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整理/ 海民 by Hai Min

《生命》鋼板、銅
作為全國知名的藝術家、公共藝術學科帶頭人之一,中央美術學院教授王中長期致力于當代雕塑、公共藝術、工藝美術的創作、研究與項目管理工作,推出了一批架上雕塑與公共景觀類藝術精品,完成了眾多國家級、省市級公共藝術與景觀課題項目,參加了國內外多個重要大型展覽,獲得了中國環境藝術杰出貢獻獎、新中國城市雕塑60年建設成就獎等重要藝術獎項,出版了《公共藝術概論》《奧運文化與公共藝術》等多部專著,發表了各類專業論文數十篇,帶出了一批本科及碩士、博士等高端人才。數十年來,他以低調謙虛的做人態度、積極高調的做事精神、風格獨特的藝術作品、卓有成效的行業貢獻,受到社會的廣泛關注與學界的推崇。
目前,有多位藝術家、批評家結合各自不同的專業背景,對王中藝術特色及其作品情況做了梳理、分析與研究。其中,《世界美術》原主編、美術評論家易英以《精神與形式的感召》為題,在肯定了王中“有著堅實的現實主義造型功力”的同時,進一步指出“他的作品雖然具有強烈的形式感,但滲透在其中的人文精神與社會意識卻是對形式的超越,”“充滿想象力的構思與深刻的現實思考結合在一起,使形式具有了生命。”獨立策展人、美術評論家馮博一在《思索生存的實在》中,指出了王中“對現實的關懷與敏感,對生命情感的細察與體悟,對生存狀態的焦慮,關注和思考”“憑藉著他對生存超越了歷史的局限性,而執著于提升人性的孜孜追求。”學者、美術評論家馬欽忠在《文化失序與王中的“生命質詢”》中,認為王中“以樸實平直的大眾語言,以幾乎是唐·吉訶德的方式復敘著一個古老的夢想和欲求:關于拯救的質詢”,敘說著一個永恒期待的“時代性的丟失”“表達了關于生命終極價值與消費文化把一切都還原為大眾物語的困惑與質詢。”北京工業大學教授潘非在《沉重的思索鐵鑄的語言》中,對王中不同時期的創作展開剖析,得出王中“專注致力于表達他對社會生活的關注與思考,表現自己的人文理想。他是一位嚴肅的有歷史責任感的雕塑家”的結論。

《95計劃》朝陽門拆遷、鍛鐵

《97拆遷計劃》綜合材料
本刊遴選了以上幾位專家的點評文章(未經報刊公開發表),并做摘要刊發于此,以饗讀者。
王中的雕塑創作有一段不平常的歷程,他從學院主義走到現實主義,再從現實主義走到今天的階段,對于他當前的創作我們很難用一種定義性的風格來概括,因為他不僅走出了學院主義,同時也走出了現代主義。王中的藝術是在實踐中發展起來的,他既不是主動地追求某種既定的風格和樣式,也不是為了順應某種思潮和流派,而是在作為社會實踐的藝術活動中隨著生活觀念的變化而導致自身藝術的發展。因此,他的作品雖然具有強烈的形式感,但滲透在其中的人文精神與社會意識卻是對形式的超越。
如果我們單純分析王中近期作品的形式,可以歸納到立體主義或超現實主義,或兩者的結合,但我們注意到,現代主義藝術是工業化時代的視覺經驗與精神危機的反應,尤其在雕塑方面,從機器到建筑,從交通到電氣,現代工業為雕塑觀念提供了極為豐富的空間與材料意識,現代雕塑可以說是工業資本主義的浪漫頌歌。

《御風》北京奧林匹克公園收藏

《方舟1#》

下圖:《搜狐——數字時代?》不銹鋼、鋼板 204×206×50cm 2009

上圖:《逃逸者》青銅、不銹鋼 2000×3200×600cm 2011
王中有著堅實的現實主義造型功力,憑借這個基礎,他在城雕創作中取得了突出的成就。雖然我們很難把他的城雕作品與目前的風格聯系起來,但至少有兩點使我們看到他的早期創作活動對他后來的影響。首先是城市的概念,城雕創作使他與城市密切相聯,城市的空間,建筑的結構,舊城的拆毀,新城的擴建……這一切不僅直接影響他的視覺經驗,而且也影響他對于工業文明的觀念。其次,在城雕創作中,他在一直堅持探索個人風格的同時,也將建筑的觀念吸收到他的創作中,這就是說,從他開始探索形式的時候,對他影響最大的可能是建筑的語言。不論他自己是否意識到了,正是這種實踐才直接導致了他后來在形式與主題上的突破。王中的主題性創作首先就與建筑和環境有關,但他不是從形式的角度搬用建筑的觀念,而是從城市的變遷與文明的沖撞中探討人與歷史、文化和環境的關系。他的這組作品名為《老北京系列》,從標題上可以看出,現實主義仍然是他的出發點,他是在對現實的關注與切身的體驗中來組織題材和開掘主題。作品又沒有采取的一般的現實主義樣式,他吸收了裝置(環境)藝術的一些成分,將具像的雕塑(老北京人的形象)與拆遷后的廢墟組合在一起,明確而深刻地揭示了主題。“老北京”在這兒以雙重的形象顯示出來,即老北京的房子和老北京人,兩者在材料上有一種互換的關系,作為“現成品”的自然材料的廢墟將被消除和消失,而用金屬材料制作的人物卻會永久存在。利用公共空間(即使不是長久存在)作為作品的展示方式,顯然與王中長期從事城雕創作有關,但更重要的是,他有效地利用這種環境表達了當代社會的重大課題,即人與文明的沖突。城市的興起總是以破壞舊有的生存方式為代價,人們在失去傳統的生存家園的同時,也失卻了精神生存的家園。因此,在他的作品中,在拆毀的老北京的胡同廢墟前面,是一個憂傷的老人。個人的歷史是由生活的記憶構成的。記憶又物化在具體的符號之中。老人失去的不只是棲身的居所,實際上是失去了他曾擁有的生命。《老北京系列》在材料的選擇上似乎還有更深的含義,環境是自然形態,是泥土構成的斷壁殘垣;人物則是金屬材料,這種逆向的對比關系正是象征著失去的自然環境,而人則被工業文明所物化。這種象征的含義在該系列中的《拆遷計劃-97》中體現得更為明顯,人物正在失去其自然形態(自然本質),逐漸異化為一堆金屬。……這批作品對他還有著更重要的意義,這可能使他意識到現代雕塑語言不是單純的形式創造,現實的意義與命題才是形式創造的原動力和催化劑,并且使形式獲得真正的生命。王中說:“我相信有一種精神性的東西存在著,我希望我的作品能暗示或引伸到作品以外的某些內在性內涵,所以我做作品總有一種無法擺脫的沉重感。”現實的命題經過形式的轉化使形式承載超越視覺的精神意義,這就是王中從《老北京系列》到后期作品的又一次飛躍。在后期作品中,王中實現了兩種抽象,一是主題的抽象,一是形式的抽象,而兩種抽象都同時指示著現實關懷與終極關懷的統一。相對而言,《老北京系列》更接近對個人經驗的直接描述,而在《生命?》中,現實的描述被隱藏起來,但那種“內在性內涵”則來自對現實的反思,并通過形式的轉換獲得強烈的效果。這件以鍛銅和鐵板焊接構成的作品有一種視覺上的張力,兩塊鐵板把一個人的剪影分為兩半,中間的鐵板上則托著一個鍛銅的嬰兒。這種嚴格對稱的結構有一種沉重的壓力感,這種壓力既來自形式的張力,也來自形象的聯想。兩塊沉重的鐵板似乎對弱小的嬰兒形成不可抗拒的擠壓的力量。形式的張力與主題的聯想正是作品的意義設定:物化的人與自然的人之間的沖突,而且前者是后者的注定歸宿。形式不是孤立地存在,隱喻的象征與現代雕塑語言,結構、空間、材料等融為一體,使形式同時成為文化與精神的載體。

《幻像2》

《平衡-道》綜合材料 2005
王中的近期作品熟悉的運用現代雕塑的語言表達了后工業化時代的主題,這不僅在他的藝術發展中是一個重要的突破,同時也是中國當代雕塑的一個范例。當代藝術的精神性是從以當代為背景,以當代經驗和實踐為基礎對當代問題的思考和表現,形式的表現力必須凝聚在這些因素之中。……充滿想象力的構思與深刻的現實思考結合在一起,使形式具有了生命,也實現了精神對形式的超越。
沒有人會懷疑藝術創作與個人的生存實在之間的密切關系,所有真正意義上的藝術家,都希望通過個人的話語方式來穿透生活的表象,在豐富的想象和智性的表現中,以體悟的方式表達創作主體對存在境域的思索與追問。但是對于人類生存實在深處的種種發現與表達,在更多的時候并不只是表現形式與技巧的問題,而是藝術家內在修養,思考能力及對生存現狀敏銳程度的直接折射。
在我看來,王中的雕塑創作比較恰當充分地體現了這點。看他近些年的作品,我深深地感受到他對現實的關懷與敏感,對生命情感的細察與體悟,對生存狀態的焦慮,關注和思考。這些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就像一組神秘而又肅靜的“貢品”,有著令人陌生,疏遠的面具符號,又有讓人熟悉、共鳴的感應氛圍,使觀者既想回避這種機械性的冷漠茫然,但又無法不駐足。王中似乎微妙地把握了一種與工業社會文化特征相聯系的特殊表達方式,因此,也給觀者帶來了難以磨滅的感受壓力。
就表現主題內容而言,王中的作品大致集中在兩個領域,一是對他現實生存環境有直接影響的北京城市,一是對他精神存在密切相關的位置處境與歸宿。文化上的針對性皆都是人對自身命運的理解和把握,亦即是當下人文精神所包涵的對人類存在的思考;對人的價值,人的生存意義的關注,對人類命運,人類痛苦與解脫的思考與探索。
他的《老北京系列》和《四合院拆遷系列》均以北京這一古老都市的歷史變遷際遇為表現時空,但作者并不只是為了展現北京在地理概念上的變化,而是從城市的變遷與文明的沖突中探討人與歷史、文化和生存環境的關系。
藝術的價值不在于是否繼承了傳統,也不在于是否切中了社會普遍的某種現象和狀態,而在于能否和如何觸及個人和人類共同體之間的連接點。如果說王中在《老北京系列》和《四合院拆遷系列》作品,傾訴的情感和體驗的生存況味帶有自然形態的直接性,那么《生命系列》作品,則意識到個人情感與人生道路所獲得的經驗是有限的。當自我傾訴無法滿足創作的需要時,往往需要藝術觀念升華到一種具有邏輯推導的理性思辨上。面對當代藝術令人眩目的潮來潮去,他在既有的創作基礎上,試圖從人文主義的價值立場,以嚴肅的責任感向人們提示出生存的實在性和與“自我內心”在現代文明情境下的背離對立及沖突。面對受制于工具理性而造成的人與人之間的隔膜和現代人的內在價值不斷喪失……也許在王中看來,一切有力度的作品都具有單純的外形,視覺符號太多,太艷會使觀者被表面的復雜裝飾淹沒,而忽視和虛飾了精神意義的純粹。
縱觀王中的雕塑藝術,從表現現代都市普通人生存之尷尬和困境,到“還原”那歷史浮塵下人類的共同境遇,以及對雕塑形式語言的提升,已經觸及到具有普遍意義的生存實在的主題,這主題又帶有現代主義藝術的深刻底蘊,并以此來抗拒當代文化的支離破碎,完成對這一令人憂慮的錯亂狀況進行烏托邦式的改造。在橫向的表現手法上,王中融合運用了現實主義,形式主義和現代主義因素;在縱向表現內容上又輻射到秩序與人性的對立,沖突等困境。這種在意味與形象上表現出的變異與變遷,在手法與內容上的獨特運用,便成為王中雕塑藝術的特征,也成為目前創作中的意識情結,即憑藉著他對生存超越了歷史的局限性,而執著于提升人性的孜孜追求。王中創作的始終關懷是穩定,但作為一位年輕的雕塑家的實驗走向,似乎指向了更大的開放。

《驚魂》2002

《臨界門》
王中不想以“吵鬧”驚人,也不著意于作品的“意義深度”去炫耀他的智慧表演。他以樸實平直的大眾語言,以幾乎是唐·吉訶德的方式復敘著一個古老的夢想和欲求:關于拯救的質詢。盡然我們聽不見聲音,但那復數的構成和十字型的金屬軀體,敘說著一個永恒期待的“時代性的丟失”。
那種影子與符號化的人成了我們大眾生活的圖像世界和價值源泉。也正因此,王中以他的方式表達了關于生命終極價值與消費文化把一切都還原為大眾物語的困惑與質詢。他向所有人征詢他的答案,他也向他自己征詢答案。他知道不會有結果。
意義正在這里。
這是一個老套甚至也很陳舊的故事,但它又的確是文化失序之時的一種有幾分悲涼的古典理想。擁有它,我們必須一邊為生存現實搏斗,一邊又給自己一種烏托邦的精神生活。我擁有自由,我于是便擁有兩面性,它們都是我的必然性。生命?抑或“生命”?
1990年,王中曾居住在朝陽門附近的四合院里,直接體驗老北京人的生存空間,他還親身經歷過城市拆遷帶來的生活變遷。在創作實踐中,王中始終關注著社會環境的變化,科技不斷進步,城市飛速發展;封閉的四合院被拆除,而人的心靈空間反而阻隔;胡同里的汽車聲取代了孩子們的嬉戲聲,歷史正在消失;長輩們坐在殘垣上凝視著這片廢墟。身邊的這些變化時刻都牽動著他的心緒,使他不斷地思考。一種無法擺脫的懷舊情緒和歷史沉重感強烈地激勵他試圖去揭示和彌補那些本來看不見的裂痕,去尋找一種特殊的、富有震撼力的、帶有哲學意味的視覺符號。
從《老北京系列》到《四合院拆遷系列》,王中的雕塑創作始終傳達的是“高度發展的機械社會、秩序與人性的沖突”這一沉重主題。他執著地認為藝術是人類心靈中非常特別的東西,他希望通過這些作品的內涵,能夠觸及到人們的心智,影響人們對一些問題的思考。為準確地揭示“社會與人性的沖突”的主題,他選擇了具有沉重力度感的鐵板、銅板作為雕塑材料,通過鍛、鑄、焊、割、阻隔、斷裂等手段,將這些冰冷的材料內藏的帶有人文歷史的隱喻引發出來。
如果說,王中的《拆遷系列》還是對個人經驗的比較直接的描述,他在1998年開始創作的《生命系列》中,則是對現實的深刻的反思。不同材料的拼裝、組合等多種手段,完成《生命系列》中的《軀殼》《人體數值》《樊籠》《再造天性》《自由空間》《浮影》等作品,這些鍛銅與鑄鐵構成的符號化的雕塑作品,主題是抽象的,形式也是抽象的,藝術語言是象征和隱喻的,這標志著王中在創作道路上又完成了一次大的跨越。
這一時期的作品,顯示出王中的創作理念已經由接近現實主義的情緒化戲劇性場景的再現,逐步轉向對社會與人類生存狀態的思考的理性的傳達,也更準確地把握了一種與現代工業社會文化特征相對應的藝術表達方式,帶有鮮明的現代主義象征意味。
從《當代文物》《驚魂》《陰陽》系列等不銹鋼或綜合材料的雕塑作品,進一步表現出作者對藝術表現空間的不停頓的開掘。符號性藝術語言已經成為王中作品的穩定的標識。對于《陰陽》系列作品,王中解釋說:用不同的金屬材質組成“陰陽”的機械人形,試圖傳達不斷發展的機械社會、秩序與人性的沖突,強調對機械社會反動的深層意義。不銹鋼代表現代科技,銅則暗示“青銅時代”(傳統文明),兩種材質還表現出東西方文化的沖突與連接、傳統與現代的關聯。他沉重地感到,新技術正在掠奪我們的本性,機械似乎正在主宰世界,物化的人與自然的人之間的沖突在威脅著人類的生存狀態,也許今天的悲劇正在于我們留給后世的財富就是這樣的“文物”。王中曾經說:“我相信有一種精神性的東西存在著,我希望我的作品能暗示或引伸到作品以外的某些內在性內涵,所以我做作品中有一種無法擺脫的沉重感。”從王中的雕塑《驚魂》中我們的確感到他內心那種無法擺脫的沉重感和蒼涼感,在當今這個社會轉型和文化失序的時空環境下,他所追尋的人本價值和人性的回歸,只能是遙遠的呼喚,他的人文理想也只能化作“驚魂”而四處飄蕩。這一時期,他的許多雕塑作品被國內外博物館和藝術機構所收藏。
縱觀王中的雕塑創作,我們看到他不屑于玩弄技巧、游戲生活、展現個人的情緒,而是專注致力于表達他對社會生活的關注與思考,表現自己的人文理想。他是一位嚴肅的有歷史責任感的雕塑家。王中由創作城市建筑雕塑,進而涉足于公共空間的藝術設計與公共藝術的研究與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