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杰弗里·迪弗
大名鼎鼎的犯罪小說家約翰·巴林·普雷斯科特去世的消息一經發布,全世界數百萬讀者都陷入無限的震驚和悲痛中。
不過,有一個粉絲不相信媒體的報道,認為他的死亡一定另有原因。
吉米·馬洛伊是紐約市警察局的一名偵探,人到中年,身材發福,不修邊幅。除了熱愛本職工作,他還有三大愛好:愛家庭、愛劃船和愛看書。馬洛伊什么書都會涉獵,尤其愛讀犯罪小說。他喜歡犯罪小說巧妙的情節設計和攝人心魄的故事。他覺得書就應該這樣寫。有一次他參加一場讀書會,大家在討論一本書拿到手后看多少頁才能決定要不要繼續讀下去。有些人說是50頁,有些人說是100頁。
馬洛伊當時就大笑起來,“不,不,不需要。看書又不是做牙科手術,非得等麻醉藥起作用后才能做。一本書,讀完第一頁就能知道要不要繼續讀下去了。”
普雷斯科特的小說就屬于這種,總是從一開始就引人入勝。讀他的小說能讓你工作時分神,讓你拋開和妻女爭執的所有瑣事,讓你忘記自己還有貸款要償還。
總之,它們會讓你忘記身邊的一切。至于現實生活,馬洛伊認真思考過,的確有很多事是需要你暫時忘卻的。
“你為什么悶悶不樂?”他的搭檔拉爾夫·德利翁邊問邊走進他們位于中城南區的破舊辦公室,“我才是這里唯一一個有理由生氣的人,這都拜昨天大都會隊所賜。哦,等一下,你連大都會隊有哪些隊員都不知道吧,伙計?”
“我當然知道,我可是熱愛籃球運動的。”馬洛伊開玩笑道。
“所以呢?”德利翁問道。他又高又瘦,肌肉發達,是個黑人,與馬洛伊形成鮮明對比。
“我多少能理解你的感受。”
“呸。最后的那種感受為我們贏得了與大都會隊副總裁面談的機會。”
那些球員個個住豪宅開豪車,還都有自己的律師團隊。
但馬洛伊對這些人或是說對德利翁的話并不在意。他又讀了一遍刊登在《紐約時報》上的訃告。
約翰·巴林·普雷斯科特,32部暢銷犯罪小說的作者,昨天在佛蒙特州一個偏遠地區徒步旅行時去世,享年68歲。
死因是心臟病發作。
多年與其合作的赫頓-菲爾丁出版公司的首席執行官多洛雷絲·肯珀表示:“我們對這位多產作家的去世表示沉痛哀悼。在如今圖書銷量下降、讀書人數減少的情形下,普雷斯科特的小說仍然很暢銷。他的去世對我們大家來說是個巨大的損失。”
普雷斯科特塑造的最著名的人物形象是雅各布·夏普,一個無所不能的反間諜特工,他周游世界,與恐怖分子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夏普經常被比作詹姆斯·邦德或杰森·伯恩。
但普雷斯科特并不是評論界的寵兒。評論家稱他的書是“機場消磨時間書”、“海灘度假休閑書”以及“為思維超群的人寫的毫無卡路里營養的垃圾食品”。
盡管如此,他依然很受粉絲們的歡迎,每本書都有上百萬的銷量。
他的成功給他帶來了聲譽和財富,但普雷斯科特對名人的生活方式毫無興趣。他有意回避在公眾面前曝光,很少進行巡回售書,也不怎么接受媒體采訪。他和第二任妻子簡·斯賓塞在曼哈頓擁有一套公寓。38歲的簡在曼哈頓工作,是《風尚》雜志的兼職照片編輯。然而,普雷斯科特本人大部分時間是在佛蒙特州或西班牙的鄉村度過,在那些地方他可以靜下心來創作。
約翰·巴林·普雷斯科特出生于堪薩斯州,艾奧瓦大學英國文學專業畢業,做過幾年廣告文案和教師,其間嘗試過創作嚴肅小說和詩歌,但都不成功,最后轉向懸疑推理小說。1991年,他的第一部作品《三位一體》大獲成功,雄霸《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100多周。
由于他的作品非常暢銷,10年前,他聘請了一位合著者,39歲的作家亞倫·賴利,兩人一共出版了16本暢銷書。這樣他每年創作的小說增加到了兩部甚至更多。
“我們都對約翰的去世深感悲痛,”賴利說,他視自己為約翰的朋友兼合伙人,“約翰最近身體一直不太舒服,但我們沒能說服他回城去醫院看看。他全部心思都用在我們最新的書稿上。他就是這樣的人,典型的A型性格。”
上周,普雷斯科特獨自一人前往佛蒙特州,去完成他的下一部小說。在寫作的間隙,他像往常一樣去格林山脈附近的一個偏遠地區遠足。就是在那里,他的心臟病發作了。
“據約翰的私人醫生說,他的心臟病極為嚴重,”賴利補充道,“即便他當時不是獨自一人,獲救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普雷斯科特身后留下了現任妻子以及與前妻生的兩個孩子。
“那你說說你的感受,感覺哪里有異常?”德利翁問,越過搭檔的肩膀看著報上的訃告。
“我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哪里不對勁。”
“這么說吧,你有證據的話就直接送交犯罪調查實驗室。‘哪里不對勁可不能算是證據。伙計,我們手頭還有不少案子要辦呢。快收起你那悶悶不樂的模樣,我們得去見見線人。”
“悶悶不樂?你確定你剛才說我悶悶不樂?”
半小時后,馬洛伊和德利翁坐在哈德遜河碼頭附近一家咖啡館里,正和一個種族和年齡不明的家伙聊天。
盧修斯一邊胡亂地吃著辣椒燒肉,一邊說:“這事都怪巴克,我記得我跟你們講過巴克的。”
“巴克是誰?”馬洛伊問道。
“我告訴過你們。”
德利翁說:“他是告訴過我們。”
“巴克要做的就是在袋子上做記號,只不過這家伙太笨了,忘了要標記哪一個袋子。我設法給識別了出來,在那個袋子上做了記號,結果還行,做了記號的袋子放在了卡車上,沒人發現我。如果他們看見了我,早把我抓了。”他滿嘴辣椒燒肉,咧嘴笑道,“所以我能夠坐在這兒和你們說話。”
“干得不錯。”德利翁說,同時在桌子底下踢了踢馬洛伊,意思是說:告訴他,他做得很好,因為如果你不表揚他,他就會感覺不好。沒錯,他是有點犯渾,可無論如何,我們需要他。
但是馬洛伊想起了什么,突然站起來說:“我還有事,得先走一步了。”
“我做得不夠好嗎?”盧修斯感覺受到了傷害,嚷道。
但吉米·馬洛伊已經轉身向門口走去。
簡·普雷斯科特打開了格林尼治村居所的門。現在是5點11分,她直視著馬洛伊的眼睛。
這個新寡的婦人身穿一襲黑色緊身裙,眼睛紅紅的,看上去像是哭過。她的頭發向后梳攏,露出了淺灰色的發根,盡管馬洛伊記得她還不到40歲。他還記得她比已故的丈夫年輕30歲。
“偵探。”看到他的工作證,她略顯疑慮。警察上門讓她覺得很奇怪——雖然沒必要驚慌,但的確是很奇怪。
“我認得你。”馬洛伊說。
她眨了眨眼睛,“我們見過嗎?”
“我讀過約翰的小說《夏普·埃奇》。你就是小說里面的莫妮卡。”
她干笑道:“人們都那么說,因為書中寫的就是一個老男人愛上一個年輕女人的故事。不過我可不是間諜,也沒有用繩索從懸崖上滑下去的本事。”
然而,如果馬洛伊沒記錯的話,她和小說中的女主人公一樣,都很美。不過他對此只字未提,因為她才剛剛成為寡婦。他說出口的話是:“請節哀順變。”
“謝謝!哦,請進來吧。”
房間不大,典型的鄉村小屋,不過里面非常奢華,到處是價值不菲的古董和字畫,甚至還有雕像。馬洛伊認識的人中沒人擁有雕像。他往廚房里瞥了一眼,看到一些極其高檔的金屬拉絲電器,上面品牌名字的發音馬洛伊都念不出來。
兩人坐下后,她用紅腫的眼睛看著他。片刻的冷場之后,他問道:“你肯定想知道警察為什么要來這里。”
“是的,我正想問。”
“作為一名他的忠實粉絲,我想要表達我的哀悼。”
“你寫封信來就可以了。”
“事實上,我還有點私事。出于尊重,我本不該早早過來打擾你,但有件事我想要征詢下你的意見。我的一些同事正考慮為你丈夫組織一場追思會。他寫過很多關于紐約的小說,從沒有把我們警察寫得不堪。有一部小說,我不記得是哪一部了,情節主線就設在這個城市。講的是恐怖分子襲擊火車站的故事,寫到紐約警察局的一個新手幫助雅各布·夏普。”
“是《圣地》。”
“對,那本書寫得真好。”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馬洛伊瞥了眼桌上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有六個人,都穿著黑色衣服,圍站在墓地前。簡站在最顯著的位置。
看到他在看照片,簡解釋道:“是在葬禮上拍的。”
“照片上都有誰?”
“有他和前妻生的兩個女兒。這是亞倫,約翰的合著者。”她指著照片上站在她旁邊的男人,接著又指向一個衣服不合身的年長男子,“那是約翰的前任經紀人弗蘭克·萊斯特。”
回答完問題,她沒再說什么。馬洛伊接著說:“警局里的人都知道我是你丈夫的鐵桿粉絲,所以我被選中來和你談談,想問下你是否能來參加我們的追思會。你可以稱之為感激之夜。到時你也可以給我們說幾句話。等一下,‘被選中好像顯得‘我不想來似的,其實我是很想來的。我喜愛他的作品。”
“我看得出來。”她說,用銳利的灰色眼睛看著偵探。
“這么說你會來參加我們的追思會?”
“我很感激你的提議。我要稍后才能決定。”
“當然。只要你覺得舒適就行。”
“你讓他感覺很糟糕。他為了完成任務差點被抓。”德利翁對搭檔抱怨道。
馬洛伊說:“我會用氣球吊籃給他送去道歉——‘我為自己的無禮向我最愛的線人致歉。但是現在,我還有其他事要做。”
“說點細節。”
“好吧。嗯,普雷斯科特的妻子,她很性感。”
“這并不是個有用的細節。”
“我認為是。她性感……還比她的丈夫年輕30歲。”
“所以你是想說她脫下了胸罩,害得他心臟病發作了。用胸部進行謀殺可不在刑法處罰之列。”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意思。”
“你是說她想找個更年輕的。我也想找個年輕的,所有人都想找年輕的呀。哦,不包括你,因為沒有比你更年輕的人愿意在你身上浪費時間。”
“我在她家見到她時就有這種感覺。她并不是真的在服喪。她確實是穿著一身黑裙,但那裙子也太緊身了,就算是我的女兒我都不會讓她那么穿。還有她紅紅的眼睛,看上去不像是哭出來的,而是揉出來的。我不太相信這個寡婦顯現出來的悲傷。”
“你可不能這樣光憑主觀感受來搜集證據,伙計。”
“還有呢,”馬洛伊從口袋里掏出一份普雷斯科特訃告的復印件,指著幾行文字說,“我意識到了我的這種感覺是從何而來的。看到私人醫生這部分了嗎?”
“看到了。怎么了?”
“你看書嗎,德利翁?”
“看啊,我識字的。我還會系鞋帶。我可以在1分16秒內拆卸并檢修一把格洛克手槍。對了,還包括把它裝回去,不會遺漏任何部件。你想說什么?”
“如果你看書,你就會知道,如果你喜歡一本書,而且它的確是一本好書,那么它會深深印在你的腦海里,對吧?嗯,幾年前我讀過一本小說。小說中一個恐怖分子必須被除掉,但如果這個恐怖分子被殺,就會引發外交事件,所以他的死必須看起來是自然死亡。”
“他們是怎么辦到的?”
“情節設計絕對巧妙。他們用步槍朝他頭部開了三槍。”
“這死法可相當不自然啊。”
“但最后給出了一個自然死亡的結果,因為受害者的‘私人醫生,”馬洛伊用手指比畫了一下,“簽署了一份死亡證明:中風后腦出血。有了私人醫生的這份死亡證明,尸體就不用交給法醫,警方也無須介入。尸體被火化了。整件事就這樣瞞天過海地過去了。”
“嗯,還真不賴。只需要一支槍、一大筆錢和一個造假的醫生。我開始喜歡這些精心設計了。”
“去和他的私人醫生談談。”
“我試過了,但他是西班牙人。”
“這個城市一半的私人醫生是西班牙后裔,這你不會不知道吧。我們警局有西班牙語翻譯。”
“他可不是拉丁裔的美國人,而是來自西班牙的地道西班牙人。他已經回西班牙了,我沒找到他。”
警局秘書從門口探進頭來,“吉米,有個叫弗蘭克·萊斯特的人打電話找你。”
“是干什么的?”
“一個圖書經紀人。和你說的那個普雷斯科特有關。”
馬洛伊想起來了,是簡口中的那個普雷斯科特的前經紀人,“他怎么會有我的電話號碼?”
“不知道。他說他聽說你在籌劃一場追思會,想和你談談此事。”
德利翁皺起了眉頭,“追思會?”
“是我為了見到普雷斯科特的遺孀而編造的。”馬洛伊記下電話號碼,注意到這個號碼是曼哈頓的。他打了過去,手機轉到了語音留言。他沒有留口信。
馬洛伊轉向搭檔,“還有件事。一小時前我和佛蒙特州的警員談過。他們告訴我是一輛私人救護車把尸體運走的。車子不屬于當地。縣警長接受了他心臟病發作的說法,但還是派了幾個人去了普雷斯科特徒步旅行的地方調查。一名警員說看到救護車離開后,有個人從事發區域離開。他認為是一名男性,像是拿著個公文包或小手提箱,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描述。”
“里面裝的是拆解的步槍?”
“我就是這么想的。尤其是這個人看到警車后就快速消失了。”
“是個職業殺手?”
“也許。我在想也許是合著者在做調查時偶遇了什么相關的人。也許就是亞倫·賴利。”
“你有什么辦法查證嗎?”
“實話實說,我還真有。”
吉米·馬洛伊進入一棟豪華公寓,站在昏暗的走廊里。他摸了摸腰間的手槍,之后按響了蜂鳴器。
門開了。
“你是亞倫·賴利?”盡管認出了眼前之人就是葬禮照片上的那個合著者,他還是問道。
“是的,是我。”那人謹慎地咧嘴一笑。
看到他出示的警徽,對方雖然顯出了些許驚訝,但仍然保持著鎮靜。馬洛伊試圖弄清楚,此人是否一直就在等他——因為簡·普雷斯科特肯定提前給他打過電話——但他判斷不出來。
“進來吧,警官。”
馬洛伊記得簡·普雷斯科特的裝扮,年近40的賴利穿著打扮與她完全相反。他穿著褪色的牛仔褲和一件工作襯衫,袖子卷起。手腕上戴的是日本表,身上沒有一處黃金飾品。腳上是一雙磨損的舊鞋。人長得很帥氣,頭發長而濃密,沒有戴結婚戒指。
這套公寓——在別致的蘇荷區——完全有理由富麗堂皇,但它雖然很大,卻很樸素,很適合居住。
這里沒有一件原創藝術品。
也沒有雕像。
與普雷斯科特遺孀的住所不同,賴利的屋子里到處是書。
他示意警察落座。馬洛伊選了一把皮椅坐下,剛坐上去椅子就“氣喘吁吁地”響起來,往下降了幾英寸。馬洛伊注意到旁邊靠墻的書架上有一本《巴黎騙局》,書脊上標的是“約翰·巴林·普雷斯科特和亞倫·賴利合著”。
馬洛伊被“合著”一詞觸動了一下。他想知道賴利對自己在文學世界的貢獻被體現在這個“合”字里,是否會感覺不爽,甚至是惱怒。
如果是的話,是否到了要殺了那個給予他這份榮譽卻又把他降到次等地位的人?
“這是我最喜歡的小說之一。”
“這么說你也是我們的粉絲。”
“是的,所以我主動來找你談談。首先,我得說我真的很敬佩你的工作。”
“謝謝!”
馬洛伊不停地掃視著書架,很快就有了發現:有整整兩個書架擺滿了關于槍支和射擊的書。一定有一本講述如何拆解步槍并將其藏進手提箱的書。馬洛伊知道,這應該很容易找到。
“警官,我能為你做些什么?”
馬洛伊收回目光,“我只是例行公事。從嚴格的法律意義上來講,約翰·普雷斯科特是本市居民,所以他的死亡在我們的管轄范圍內。”
“是的,我也這樣認為。”賴利說,但仍然顯得很困惑。
“死亡事件涉及大筆遺產的時候,即便被判定為意外死亡或病故,我們也會按要求對死亡進行調查。”
“你們為什么要調查呢?”賴利皺著眉頭問道。
“主要是和稅收有關。”
“是嗎?這有點令人費解。依我理解,只有稅務局才有權進行這樣的調查。事實上,我在我們的一本書中探究過類似的問題。我們讓雅各布·夏普追蹤一筆錢以找到隱藏得很深的壞人。警方無能為力,沒法幫他。他不得不向稅務局尋求幫助。”
這真是個糟糕的時刻,馬洛伊意識到他應該早點了解這些。當然,這位合著者對警方和執法程序了如指掌。
“除非是,你想說,你或是某人認為約翰可能根本不是死于疾病。他是被蓄意謀殺的……但這怎么可能呢?”
馬洛伊不愿透露他關于醫生造假的猜測,說道:“比方說,我知道你是糖尿病患者,如果不注射胰島素就會死。我不讓你注射,那就會有人說我犯了謀殺罪。”
“就是說你認為他心臟病發作時有人在身邊,卻沒有呼救嗎?”
“只是推測。這和你們寫書的方式也許有點相似。”
“我們寫書時可規劃得周詳多了,一波三折的情節和嚴絲合縫的細節都是早早擬定好的。然后我們照此開始創作。我們對故事的結局是了然于胸的。”
“這就是你們的創作方式?”
“是的。”
“我想了解具體的創作過程。”
“但是,要知道,問題是你說的假定,這個想要他命的人,恰好在他心臟病發作的那一刻出現在佛蒙特州……我們是絕對不會設計這種巧合的。”
馬洛伊眨了眨眼睛,“你們——?”
賴利揚了揚眉毛,“如果我們這樣寫小說,編輯也不會答應。”
“還有個問題。他有仇人嗎?”
“沒有,據我所知沒有。他是個好人。我無法想象會有人要謀害他。”
“好吧,我想該問的都問完了,”馬洛伊說,“謝謝你抽出時間來接受我的問詢。”
賴利站起身,把警探送到門口,“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問題?”
“什么問題?”
“在一部小說的問詢環節,編輯總會讓我們加上這樣一個問題:他死亡之時我在哪里呢?”賴利說。
“我沒有指控你什么。”
“我沒說你指控我。我的意思是,在以雅各布·夏普為主人公的系列小說里,警察總會問這個問題。”
“好吧。你當時在哪里?”
“我當時在紐約,就在這公寓里。下一個問題呢?”
馬洛伊會心一笑,“有人能證實嗎?”
“沒有。我一整天都是獨自一人在寫作。抱歉,但現實比小說要艱難得多,不是嗎,警官?”
“喂,聽好了,”這個瘦削的小個子男人說道,“這很有意思的。”
“我聽著呢。”馬洛伊坐在線人盧修斯對面,努力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他們見面之前,拉爾夫·德利翁提醒過馬洛伊,他對線人太不尊重了,所以他現在努力表現得很友善。
“我跟蹤賴利到了一家星巴克咖啡店。她也在里面,普雷斯科特的妻子。”
“干得好!”德利翁說。
馬洛伊點了點頭。與合著者的交談促使他采取行動了。當人們被迫行動時,他們往往會變得粗心大意。馬洛伊在見賴利時,德利翁正與地方法官整理一份賴利的電話往來記錄。雖然記錄不會告訴你對話內容,但會告訴你電話都是打給誰,又是誰在打電話給他。
馬洛伊一離開公寓,賴利就撥打了一個號碼。
是打給簡·普雷斯科特的。十分鐘后,賴利從前門溜了出去。
盧修斯尾隨其后。他是隨馬洛伊一道到達賴利公寓的,一直等候在外面。
現在,盧修斯正在報告監視情況。
“說到那個普雷斯科特夫人,她相當——”
馬洛伊插話道:“性感,是的,我知道。你要繼續監視。”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線人嗤之以鼻,“我要說的是,她相當堅忍,堅忍得有點嚇人。”
“確實。”馬洛伊承認。
“電話一接通賴利就說你去了他那里,”盧修斯用手指戳了一下馬洛伊,“你在懷疑他。你還編了一些警察例行調查、遺產稅之類的屁話。他肯定認為你蠢透了。”
盧修斯似乎很享受最后加上的這句話。德利翁很明顯也很享受。
“作家妻子說,是啊,你在她家也瞎編。編造追思會什么的。她不相信,然后她說——聽著,你準備好聽我說了嗎?”
馬洛伊忍住怒火,笑道:“我準備好了。”
“她說一切都是賴利的錯,是他想出照搬小說情節的餿主意——賄賂醫生去偽造死亡證明。”
馬洛伊和德利翁交換了一下眼色。
盧修斯繼續道:“然后她說了句‘現在我們完蛋了,你打算怎么辦。是說賴利,不是說你。”說完他又用手指戳了下馬洛伊,隨即向后一靠,露出一副沾沾自喜的樣子。
“還有別的嗎?”
“沒了,就這些。”
“干得好。”馬洛伊用只有德利翁能聽出來的諷刺口吻贊道,然后把一個信封塞給線人。
盧修斯離開后,馬洛伊終于開心起來,“這案子進展得不錯。”
“是不錯,但還稱不上完美,”德利翁慢悠悠地說,“還缺乏作案動機。好吧,她謀殺丈夫是為了保險或財產,為了找個更年輕的男人。但是賴利的動機是什么?殺了普雷斯科特相當于殺掉了一只下金蛋的鵝。”
“哦,我來解釋。”馬洛伊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滑動,尋找他之前的發現。
他呈給德利翁看。
書 訊
已故作家普雷斯科特的資產管理公司宣布,合著者亞倫·賴利被選中繼續創作以雅各布·夏普為主人公的系列小說。目前,普雷斯科特的遺孀正與長期出版普雷斯科特作品的赫頓-菲爾丁出版公司協商一份出版五本書的合同。目前雙方都沒有談論稿酬問題,但業內人士認為,這筆交易將涉及八位數的預付款。
拉爾夫·德利翁說:“看來我們一下子發現了兩個嫌疑人。”
但還不完全是。
深夜11點,吉米·馬洛伊從地鐵站出來,向六個街區以外的家走去。他在思考如何把這個案子的線索拼湊起來。還有一些問題有待解決。最大的問題是死者尸體的火化。火化會摧毀幾乎所有重要的證據,比如腦袋上的彈孔。
他眼下要做的事情是監聽嫌疑人的通話,梳理出目擊證人,追蹤救護車司機,找到那位回到西班牙的醫生。
挺令人沮喪的,不過這也是警察工作的一部分。他暗自發笑。就像雅各布·夏普和他的“間諜情報技術”,他這樣稱呼它。加油干吧,完成自己的職責。就在這時,他看到前方100英尺處有個行人。這名男子的肢體語言引起了馬洛伊的警覺。
只見一個男人從一輛汽車里走出來,正沿著馬洛伊現在所在的街道行走。這人碰巧回頭,看了警探一眼之后,先是愣了下,接著迅速改變了行進方向。馬洛伊馬上聯想到在佛蒙特州殺害普雷斯科特的兇手,那人也是在發現了警察后迅速消失的。
這人是誰?職業殺手?是亞倫·賴利嗎?
這人有沒有隨身攜帶槍或其他武器?馬洛伊不得不假定對方是攜帶了武器的。
馬洛伊加快了步伐,警惕地四下打量。那人就在他前面,但在哪里呢?這時他聽到一聲狗吠,接著又是一聲,他明白了那人正穿過幾戶人家的院落,退回到街道的另一邊。
馬洛伊繼續向前,搜尋那人的藏身之處。他斷定,那人一定在兩棟商業大樓之間一條通向右邊的小巷里。夜晚這個時候,這兩幢樓空無一人,漆黑一片。
馬洛伊來到小巷,停了下來。他并沒有馬上探頭看過去。他一路疾走,有些氣喘,腳步也有些拖沓。兇手會感覺到他在靠近。
放聰明點,他告訴自己。
不要逞英雄。
他拿出手機,開始撥打911報警。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后傳來咔嚓的斷裂聲。是腳踩在枝葉上的聲音。
他感到后背被抵上了槍口,同時,一只戴著手套的手伸過來把他的手機奪走了。
我們寫書時可規劃得周詳多了,一波三折的情節和嚴絲合縫的細節都是早早擬定好的。然后我們照此開始創作。我們對故事的結局是了然于胸的。
嗯,普雷斯科特的妻子和合著者做到了:設計出了一個完美的情節。也許剛才街上的那個人就是賴利,他只是誘餌,而身后出現的這個人一定是個職業殺手。
甚至極有可能是簡·普雷斯科特本人。
她相當堅忍……
馬洛伊生出了另一個想法。也許此人壓根不在自己的嫌疑人名單之列。也許是普雷斯科特的前經紀人弗蘭克·萊斯特,因為被客戶解雇而憤憤不平,出于報復而殺害了雇主。馬洛伊從未追查過這條線索。
見鬼,他現在要為自己的疏忽大意送命……
這時那只手輕輕地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轉過身去。馬洛伊緩慢地轉過身。
看到眼前這個人時,馬洛伊愣住了。
雖然從未謀面,但馬洛伊知道普雷斯科特長什么樣,因為這位作家每本書的封底上都印有其頭像。
“很抱歉嚇到你了。”普雷斯科特解釋道,放下用作槍的筆。馬洛伊覺得這事真是諷刺,因為直到現在他的心還在怦怦直跳。
作家繼續說道:“我想在你到家之前攔住你,沒想到你這么快就到這兒了。我只好繞到你身后,讓你以為我有武器,這樣你有所顧忌就不會報警,否則將會引起一場災難。”
“攔住我?”馬洛伊問道,“為什么?”
他們此刻坐在小巷一個裝卸區的臺階上。
“我需要和你談一談。”普雷斯科特說。這個男人長著一頭濃密的灰發,與之相稱的濃密灰胡須將他的長臉一分為二,看上去就像一個作家該有的樣子。
“你本可以給我打電話的。”馬洛伊厲聲道。
“不,我不能打。如果有人偷聽到我們的通話,或者如果你告訴別人我還活著,我的整個計劃就泡湯了。”
“好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普雷斯科特低下頭,雙手抱住,過了片刻才說:“在過去的18個月里,我一直在策劃自己的死亡。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一個醫生、一個救護車工作組、一個可以賄賂的喪葬承辦人。我還在西班牙一處偏遠的地方買了一座房子。”
“這么說,你就是警察看到的那個從現場快速走開的人。”
他點了點頭。
“你當時手里拿的是什么?手提箱嗎?”
“哦,是筆記本電腦。我需要寫作,時刻離不開它。”
“救護車里的人是誰?”
“車里沒人。只是裝裝樣子而已。”
“墓地呢,在你的情節設計中,墓地里放的難道是個空骨灰盒?”
“是的。”
“你到底為什么要這么做?因為債務嗎?還是有歹徒在追殺你?”
他笑了,“我身價5000萬美元。我小說里會寫到歹徒、間諜和政府特工,但在現實生活中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一個……不,我這么做是因為我決定放棄雅各布·夏普系列小說的創作。”
“為什么?”
“因為現在是我嘗試寫些不同東西的時候了:回歸我當初的詩歌和純文學創作。”
馬洛伊記得在訃告上看到過。
普雷斯科特解釋道:“哦,你別誤會。我不是認為純文學作品比暢銷小說高一等,一點也不。說這種話的人都是傻瓜。不過我當年嘗試文學創作時沒有任何技巧可言。現在我知道該怎么寫了。雅各布·夏普系列小說教會了我怎么創作。我學會了如何考慮讀者的需求,如何組織故事,如何清晰地表達。”
“間諜情報技術。”馬洛伊說。
普雷斯科特笑了,“是的,間諜情報技術。我不年輕了。我決定了,一定要在老死之前完成自己的夙愿。”
“好吧,那你為什么要假裝死亡呢?直接寫你想寫的東西不就得了?”
“首先,因為我是普雷斯科特,我現在寫的詩隨便拿到哪里都能出版。不,我希望我的作品被接受或被拒絕是因為作品本身。不過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停止夏普系列小說的創作,粉絲們將永遠不會原諒我。看看夏洛克·福爾摩斯都發生了什么吧。”
馬洛伊不解地搖了搖頭。
“柯南·道爾‘殺死了福爾摩斯,這惹惱了無數粉絲。他被迫把他們所愛的主人公又救了回來。我也會有同樣的遭遇。出版商也不會讓我安生的。”他搖了搖頭,“我知道會引起各種各樣的反應,但我從沒想到過會有人質疑我的死。”
“因為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他傷感地笑了笑,“也許比起現實生活,我更擅長虛構情節。”他的長臉變得陰郁起來,“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是警官,拜托了,你能放我一馬嗎?”
“你這可是犯罪。”
“只是偽造了死亡證明。路易斯醫生已經回到西班牙,不在管轄范圍內了,你不會為此引渡他。簡、亞倫和我實際上并沒有簽署任何文件。這事不涉及保險欺詐,因為我去年就退保了。簡會付清應付的每一分遺產稅……聽著,我這么做不是為了傷害或欺騙任何人。”
“但你的粉絲……”
“我非常愛他們,對他們永遠心存感激。但現在是我傳遞接力棒的時候了。亞倫會讓他們開心的。他是一個很好的作家……警官,我請求你幫幫我。拯救我還是毀掉我就全看你的了。”
“我這輩子還從未放棄過任何一個案子。”馬洛伊把目光轉向面前開裂的瀝青路面。
普雷斯科特碰了碰他的胳膊,“求你了!”
大約一年后,吉米·馬洛伊收到了一個從英國寄來的包裹,里面是一本詩集,作者的名字他從未聽說過。
這本詩集在英國、意大利和西班牙等國都獲了獎,書的封面上印有評論家的贊美之詞。
馬洛伊打開薄薄的詩集,看到第一首詩叫《漫步云端》,是詩人獻給妻子的。
馬洛伊讀完后,微微一笑。他從警校畢業后就沒有再讀過詩,但他真心覺得這首詩寫得相當不錯。他喜歡詩中的表達:把在雪地上行走寫成和你愛的人漫步云端。
他的腦海里不禁浮現出約翰·普雷斯科特和妻子在佛蒙特州的雪地上度過最后時光的畫面,心中不免泛起一絲憂傷。
就在這時,拉爾夫·德利翁大步走進了辦公室。馬洛伊還沒來得及把書收起來,德利翁就一把將書搶了過去。
“詩集?”德利翁驚呼一聲,顯然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不過他打開詩集,讀了幾首后,又發出了贊嘆,“不爛啊!”他把書翻回到扉頁,臉上露出了笑容。
“怎么了?”馬洛伊問道。
“好奇怪。不管這書是獻給誰的,有你姓名的首字母呢。”
“不會吧。”
德利翁把打開到扉頁的詩集遞給馬洛伊。
永遠感謝J.M。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是你。沒人會感謝你的,伙計。就算真有人要謝你,那肯定也不會是永遠的。”
德利翁把書扔在馬洛伊的辦公桌上,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掏出手機,給線人打電話。
馬洛伊又讀了幾首詩,然后把詩集扔在身后滿是灰塵的書架上。
他也拿起自己的手機,給法醫室打電話,詢問一些檢測結果。在等待回復的時候,他陷入沉思,確實,普雷斯科特寫的詩一點也不差。這個人的寫作技巧確實不錯。
但在內心深處,馬洛伊不得不承認——如果讓他來選擇——不管怎樣,他還是寧愿看雅各布·夏普系列小說。
(李紅俠: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