堅持要退貨。經過與供貨商反復溝通,最后對方答應退一半的錢,總算平息了下去。”
可“營利”,不要“暴利”
多數“團長”是非職業化的,同時是基于公益服務的目的,但仍不可避免地伴隨著“營利”甚至“暴利”的爭議。
家住上海閔行某小區的奚小姐就發現過“團長”私自吃回扣的行為。“一份12只裝的芭比肉包,‘團長’發布的團購價是50元。但有小區居民從供貨方處了解到真實的價格只需25元,經‘團長’過下手價格就翻倍。”奚小姐后來發現,這位團長是從小區外故意混入群內的“野生團長”。針對此現象,上海市場監管部門近期也加強了監管力度。
在上海楊浦區中原路某小區當“團長”的舒瑩就被人質疑過從團購中牟利,幾番解釋無果后,她感到很委屈。“為了公開透明,我都會把價格、資質截圖發到群里,公開信息,還好有不少人替我說話,讓我感到寬慰。”
當社區“團長”、做公益服務,是不是一分錢都不能賺?對此,法律從業背景的朱敏有自己的見解。“我認為,即使是公益服務,也可以用市場化的方式運作。即服務提供者不以營利為目的,但應該覆蓋自己的成本,一味貼錢去做,其實是不可持續的。”朱敏說。
根據訂購數量,朱敏團購一次大概有近200元的收入。“作為團長,我必須親自接貨,然后和社區志愿者一起送貨。每次賺的錢,我用來買防護服,一套至少要60元。我父親、老公有時候也幫忙送貨,這樣就要三套防護服。” 朱敏說。
在朱敏看來,“營利”爭議的核心在于小區的團購是否被人獨家壟斷了。“其實當‘團長’也是有一定競爭的。我們小區就有四五個蔬菜團,我做的這個主打新鮮,群里稱呼我為‘菜團長’,在小區也有些名氣,這點我還是挺有成就感的。”
重新理解“遠親不如近鄰”
上海,是一座擁有2500萬人口的超大城市。高度的流動性和多元化的人口結構,使得很多人都不太認識自己的鄰居。這場疫情,讓不少平日“潛水”的社區“能人”“熱心人”浮出水面,帶領大伙“四處覓食”。這種鄰里間的互助關愛,讓很多人重新理解了“遠親不如近鄰”的含義。
在浦東新區金橋鎮某小區當“團長”的柳麗麗發現,團購群其實也是一個鄰里互助群。“誰家缺了蔥蒜、紙巾、油鹽,群里說一聲,大家都會幫襯一把。”
社區團購這種居民自發組織的行為,與監管部門、基層組織和物業公司如何有效互動、磨合,也需要一個探索的過程。近期,上海市場監管部門、上海市人民檢察院先后發布《關于規范疫情防控期間“社區團購”價格行為的提示函》和相關法律責任手冊,提醒“團長”們注意“避坑”“避雷”。上海很多小區居委會、物業公司也要求社區團購實行備案管理,避免這種行為的無序生長。
“因為團購來的商品都要經過物業消殺,有的封控樓宇還需要物業或志愿者送貨,所以這個備案管理還是必須的。”朱敏說。錢大暖也認為,“這輪疫情中固然有許多不和諧的聲音出現,但想要戰勝疫情,恐怕每個人都要意識到,自我小一點、格局大一點,清零的那一天才會近一點。”
疫情終將過去,“團長”終將“卸任”。這段共患難的日子,或將為上海這個以情調著稱的城市,注入新的更加堅韌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