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知覺現(xiàn)象學切入奧拉維爾·埃利亞松的裝置藝術

文/劉冰冰 by Liu Bingbing

（西南交通大學建筑與設計學院）

引言

進入20世紀之后，人類生存問題日益突出，人們被機械化的社會所裹挾，深感焦慮，那么人類何以走到如此之境地？梅洛·龐蒂的知覺現(xiàn)象學向人們分析了感性不被重視的局面，呼吁感性奮起抵抗，直面人類生存境況，為人類幸福尋找出路。

一、理性思維主宰世界

理性思維統(tǒng)治世界由來已久，感性思維已被驅(qū)趕于人類思維的邊緣。甚至人類通過感覺器官獲得的意識不能被稱為知識，除非它經(jīng)受了理性思辨的審視，又通過了層層的包含數(shù)據(jù)與證據(jù)的解剖式分析證明，再加上“因果關系”的聯(lián)結，最后經(jīng)過“邏輯”的組織，方能構建出知識的宏偉大廈。在經(jīng)歷了整個解剖分解之后，如果“感覺意識”還剩下點東西，那才站的住腳，方可被納入知識的范疇。但是“理性分析”真的如此牢靠嗎？縱觀中外各大學派的研究，當代哲學已對“理性邏輯”進行了顛覆式的批判！

在西方科技大力發(fā)展的20世紀初，整個西方社會被卷入物欲橫流中，社會問題日益增長，人們感到被社會機器所主宰，生活現(xiàn)狀不是人在利用工具，而是人類被科技奴役反成奴隸。

二、理性思維的局限性

為何西方傳統(tǒng)思維方式：理性邏輯無法正確的認識客觀事物的本質(zhì)？對此，知覺現(xiàn)象學家梅洛·龐蒂進行了細致的分析。

The weather project,2003，泰特美術館

1.知識形成過程已遠離物自體

梅洛·龐蒂在自述中明確指出，“我們對自身的領會更多地來自于外界知識，例如歷史、人種學、精神病理學等，而不是取決于我們對生活的切身理解”[1]這樣也就造成了人對自身無法如實了解，外界知識并不能如實反映事物，現(xiàn)象學基于此提出“回到事物本身”。人的意識和物本身之間并非透明的，人的意識是由大腦的思維邏輯自我構建而成，而非由物本身所構建。由意識產(chǎn)生的知識，只是局部的，片面的謬誤，隨著人類對自然認識的漸進式完善，之前的知識會不斷的被推翻重建。

2.語言言說導致知識遠離物自體

我們知道語言的結構方式，是通過語言邏輯自行組織的，然而語言邏輯不可能完全等同于物自體的邏輯，那么最終得到的結論勢必已遠離物本身，這就是說語言在產(chǎn)生過程中會產(chǎn)生謬誤。語言有自己的組成邏輯，根據(jù)語言邏輯結構自成體系，它和事物本身的內(nèi)部邏輯不同。語言邏輯是存在于人腦內(nèi)部的，不是事物內(nèi)部的。佛家主張“不立文字”，原因即在于此。其次，語言在傳播的過程中，謬誤程度會加深，最終形成自我衍生的龐大系統(tǒng)。語言在傳播的過程中為什么會產(chǎn)生謬誤？那是因為言說者和接收者的領悟不同，而且不同接收者對語言以及物自體也會有不同的理解；也就是說人的理解行為是多元和無限延異的。

3.用“肉身”體驗才能認識事物本質(zhì)

想要獲得對事物的真正認識，不能只借助理性知識，而要全身心的投入其中，去用“肉身”體驗，才能獲得真正的真知。那么理性知識怎么認知世界？肉身體驗怎么認知世界？理性思辨只有“心（腦）”的思考沒有“身”的體驗，理性思辨是存在于人腦中的單純的反應，沒有與客觀事物真正的交織，他與事物保持距離。人對事物的最初認識，是通過五官的感覺，得到最直觀的感受，然后通過大腦的思考和經(jīng)驗總結，得出現(xiàn)有的對事物的認知。身與心并非對立的二元，而是彼此包容的整體。因此，只有身心合一，并投入事物中去感知，才能獲得真正的認識，拋棄局限的“肉眼-思辨”的思考方式，將肉身作為人與世界的媒介，將肉身敞開于世界中，并且要把肉身理解為具有能動性的活的肉體，才能獲得真正的感知。但是這個真知又無法名狀，如果通過語言的言說，反而又將距離真知甚遠，真可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聚合彩虹》Rainbow assembly，2016

4.理性邏輯無法感受美

為什么人能夠感知到美？首先，人類獲得知識的最初方式是通過感覺去感受世界，在通過大腦的邏輯思辨方式以及人類的經(jīng)驗總結為知識。美，如果是種知識的話，也一定是先通過感覺感知到的。其次，對于美的定義紛繁復雜，一直是個難題，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美是種主觀感受，因人而異。但是，面對事物人都是有感受的，不是美的感受，就是丑的感受。美的感受讓人愉悅。然而，理性邏輯思辨的方式，卻離美的距離越發(fā)遙遠。如果不通過肉身體驗，只是遙望客體，并試圖辨別事物美丑，同時只能在大腦里思辨，那么美不美就是由思辨的前提材料（也就是別人對該客體的評價，以及書本上對美的定義，還有思辨者的經(jīng)驗，認知，價值觀等）凝結構造之后共同結果出來的。那么最終很有可能，客體呈現(xiàn)的不是種無利害關系的主觀愉悅，而變?yōu)橹饔^的偏見，該觀者也就感受不到它的美感。綜上所述，美是感受出來的，不是思考出來的。

梅洛·龐蒂的知覺現(xiàn)象學，試圖分析感性的重要性，在他的著作《眼與心》中，他闡述了“眼”與“精神”的重要性，他推崇塞尚的“觸摸式繪畫”，否定了“心外無物”的思維方式，可以說他的理論是試圖帶領感性對理性進行反抗！

三、藝術感覺挑戰(zhàn)理性邏輯

北歐藝術家奧拉維爾·埃利亞松，最近幾年活躍于當代視覺藝術界。他突破材料的局限性，用作品讓觀者“體驗到”“驚奇”的效果，他希望人們忘記大腦思辨，只是放松身心，用五官：眼耳鼻舌身，去感受溫度、空間、濕度、聲音等等。人們聚集在他的作品之內(nèi)，沉浸式體驗不同的視幻感受，因為只有沉浸其中才能領略真諦，獲得美感。

《氣象計劃》運用薄霧、燈泡、鏡子，成功的制作了一個錯覺空間，黃色燈光給人們制造了一種暖洋洋的幻覺。借此他讓人們明白色彩本身是有溫度感的。他將展廳的天花板整個換成鏡子，同時用空氣加濕器把水制成大霧的效果，從而增加了空氣的朦朧感。觀者的真實體驗很魔幻，仿佛置身曠野之中，一輪紅日懸于當空。這次展覽達到了200萬人次的參觀量，人們在這溫和的幻覺中，焦慮感暫時消失，從而得以重新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2]。詢問自己的生活是否應該穿梭于鋼筋水泥之中，喧囂忙碌；還是應該融入大自然，體會自然的“大美而不言”？

這正是現(xiàn)象學的立足點：回到現(xiàn)象本身去體會現(xiàn)象的魅力，去感悟存在的意義，而不是在先入為主的概念中束縛你的大腦和肢體，他呼吁大家以身體作為主體，用感官器官直接去體味你所感受到的一切，從而形成你對事物的認識。事物需要我們?nèi)ビ|摸，去感受，而不是去思考。在作品《聚合彩虹》中，他利用噴水裝置制作一個環(huán)狀薄霧水簾，光線映射在水簾之上，不同受光面會出現(xiàn)不同的動態(tài)色彩效果，這雖是一個很簡單的光學原理，但是這奇妙的自然之景卻被忙碌的都市人所遺忘。人們圍聚在一個圓環(huán)中，用手和皮膚觸摸水霧，用眼睛觀看流動的視覺色彩，身體在摩擦和碰觸中感受到了共同的對美的仰慕。人類肉身穿梭于動態(tài)水霧的肉體之中，這種豐富的感受是無法通過視覺圖片傳達的，因為圖片的靜態(tài)性，和它色彩的局限性將時間凝固于其中。圖片的畫地為牢，削弱了人們對事物的真實體驗，那種美的觸摸是無法感受到的。因此，必須身臨其境！因為，埃利亞松是“體驗”懂的，不是“看”懂的。

結論

奧拉維爾·埃利亞松，他通過藝術實踐逼迫身處科技文明高度發(fā)達的人類，關注當下生活現(xiàn)狀。他的作品采用多學科跨界的綜合方式完成，注重展現(xiàn)大自然的魅力，使人們關注并探討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3];并用視覺方式表達了知覺現(xiàn)象學的觀點，讓觀者思考“知識”的構成方式，以及人類思考方式本身的問題，從而打破藩籬擁抱世界，體驗生活之美。筆者在分析了知覺現(xiàn)象學，以及埃利亞松的實驗藝術之后，認為藝術不能用具有邏輯思辨的是非對錯觀去欣賞，而應用感覺去體會；如果你想要發(fā)現(xiàn)世界的“美”和“驚奇”，一定要記得是通過你的“肉身”，而非你的“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