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長友
[摘要]文化研究是錢穆先生學術研究的中心主題,蘊含著錢先生傳承和復興中華文化的價值取向??箲饡r期,他主張從“文化救國”的路徑探尋中華民族的救亡圖存之路,學術研究逐漸由此前的“歷史考據學研究”轉向“歷史文化研究”,他的“民族文化本位”思想正式出場。同時他全面駁斥了“中華文化落后論”、“全面西化論”,以及在中西文化對比中,堅定了中華民族文化立場,確立“以儒為主、據舊立新”的中國文化發展路向,全面凸顯了他的“民族文化本位”的在場自覺和現實表征。運用文化哲學的分析視角審視他獨特的民族文化研究理路,為當前實現中華民族文化復興、堅定民族文化自信、筑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和促進中國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提供借鑒和啟示。
[關鍵詞]錢穆;民族文化本位;文化自信;文化復興
[中圖分類號]B26[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2095-0292(2022)02-0016-06
錢穆是我國著名史學家、思想家和哲學家。他一生以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為志業,對中國文化充滿“溫情和敬意”,在文化學研究方面成果豐碩。他的民族文化本位思想是其文化學的重要學術觀測點,蘊含了錢先生的學術研究情懷和價值取向。但就錢先生的“民族文化本位論”思想來說,是否有相應的邏輯體系,是學界同仁們關注的重要話題。多數學者從史學的角度,論述錢先生文化民族主義思想,也有學者從局部探討了他的“儒家文化”本位觀,但都沒有宏觀、深入地闡釋其“民族文化本位”思想的生成邏輯。本文擬運用文化哲學的分析視角,全面系統梳理錢先生“民族文化本位”思想的出場、在場的內在邏輯,揭示其民族文化研究理路、學術特征和現實意義。
一、文化救國論:“民族文化本位”的出場
縱觀中國近現代史發現,我國的“文化救國論”一直處于動態變化中,伴隨中國社會時局的變化,經歷了“中國傳統文化救國論”、“新文化救國論”、“全盤西化和本位文化救國論”、“革命文化救國論”和“新啟蒙救國論”的變遷。[1](P26-30)自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中華民族面臨空前危機,“如何實現救亡圖存和文化復興”成為時代主題,隨后的歲月里無數中華知識精英們開始了探索之路。錢穆就是其中一員。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以后,他的學術研究由此前的“歷史考據學研究”轉向“歷史文化研究”,主張從“文化救國”的路徑探尋中華民族的復興之路。
1.“文化救國論”的思考邏輯。錢先生對文化提出了種種解釋,如“文化是人類大群集體人生一種精神共業” [2](P52)即文化是一種精神共業,是歷史演變中的條貫和系統,從外延上闡釋了文化終極精神屬性。他認為,“性仁合一”是文化本體,道德是文化的最高領導,文化決定文明,文化決定民族國家。他指出:“故民族與國家者,告人類文化之產物也” 、“民族之摶成,國家之創建,胥皆‘文化’演進中之一階程也”? 和“國家本是精神的產物” [3](P27,31,215)。在錢先生看來,民族和國家既是人類文化發展的產物,又是文化演進的一個過程,因為任何一個國家或民族能綿延繁衍,都有一套文化系統來維系、來推動。在錢先生看來,文化是民族的生命,也是民族劃分的標準和尺度,沒有文化也無所謂民族,也無所謂國家;文化與民族互為決定和創造,民族可以創造文化,文化也可以創造民族和陶冶個人。他指出,孔子、釋迦牟尼、耶穌和穆罕默德等世界最偉大的思想家都是各民族集體文化的產物,在中國春秋戰國的文化背景里只會產生孔子,不會產生耶穌、釋迦摩尼和穆罕默德。假設文化在演進中終止,國家可能消亡和民族離散。如果一個民族沒有文化,專門模仿學習別人,這個民族就沒有前途,發展希望就會暗淡。
2.“文化救國論”的具體內容。錢穆認為,首先文化是立國救國的本位要素。他生活在文化碰撞和思想激蕩的時代,抗日戰爭全面爆發的時刻,他積極探索救亡圖存之路。他指出:“一個國家的基礎,便是建立起民族與其傳統文化上……在我們今天來研究國防問題,最中心最基本的,還該是民族與文化問題?!?[4](P58)他舉例說明,英國因為民族和文化問題,分為英格蘭、威爾士和蘇格蘭,雖然是一個國家,但是民族糾紛始終不斷;他預測蘇聯和英國將來會因民族和文化問題而獨立,這個預言在蘇聯得以證實。錢先生強調,未來有文化的國家才是王道,要樹立“民族共存”和“文化會通”的發展理念,這才是今后世界各地立國的根本所在。其次,錢先生在分析完世界局勢后,指出文化是產生中國、世界問題的根本原因,也是解決問題的根本路向。在錢先生看來,當前中國社會問題是“病象”,文化問題才是“病根”,要從根本上來醫病救人,實現民族文化復興。當今世界種種棘手、困難問題,不是純粹由經濟因素引起的,也不是用國際間的外交及軍事能解決的,其實是近代人類整個文化問題所引起[5](P89)。 當前西洋文化內在病癥已經爆發,導致第一、二次世界大戰的發生,因此需要覓得新生,產生一種新的領導世界的文化,否則世界上的一切糾紛仍將永遠延續。最后,學術文化領導社會政治經濟。在錢先生看來,無論是“教育救國”,還是“革命救國”,都沒有取得成功。究其原因是中國知識精英沒有明白“建國必先建人,興國必先興才……先救學術,先救人才,然后才能救國家”的學術文化大原則。他認為,人類文化的正常狀態,是由學術文化來領導政治,再由政治來領導經濟。 因為經濟只是一種無意志的自然物質因素,可以限制人類的活動,但不足以決定人類的發展路向。人類在現實的物質經濟的限制下,可能會選擇一種途徑或打開一新出路,這是政治的功能。“一般政治意志,自身也該是被領導的,它該是發源于人類整個學術文化的客觀的理性要求之下而產生形成?!盵6](P100,102) 在錢先生看來,學術指導政治,政治轉移社會 ,學術可以決定一個階級的產生或消滅。如春秋時代中國古代貴族文化極為唯美、高尚、細膩,導致了貴族階級崩潰,平民階級的崛起 。學術可以決定國家的統一和分裂。如晚周先秦平民學術思想興盛后,秦漢實現了大統一 。學術可以決定政治制度,如秦代以后的政治制度淵源于戰國的學術思想[7](16,80,85), 與當時的社會經濟情況、階級關系以及政治制度的繼承性并無關聯。在他看來,近代西方文化已走上“經濟來壓迫政治、政治來壓迫學術文化”的學術途徑,產生當前西方學術文化病癥,要想消除這一病癥,從學術文化大總綱處下手,要用人文主義教育代替唯物功利的教育,注重通學才能救國家。
3.“文化救國論”的實踐路向。錢先生指出,中國近代以來種種困厄的最大根源是國人對中國的文化傳統不自信、不尊重,看輕自己的文化傳統,甚至對自己文化傳統產生輕蔑排斥、自譴自棄的心理。他強調,文化能復興,國家民族才會有希望、有前途。正如習近平指出:“文化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靈魂。歷史和現實都表明,一個拋棄了或者背叛了自己歷史文化的民族,不僅不可能發展起來,而且很可能上演一幕幕歷史悲劇?!?[8](P349)他認為,救國保種的前提,就是肯定自己中國傳統文化的生命和價值,不斷弘揚我國的傳統文化;要想找到中國救亡圖存的道路,實現中華文化的偉大復興,首先要著眼于民族和文化問題。因此在抗日戰爭爆發后,為融凝中華民族精神、激發民眾抗日斗志,他充滿民族悲情和憂患意識,為凝集抗戰力量和振奮民族精神潛心撰寫了《國史大綱》,試圖從文化的維度探究救國救民的路向,發掘中華傳統文化的真實價值,激發了廣大青年的抗日熱情。在書中他指出,立國的基礎不是物質,不是武力財力,而是文化,繁榮經濟不是唯一出路;在救國立國諸因素中,文化是本位要求,學術文化是解決政治、經濟等問題的基礎,“發揚民族意識”和“發揚文化精神”,是救國立國之道,要弘揚中華傳統文化,凝集民族精神,全力抗擊外敵侵略。錢先生認為未來世界各民族都要發揚各自固有的一套傳統文化,以民族傳統、民族精神為立國之本,并引領世界、奉獻世界。
二、堅定文化自信:“民族文化本位”的在場自覺
錢先生縱覽中國文化的發展脈絡,全面考察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和個性,認為中國傳統文化是世界歷史最悠久、具有頑強生命力的文化。同時他在理性反思“中國文化落后論”“全面西化論”的浪潮中,認為中國近代以來種種困厄的最大根源是國人對中國的文化傳統不自信、不尊重,犯了嚴重的“文化自譴病”,導致中國文化失位、失語,加重了我國“亡國滅種”的危機。要想全面開展“文化自救”,就要堅定中華文化立場和民族文化自信,這也凸顯了“民族文化本位”思想的在場自覺。
1.在駁斥“中國文化落后論”中凸顯了民族文化自信。所謂“中國文化落后論”,是指近代以來,許多中國學者認為西方是現代的,中國是古代的,中國文化落后于西方一個歷史階段,很多中國的問題和矛盾都是中國傳統文化所造成,必須全面批判與拋棄。錢先生認為“中國文化落后論”犯了“以偏概全”的錯誤,沒有全面體認中國傳統文化的特質,不能因為中國歷史文化中有太監、鴉片煙、娶姨太太、女人裹腳等文化現象,就認定中國文化落后和無可救藥,畢竟這些負面文化現象不是中國文化主干。他認為,中國曾經創造了源遠流長、燦爛輝煌的文化,“中國文化,于世界為先進?!?,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國之一?!爱斍笆澜缛祟?,另外擁有一種優良文化,博大深厚,足以與現代西歐文化抗顏者,則只有中國”。 錢先生充滿自信地強調,中國文化非斷不是落后,反而具有頑強的生命力,具有強大的文化融通調和能力,能夠消融西方文化,吸收西方先進文化元素,然后不斷調整與更新,獲得了新生。“中國歷史上曾經歷過若干次重大疾病,五胡南北朝、晚唐五代、元、清及近代帝國主義等……可是經過一兩百年,中國仍舊是中國,中國文化始終是中國文化?!?同時他通過中西史學對比,認為中國人的史學成績,在世界各民族史學中無與倫比,沒有任何民族的史學成績能夠超越中國,“自然科學西方是先進,但也不過早了我們兩三百年的短時期,而中國史學則較西方先進了一兩千年。”足見對中華民族文化發自內心的摯愛和自戀。
2.在對新文化運動和“全盤西化論”審視中凸顯中國文化自信。錢先生指出:“民初以來之新文化運動,誤以為我自己固有舊傳統與海外新潮流一若水火之不相容,冰炭之不共存……果使西化與自我敵體對立,則用要即以自殺,復何良醫之求”他指出,新文化運動全面批判和拋棄中國傳統文化,主張中西文化不可兼容,不僅沒有救治中國,而且加重了中國文化的危機。陳序經和胡適等人推動的“全盤西化”的浪潮中,認為中國文化毫無生命力和價值而言,已經無可救藥;主張徹底改造中國舊文化,甚至主張廢除漢字,改寫拼音字母等,全面學習西方文化。錢先生指出:“病源不去、生機不復。在此狀態下而高唱維新,高唱西化,西化維新縱算是一服延年益壽的最好大補劑,然而其人尚在病中,早服補劑,正以益病……今以西化維新不見速效,妄謂中國舊文化作梗?!?因為“全盤西化論”的人忽略了中國的舊的文化傳統,盲目追隨西方文化,割裂了民族的歷史與文化,因為代表中國人、代表中國的只有中國文化。 在錢先生看來,近代中國的各種革新運動沒有從我國的實際出發,沒有合理“把脈問診”,盲目地用西方的理想化理論救治中國的“病癥”,藥不對病癥,治表不治里,反而加重民族文化危機。
錢先生強調:“所謂更生之變者,非徒于外面為涂飾模擬、嬌柔造作之謂,乃國家民族內部自身一種新生命力之發舒與生長?!?錢先生認為,中國的問題應該由中國人來解決,中國的前途命運把握在中國人自己手中,中國應該及時開展文化自救,必須從內部機制進行調整更新,不能全面模仿或移植其它文化模式,因為文化具有民族性、特殊性。我們要堅持民族文化本位立場,依靠本民族文化內力,全力調和新與舊、中與西、常與變,全面促進中國文化的全面復興,以此實現中華民族的復興。錢先生從文化生命論出發,站在中華民族文化立場上對其進行了全面批判。他認為文化即生命,不同的文化生命具有不同的個性,中西文化的個性不同,各有優長,我們不能簡單地模仿抄襲。中國文化是廣大地面產生的文化,可大可久,調和融通能力強,具有強大的包容性和同化力,不妨礙我們學習西方傳統文化和西方的新科學新工業。
3.在中西文化比較中凸顯了中華文化優越性。錢先生采用中西文化比較的視角,分析中西文化差異,凸顯了中國文化的獨特性和優越性。從文化類型來看,認為中國文化是典型農業文化,產生于“貧瘠而廣大的地面上”,內在自足,是一種“內傾型文化”,具有安定靜足的文化特性,容易形成“內部統一的大民族國家”,能夠有效抵制異民族文化的侵略。而西方文化是典型的商業文化,產生“小地面肥沃區域”,起源于內不足,需要向外求生存,是一種“外傾性文化”,具有“富強動進”的文化特征,容易達到頂點,容易遭受外民族文化的攻擊而消亡。從文化生命的維度來看,中國文化具有頑強的生命力,能夠不斷調整和充實,具有延續性,因此中國文化“綿歷不衰”,是一種長命文化,相當于“長距離賽跑”。中國歷史文化既積累又開新,中華民族的文化生命從黃帝、堯、舜以來所積累的,并不斷開新,如出現了春秋戰國后秦漢大統一之開新、三國兩晉南北朝后隋唐大同之開新等;而西方文化發展呈現出新舊突變和革命,具有顛覆性和沖斷性,因此“時斷時續”,是一種短命文化,相當于“接力跑、傳遞跑”;如西方歷史文化,非累積的,是一種接枝,或是一種變種,是一種無積累之開新。如希臘、羅馬文化“借尸還魂”,先后為英國、法國、美國等國學習借鑒。同時在從文化個性維度來看,中國文化、歐洲文化和印度文化分別是“青年文化”、“壯年文化”和“老年文化”,中國文化是一種“中和型”文化,具有強大的吸納同化能力,能夠吸納西方的科學文化,代表著世界文化的發展方向。從思維方式的角度來看,中國文化是以整體性思維方式看待世界,偏向中和開放,崇尚中庸之道、融合協調,而西方文化以“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看待世界,崇尚唯物、斗爭,沖突性很大,在文化交流和沖突中,很難融合一體文化。在中西文化對比中,錢先生堅定民族文化立場,全面凸顯了中華民族文化個性和優越性,鼓舞了民族文化自省自覺。
三、堅守“以儒為主”:“民族文化本位”思想的在場表征
在中國文化發展史中,產生了儒家、道家、法家、墨家等多種文化,外加傳入的佛教、基督教等多種異民族文化,但彼此有能相互融合發展。但在這些眾多的文化中,哪一種文化占據了中國文化的主干或主流?這成為錢先生的學術信仰和理論聚焦點,也是他“民族文化本位”思想進一步要探討的內容。錢先生提出:“儒學尤為中國學術之中心。四部之學,莫不以儒為主。亦可謂儒學即是中國文化精神之中心?!盵9](P5)中國傳統文化以儒學為主干,一脈分張,一貫而下。
1.錢先生通過梳理歷史文化發展脈絡,從縱橫兩個視角分析了儒家文化在中國文化中主干地位。從縱的方面來說, 錢先生通過梳理儒學發展史,認為中國儒學不斷發展創新,在衰敗、動蕩的時代仍能守先待后,開啟新一代,儒學發展分為六期:一是先秦時代是儒學“創始期”,這一時期百家爭鳴,儒學最先起、最盛行,“孔子集前古學術思想之大成,開創儒學,成為中國文化傳統中一主要骨干” ,傳承中國上古文化的正宗,建立中華民族的文化價值系統。先秦以下各朝各代學術之演變,人物之代出,始終歸宗于孔子。二是兩漢儒學是儒學“奠基期”。錢先生反對“先秦學術到漢代已經中斷”和“漢武帝始定儒學于一尊”的說法,他認為儒家在晚周和漢初一段時間內,先后吸收融會先秦各家學說,融會發展,思想統一取得了巨大成功。同時兩漢儒學經學化,實現了上古文化與道、墨等思想的綜合,形成了新的宇宙觀、價值觀以及社會政治理論體系,真正奠定了儒學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主干和核心地位。三是魏晉南北朝是儒學的“擴大期”。這一時期儒學呈擴大趨勢,研究視野和范圍比兩漢要大,注重經學注疏,尤其創立義疏之學,并且儒學擴大史學,有了“經史之學”新名目,對后世文化發展具有啟迪作用。四是唐代是儒學的轉進時期,儒學與文學匯合,迎來了儒學的繁榮,儒學成為道、經、史、子、集等部門齊全的系統。五是宋元明儒學是儒學的“綜匯期與別出期”,融通和綜合前代學術,并且吸納融合了道學、佛學精華,產生了宋明理學,產生了朱熹一代通儒。六是清代是儒學“再綜匯別出期”,探索出了經史文學兼通并重的總匯路徑,創造了“碑傳集”新文體,產生了方志學、考據學和公羊學。從橫的視角來看,錢先生通過闡述儒與墨、道、佛等家的關系,再次論證了儒學在中國文化中的核心主導地位。錢先生運用史學的眼光考察了先秦諸子學及其特質,并以儒墨兩家為軸心來梳理諸子學。他指出:“蓋囊括而言,先秦學派,不出兩流:其傾向于貴族化者曰‘儒’,其傾向平民化者曰‘墨’。儒家偏重政治,墨者偏重民生,法家主慶賞刑罰,原于儒;道家言反樸無治,原于墨?!?在他看來,儒墨兩家在先,其它諸家在后,孔子既是“王官之學”的傳承者,又是“平民之學”的開創者,也是先秦諸子百家思想的奠基者。墨子早年接受儒術,源于儒家,后來成為儒家反對派。莊子也承襲孔門顏淵,其它諸家思想都是在儒墨兩家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建立自己的學術思想體系。同時錢先生比較了儒、墨、道三家異同后,強調了儒家在先秦諸子百家中的核心地位,無論在思想淵源和理論特征來看,儒家在兩家之上。先秦以后,歷代思想家都以儒學為軸心來建立自己的思想體系,并以儒家思想為主體融會、消融其它諸家思想,創新出新的文化。從李斯到董仲舒,以儒家為宗主,都與現實政治發生了關系,產生了眾多典集,成功吸納消融了諸家思想加以創新,如儒道合流、儒學融化佛學產生禪宗等,對中國的思想界產生了重大影響。
2.從未來文化發展路向上看,儒家文化是未來中國復興的主源文化。在錢先生看來,文化如同一個人的生命,總會有疾病,中國文化發展到近代,問題激發,出現了暫時發展停滯。同時錢先生通過分析,認為近代國人面對西方強勢文化入侵,中國文化問題多多。他總結當今中國文化的問題有:一是看世界內外協一,因其內自足而同樣認為其外亦自足,文化建設心態急切,存在“全面西化”和“文化復古”的傾向,結果文化建設不足、破壞有余;二是寄托在自給自足上,內部不安足,立腳不穩,有時會連根栽倒。三是文化觀念看似比較圓滿,但在實踐上,和平陷入軟弱,抵擋不住異民族文化的沖擊。四是中國文化缺乏西方近代科學和宗教。在構建中國文化發展路徑時,錢先生認為當前中國社會的種種問題,很大程度上是士大夫沒有遠見卓識所導致。士大夫沒有“智識”,開始懷疑中國數千年的傳統文化是問題的本源,沒有認清中國社會的問題,胡亂效仿別人、提出診治方案,藥不對癥,反而加重了中國的文化問題的惡化。如“中體西用”、“西體中用”和“全盤西化論”等,不根據國家社會變動的實際,盲目主張“因故廢常”,忽視中國傳統文化,開啟中國文化的“更生之變”,實際上是對民族文化的內在破壞,產生了民族文化虛無主義。
文化的碰撞,如何快速吸納消融西方文化實現中國文化的偉大復興?錢先生指出:“要復興中國民族傳衍悠久之文化,儒家思想的復興,應該仍是其最主要之主源。” 錢先生認為,要從中國的救亡圖存出發,遵循“據舊開新、老干萌新”的自救原則。首先他認為中華文化復興應有相應的立場,“不站在中國原有文化立場上,也將看不出現代西方新文化之真意意義與真姿態,世界不能有‘無主觀的純客觀’,也不能有‘無本身的變’,中國固有文化,是現代中國人認識西方新文化的一個獨特自有的立場。中國固有文化,是中國唯一能變之自身” 。錢先生認為,只有站在中華文化的立場,才能認清西方文化,才能找到本民族文化發展的路向。同時發展我國文化,要自本自根、自力更生,廣泛調和、吸收異民族文化來發展自己。其次在中國救亡圖存的過程中,必須實現中國文化復興,而文化更新必須遵照“據舊開新”的原則,走“以儒為主、中西會通”的路向。錢穆從文化的民族性和文化的特殊性出發,認為中國文化的現代化和全球化不能西方化,必須弘揚中國的民族精神和文化傳統,否則就偏離了中國文化的發展路向。而儒家文化是中國的主干文化,是以道德精神為核心的文化,早已潛移默化于中華兒女的靈魂深處,是凝聚民族力量、振奮民族精神的重要力量,因此復興文化必須以儒家文化為主。從文化的特殊性來看,中國文化是典型的農業文化,中國無法改變以農村為基礎的大型農業國的現實,因此中國文化的現代化必定不能脫離傳統和客觀現實,必須是在傳統的基礎上的文化現代化,必須是以儒家文化為主體的文化復興。
3.從錢先生的學術信仰和研究取向來看,儒家文化是其學術依托和研究范本。錢先生在建構文化學體系以及闡述中華民族文化特色時,時常以儒家的世界觀與價值觀為立論基礎,以儒家學說為基本研究范式。錢穆指出:“由我觀點,仍是欣賞孔子儒家那一套,似乎今日仍應該提倡一派新儒學,來為中國社會、人生理想找出路”。他在論證中國文化特征時,所用觀念多出自儒家。譬如“天人合一”是中國文化的最高信仰,“性道合一”是中國文化的本體,“治國平天下”是中國傳統政治思想等。錢氏在比較中西文化中多以儒學思想為主要范例。譬如在《晚學盲言》中論及中西“生死觀”的差別,即以孔子“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祭神如神在”等言論表達中國文化重再生、重入世的情懷等。[9](P82-91)他是一名純然“儒者氣象”,把為學與做人緊密結合起來,把儒家“士志于道”、“以天下為己任”和“舍生取義”的信念作為自己終身尊奉的人生信仰和行為準則,為弘揚中華民族文化和延續中華民族文化命脈而殫精竭慮。錢先生不是一個書齋里的學者,而是注重“經世濟民”的思想家,全力教書育人,誨人不倦,奮力著書立說,對人生正義事業充滿向往和追求。在香港籌辦新亞書院時,為傳承中國文化火種、為故國招魂殫精竭慮,使新亞書院成為護持中國傳統文化的重鎮;在臺灣定居期間,為中華民族統一獻言獻策,強烈反對“臺獨”;在九十六歲高齡時因頓悟儒家傳統哲學“天人合一”問題而快慰這些都是我們當代知識人立身行世的楷模。
四、錢穆“民族文化本位”思想評析
在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之際,在民族和文化處于雙重危機的情況下,錢先生系統提出了自己的“民族文化本位”的思想,凸顯了錢先生對中華傳統文化的摯愛和深深的眷戀,具有一定合理性和重要現實意義,對當時激發民眾愛國熱情、增強民族向心力、喚醒民族覺醒、振奮民族精神和全力抵御外敵入侵起到了重要作用,如美國學者狄百瑞先生認為:“錢穆最大的貢獻,就是維護中國傳統的觀點以對付西方的影響。” 同時這也彰顯了中華文化的特色和個性,發掘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現代價值,為中國文化的復興指明了發展路向。正如后人認為:“這對于當時培育國人的民族自信心、凝聚民族向心力,重鑄新的民族精神,確有其貢獻。”[10](P258)十九大報告中指出:“沒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沒有文化的繁榮興盛,就沒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錢先生主張“文化救國”的獨特思想,堅定民族文化立場和文化自信,走“儒學本位、據舊立新、中西匯通、開放包容”的文化復興路向,對當前全球化背景下實現中華民族文化復興、堅定民族文化自信和促進中國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提供了啟示和借鑒。但思想是時代的反映,也帶有時代的烙印和一定局限性,具體體現在以下方面:
1.從“文化救國”的邏輯致思來看,具有文化決定論的傾向。錢先生從“文化是一種精神共業”出發,認為文化決定民族和國家,是救國立國的基礎,學術文化可以領導政治經濟,從多個方面闡釋建立了自己精神決定論文化觀。而唯物史觀認為,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社會意識具有一定的反作用,一定時代的思想文化是特定時期政治經濟的產物,國家是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錢先生這種“文化救國”的思考邏輯,文化優先于政治經濟的本位要素,文化決定國家民族,片面地夸大了文化精神的作用,具有文化決定論的傾向。同時錢先生把現代中國和世界問題的解決的出路歸結為是一個文化問題,忽視了中國和世界問題解決的多重因素影響,有武斷、片面之嫌。
2.從文化的民族性、時代性和世界性來看,錢先生高揚文化的民族性,一定程度上忽視了文化的時代性、世界性。文化的民族性是指文化的民族風格、民族氣派的理論表征,而文化的時代性是指民族文化在其發展的進程中,所包含的時代內容和表現出來的特定歷史階段的特征;文化世界性是指特定民族文化的價值系統中包含有超越本民族利益而為別的民族文化所缺少的有益成分,指不同民族文化之間的相互交流、相互滲透和相互吸收。[11](P21-24)通過中西文化對比,看到了世界民族文化的多元化、差異化發展,堅守了中華文化立場,對“西方文化中心主義”和“中華文化落后論”的一種有力反擊,維護了中國傳統文化,彰顯了中國民族文化的優越性和獨特價值。但是錢先生在過分強調民族個性的同時,也忽視了文化的時代差異性,因為文化具有時代性,文化的內容和特質受特定時代條件的制約,是一定時代文化精神的反映,具有一定階級性和現世性。而錢先生在中西文化比較中,看到了“古今之別”,忽視了“古今之異”,一定程度上忽視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惰性和落后元素。“由于他對民族文化個性特征的過分凸顯,又在不同程度上抹殺中國文化研究和否定了人類文化演進的共同趨向,把許多屬于時代差異的東西統統歸緒為民族差異,從而又無法說明和解釋不同文化之間可以相互融通的內在根據。”[12](P22-29)開放包容的心態,主張中西會通,但他過分強調文化的個體差異性,遮蔽了文化的普遍通約性和人類的共同價值。
3.從文化自信和中華文化復興路向來看,錢先生的“民族文化本位觀”呈現出濃郁的文化民族主義情結和守舊的文化復興主張。“所謂文化自信就是一種文化的主體對自身所處文化形態力量的準確估價和堅定自信,確信該種文化形態具有旺盛的生機,能夠成功地應對和解決文化主體面臨的時代問題?!?在文化全球化背景下,文化自信就是要解決中國傳統文化在當代全球化和現代化的背景下面臨的困境,實現中國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實現中國民族文化的偉大復興。在“全面西化論”和“中國文化落后論”沖擊下,錢先生堅定民族文化自信,肯定中國文化具有強大的調和力、中合力和包容力,能夠吸收外來文化發展自己,是世界文化的有益補充力量,這就存在抬高中國文化之嫌、對中國傳統文化過于自滿,沒有充分考慮傳統文化的現代化困境,不利于中國傳統文化的現代化轉換。在對中華民族文化偉大復興的展望中,錢先生主張“儒家本位、中西會通”的發展路向,積極吸收西方的新科學和新工業,實現中華文化的調整和充實,肯定了民族文化主體性和中國文化自身發展連續性,但存在對中國傳統文化學術理想化的缺陷,這同現實有很多的差距,同時錢先生把中國文化復興以儒學為本位,忽視了我國其它文化,把文化復興寄托在有知識的士人身上,不開展文化運動,無疑是一種理想化的推測,正如有學者評價:“堅信中國文化復興的光明前景,這對重建民族自信心和弘揚民族精神是有益的,但其夸大了民族文化的特殊性和優越性,帶有濃厚的文化民族主義色彩,對中國文化的復興顯然是不利的。” [13](P180-186)
總之,錢先生的民族文化本位思想,彰顯了一個學者對中華民族文化的褒揚和深沉的熱愛,對于民族文化復興、堅定文化自信和筑牢民族共同體意識等具有啟示。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錢先生的民族文化本位思想有很多可貴之處,我們不能求全責備,要學習一位思想家的睿智和世界胸懷,學習錢先生為了民族文化的世界化發展做出了積極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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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常延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