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陳晶、許蓉芳 by Chen Jing、Xu Rongfang(閩江學院美術學院)
事件型紀念館是為紀念某一歷史事件而設立的紀念展館,是將敘事與情感表達融為一體的具有特殊紀念功能的空間。其以再現歷史事實、承遞集體記憶、感化啟迪后人等為目的,這也是事件型紀念館的現實價值和研究意義所在。傳統紀念館的表達方式大多直白且生硬,以陳列設計為主的設計由于過于關注知識的呈現,造成體驗單一、互動性弱、缺乏對受眾的激勵和挑戰,而忽視了與空間內涵的契合與平衡,最終難以滿足參觀者日益多樣化的體驗需求。在當代社會,人們對紀念性的理解越發趨于細微且抽象,不僅追求心理情感的豐富刺激和微妙表達,同時又需兼顧多元情感需求的滿足。與此同時,與純粹的功能空間相比,事件型紀念空間追求的是與精神和哲思相關的情感認同。
因此,在數字時代背景下,肩負著紀念功能和精神教化重任的紀念館迎來了體驗化的新時代。沉浸式紀念館是近年來興起的一種情境體驗展覽形式,在身臨其境的體驗中,受眾將不再是單調乏味地獲取信息和教育。他們將在空間場景中,獲得充分的情感體驗,并領悟紀念館的精神內涵,以達到紀念的目的。這種展陳方式,不僅在空間上對展陳空間做出了突破,更是對場景敘事、展示互動等方面提出了新的美學追求。
沉浸式體驗是一種集合視、觸、聽、嗅覺的全景式交互體驗,使受眾沉浸其中,產生“身臨其境”的感覺。事件型紀念館沉浸式設計的核心目標,即讓觀眾在沉浸式的體驗中,通過呈現歷史事件喚起社會群體的記憶,引導對待歷史事件的態度和對未來生活的信念,進而獲得情感的教化。但單純的感官體驗,并不能獲得持久性的沉浸狀態,達不到認知與精神的沉浸狀態。對沉浸體驗的概念進行分層剖析,筆者將沉浸狀態分為三個層次:感官沉浸體驗、情感沉浸體驗和心理沉浸體驗(圖1)。

圖1 沉浸式體驗三層次
觀眾進入空間的感官愉悅體驗為現在時狀態,是一種感覺輸入的淺層加工,淺層加工是刺激物的物理外觀和構成;觀覽的過程中通過與展品及空間的互動,觀眾開始提取過去的記憶與感官刺激帶入的情感對其進行中度加工,獲得情感的共鳴與喚醒;最終把思考融入其中,形成認知與情感上的深度加工,儲存為新的體驗、認知記憶。[2]這是一個層次遞進的審美體驗,在創造新的體驗記憶同時也實現紀念空間的教育和感化職能。
事件型紀念館作為展示特定信息的媒介,場域空間記錄著歷史事件發展演變的過程,場域給事件的發生提供了敘事空間,因此敘事過程中場域對敘事有著三種基本功能:氣氛渲染、記憶傳遞和情感互動。為了達到沉浸式設計空間,紀念館設計需具有場所空間和敘事內容,通過空間布局、路線規劃、色彩調配、光影營造、交互裝配等設計元素,構建出具有特殊紀念功能、集敘事與情感表達于一體的沉浸式紀念館。

新冠疫情紀念館參觀動線圖(二層)
新冠疫情紀念館選址于武漢華南海鮮市場南面,華南海鮮市場作為“風暴核心”,具備識別標幟的價值,總占地面積約為1200平方米的二層空間。主題概念是其敘事建構和傳播的前提和基礎,本案設計由新冠疫情事件本源及人與自然的關系引申而來,將“警示、緬懷、紀念”作為設計目標任務,以“雙向救贖”為主題,意在人類與自然之間雙向救贖。采取單線串聯型展區布置(圖2),提出了:空間秩序——一條參觀流線;內容敘事——圍繞一個主題,設置八個展陳專題;互動沉浸——三層遞進式沉浸體驗的方案思路。將人體肺部元素加以提煉為空間形狀及布局,內部流線也似血液走向從左肺葉流向右肺葉,應用到參觀流線的設計中,營造迂回探索的空間效果。

圖2 新冠疫情紀念館參觀動線圖(一層)
展館空間通過敘事形式引導設計的過程,讓觀眾能通過敘事線索找到展館中的展示邏輯,使得展示空間的子空間得以聯系,同時也加深了參觀者的探索感,讓觀者獲得更好的觀展持續性體驗。
新冠疫情紀念館設計為單線式串聯的敘事結構。以中國抗疫時間線作為切入點,由“見證—溯源—紀念—緬懷—反思”的故事線,共分成八個主展區:“逆向穿梭(入口)”“索引承文(序廳)”“病毒來襲(科普廳)”“記憶重現(多功能廳)”“與毒鏖戰(抗疫廳)”“追遠緬懷(祭廳)”“若水沉思(冥想廳)”和“反思長廊(留言區)”。八個展區相互串聯,圍繞“雙向救贖”的主題,各表其態。在空間的分布上,依照線索引導參觀者通過收藏歷史見證、追溯疫情發展本源、紀念共克時艱精神、悼念逝去生靈和反思人與自然關系的情感故事線索來重塑重大流行性疫情記憶,讓每個參觀者作為個體進入宏觀的環境背景中梳理思考、重新理解新時代人類與自然社會的關系,進而引導人們產生敬畏生命、敬畏自然的意識,并由此延伸反思未來人類與自然如何和諧共生。通過空間的位移,用片段式場景的拼接,使受眾自然而然地被引導而沉浸在互動敘事情境中。
單純地通過感官刺激是很難長效地維持沉浸狀態。情感體驗是紀念館空間設計中的重要內容,情感與空間結構相對應,并得以鋪設和展開,從整體宏觀布局、空間環境組織,乃至到細節的處理,都是出于某種情感的考慮和貫穿,其是一條感情發展衍變的線索。
觀眾體驗主要是通過“參與——感受——思考——認知——反饋”的外部活動,構成一個完整的體驗閉環。當物理空間得到滿足,即感官模塊受到刺激時,便會觸發情感模塊,進而影響心理體驗。觀眾進入設計者所營造的時空中,結合展品特點和新媒體技術,沉浸在一個全方位、實時互動、持續有效的體驗空間中,以達到深度沉浸的狀態。在具體設計中所要表達的主題核心思想須明確,場景營造、形式語言的表達要與展館所要表達的情感訴求相匹配。
在紀念性空間中,設計形式語言的表達是通過設計者對事件本身及相關的社會歷史、民族文化、哲學思辨等以及它們之間關系的一種聯想與思考。
新冠疫情紀念館將盾牌、口罩、肺、血管、雕塑等元素符號(圖3)應用到空間中。在借鑒元素符號的基礎上大膽創新,和新冠疫情這一主題相融合運用象征手法賦予了其深刻的情感價值。建筑外觀正面呈三角形狀,似一只戴在鼻子上的口罩;俯視呈肺部形狀亦或是防御的盾牌,寓意著保護人類的肺部。

圖3 符號的象征與聯想
在入口處,以20米的狹長通道形式,通過3D全息投影技術,設計投放迎面而來逆行的醫護人員、軍人、志愿者影像,與入館的參觀者形成逆向而行的鮮明對比,象征“逆行者”的大愛、無畏的情感內涵,兩側墻磚上篆刻著逆行者的“姓名墻”,意在讓后世銘記共克時艱的英雄人物;“病毒來襲”科普廳用紅色透明玻璃管從四面將肺部雕塑吊起,玻璃管上穿插著病毒體、蝙蝠等新冠病源,玻璃管代表血管,病毒細胞、蝙蝠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侵蝕著健康肺部。周圍落地展柜中擺放各種以玻璃鋼材料仿真做成雕塑病毒,通過玻璃藝術模型、病毒信息卡,介紹病毒知識,結合數字技術的光影、音效在展廳中呈現。
空間采用序曲、鋪墊、高潮、尾聲的空間序列(圖4)形式來設置觀展流線,并引導觀眾的情緒走向。首先,參觀者通過狹長的“逆向穿梭”入口,情緒逐漸沉寂并投入到紀念館所營造的氛圍當中;依次經過“索引承文”序廳、“病毒入侵”科普廳、“記憶重現”多功能廳,參觀者的情緒隨著環境的層層轉接而逐漸加深;直至“與毒靡戰”抗疫廳感受抗疫的場景,情緒達到整個紀念館的高潮部分;再進入“追遠緬懷”祭廳,參觀者的情緒瞬間達到悲傷的制高點;最后經過冥想廳和反思長廊,參觀者的情感隨著構建的事件敘事情節不斷積累,最終達到升華。

圖4 新冠疫情紀念館情感線索圖
歷史事件的表達,不是平鋪直敘,而是通過空間的節奏、空間形態尺度等要素,在空間序列中引導觀眾的情緒起伏與共鳴。在新冠疫情紀念館設計中,以“吸引—激動—緊張—壓抑—振奮—哀思—平復—反思”的情感節點設置,引導觀眾情緒的節奏與起伏,最終將觀眾帶入更深層次的情感共情體驗。整體空間處理多變靈活,通過不同高矮寬窄,不同開敞程度的空間帶給觀眾不同的心理感受。根據精神運動和心理暗示原則,圍繞著線條變化、異形組合展開。如通過頂面燈光造型,不同的光影視覺效果,讓人產生畏懼緊張心理;地面絮亂的線條猶如混亂的情緒,忽明忽暗的燈光與不規則曲線,表達不同的緊張情緒;錯亂無序的線條和規則的圓形燈帶線條形成對比,呈現出不同空間中不同的視覺感和心理暗示。色彩應用方面,選用黑白灰三色作為基調的色彩表達,通過由深灰到淺灰再到深灰的色調調節,配合心理情緒的起伏變化,表達空間的情感氛圍。地面與墻面利用水泥灰原色,展現了冰冷與哀傷的主基調。厚重的質感為整個紀念館的壓抑和悲傷的基調鋪墊。
吸引——“逆向穿梭”入口(圖5),設計概念來源于“逆行者”,通過20米的通道,下寬上窄的空間處理,增強縱深感,形成緊張肅穆的氛圍。入口處的間距稍長,為后續主題空間做好鋪墊,此類相對封閉的空間,立刻將觀眾帶入沉思和聚焦的氛圍。兩側墻磚篆刻著逆行者姓名,采用3D全息投影技術,投放迎面而來的逆行醫護人員、軍人、志愿者形象,與入館的參觀者形成逆向而行的鮮明對比。通過“逆行者”、姓名墻的情境,人們仿佛步入中國2020抗疫現場,激發人們的探索之欲。

圖5 “逆行穿梭”入口效果圖
激動——“索引承文”序廳(圖6),空間方正、寬闊高大,傳達出肅穆莊重的感覺。展示抗疫英雄雕塑,浮雕墻用寫實的浮雕、線刻等手法,將抗擊疫情各個時期的代表性畫面記載下來。左右墻體以凹凸不平的混凝土材質增強空間層次感和嚴肅莊重,讓觀者有身臨其境之震撼與激動的情感。

圖6 “索引承文”序廳效果圖
緊張——“病毒來襲”科普廳(圖7),通過交錯的線條,傳遞出一種不安、凌亂之感。該展廳的中心用紅色透明玻璃管從四面將肺部雕塑吊起,玻璃管上穿插著病毒體、蝙蝠等新冠病源,玻璃管代表血管,病毒細胞、蝙蝠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侵蝕著健康肺部。空間顏色上整個空間延續冷灰色調,配以小部分的紅藍色調,配合燈光和煙霧效果賦予空間濃厚的設計感。地面跳躍、絮亂的線條體現了這個空間的壓抑、凌亂的心理指向,使人產生緊張和抗拒心理。

圖7 “病毒來襲”科普廳效果圖
壓抑——“記憶重現”多功能區(圖8),頂面設計上呈起伏變化,運用抽象燈光裝置,空間顏色為深灰色調,較之前的空間更凝重、壓抑。空間前后縱深感更強,如同進入一個深不可測的洞穴,讓人產生壓抑和緊張的心理情境。

圖8 “記憶重現”多功能區效果圖
振奮——“與毒鏖戰”抗疫廳(圖9),位于建筑的二層,以“病毒星球”的裝置造型,激發參觀者進一步了解的興趣。通過光影藝術裝置等現代技術讓觀眾身臨其境地感知抗疫的艱辛。由無數病毒體組成的“戰”,影射出中國民眾團結一心、眾志成城的抗疫精神。以圓形的造型裝置元素象征凝聚、團結,整體延續冷灰色調,同時提高了空間的亮度,加強了空間的嚴肅性和振奮感。

圖9 “與毒鏖戰”抗疫廳效果圖
哀思——“追遠緬懷”祭廳(圖10),向天空開放,空間高度達6米,整個空間開闊、平和。由磚塊制成的波浪漏斗結構,使自然光進入室內,形成空靈空間效果。以巨石陣為元素加以演化設計,運用到祭廳空間,表達紀念犧牲的戰士之祈禱與緬懷。混凝土磚上分別刻有遇難者的姓名和死亡日期,地上投射著祈福的符篆,整體營造出肅穆莊嚴的祭悼氛圍。

圖10 “追遠緬懷”祭廳效果圖
平復與反思——“若水沉思”冥想廳(圖11)和“反思長廊”留言區(圖12),通過弧線的空間圍合方式,表達平和、安靜、安全的場所氛圍,整體空間采用流線型,體現了這個空間的流暢。參觀者回顧整個體驗的過程,經歷完疫情的過程到祭廳沉淀后心情平復,營造冥想和反思的空間氛圍。

圖11 “若水沉思”冥想廳效果圖

圖12 “反思長廊”留言區效果圖
要產生深層的沉浸式體驗,需在數字媒體技術的輔助下,結合受眾既有的知識體系,通過各種展示手段和媒介,不斷激勵受眾探求知識、獲取新知識。即從展覽的空間環境出發,結合展品的特點和新媒體技術的特性,向觀眾呈現多維度的沉浸體驗。
在入口處,即讓入館參觀的群眾人與人之間保持一種大于1.5m的隔離狀態,為參觀者配發距離感應器;在抗疫廳,放置模擬真人的醫護人員塑像,參觀者可體驗全套防護裝備的穿戴過程;冥想池實時信息展示出新冠疫情暴發的關鍵節點,地上投射疫情風險地圖,設置多點觸控感應系統,觀者踩在對應的點上,按紅橙黃藍等級顯示疫情的嚴重程度。通過互動的形式,調動觀眾的參與感與互動性。
在科普廳,通過通關答題闖關方式讓參觀者鞏固防疫知識,通過多媒體互動裝置,通過游戲的形式,將新冠肺炎的類別、病毒形態、危害通過游戲闖關的方式融入趣味性與互動性。
在反思長廊的醒目地方,設置一個電子留言的展項,觀眾通過觸摸屏寫下自己的感悟,通過“防疫抗疫寄語”將整個參觀體驗進一步升華。這些被顯示在大屏幕上的話語同時也成為展覽內容的一部分,將帶動所有現場觀眾的共鳴,讓觀眾也成為參與構建展館建設的元素。
面對公眾的需求,事件型紀念展館已逐漸從“以展品為主”的單向式傳播方式逐漸向“以人為主”的傳播方式轉型。數字媒體介入下的沉浸式紀念展館設計不斷豐富,將傳統以視覺觀看為主的展示,升級為集合聽覺、觸覺乃至嗅覺的多感體驗。[3]基于多感官體驗的沉浸式設計,進一步激活觀眾的感官系統和認知系統,使觀眾全身心投入到展館體驗中。新冠疫情紀念館構建了基于敘事邏輯的設計框架,旨在增強空間體驗和紀念情感的表達。在公眾體驗需求日益多元化的背景下,這種設計表達方式對于現代事件型紀念館的數字化升級具有積極的借鑒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