嘮叨不凡

“老師你當我蝦米精啊，嘮叨個不停，煩不煩！”趙子豪到底忍不住，伸手捂耳朵。蝦米精，是我們學校對一錐子扎不出一滴血的人的特定稱謂，有戲謔的成分。

“煩嗎？”我踱到他課桌跟前，“來，讓我看看你耳朵起繭了沒？”趙子豪最怕這招，上次班級個人衛生檢查，衛生委員陳小藝告訴我，說趙子豪耳朵后邊的泥垢有好幾層厚。

好幾層厚，帶著夸張，我知道陳小藝對趙子豪意見很大。兩個人同桌，趙子豪什么都好，就是話多，且不看場合，上課下課都嘰嘰歪歪的。陳小藝明里暗里舉報多次了，趙子豪依然我行我素。

這點我深有同感，我的課上，舉手發言這一項幾乎被他承包了，居然還答對的時候多，盡管考試他從沒及格過。

總不能打擊一個孩子積極上進的心吧，教育學生，得講究方法。我琢磨著，對趙子豪，還真不能有脾氣。十多歲的孩子，正是自尊心噌噌上漲的年齡，你訓他越兇，他對抗得越厲害，還帶著點小得意，當耍酷。他甚至還說過一句“名言”：一個沒被老師處罰過的學生，求學生涯是不完整的。

趙子豪的求學生涯，完整得不要不要的。

“不說話能憋死你？”有一次我忍無可忍。

“不，能憋瘋！”趙子豪不以為意。

得換用溫水來煮這只特別愛四處蹦跶的蝦米精。自此以后，但凡跟趙子豪碰面，我都不厭其煩地從學習、紀律、理想等各個方向，對他耳提面命。不求他一日三省吾身，但求他耳邊能隨時有課堂紀律繞梁的余音。

聒噪有效。趙子豪終于來了個拍案而起：“老師，不嘮叨我兩句能憋死你？”

“不，能憋瘋！”我學著他的神情，“一個沒嘮叨過學生的老師，教學生涯是不完整的。”

“明天上課，我認真聽講，行不？”趙子豪明顯敗下陣。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搖頭晃腦，背起《明日歌》來。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那，我從下節課開始認真聽講？”

“成交！”我伸手，“拉個勾？”

猶豫再三，趙子豪到底伸出手，跟我拉了個結結實實的勾。

嘮叨有效。趙子豪上課不再插嘴，學習、紀律、理想這些之前從不在他嘴里出現的詞語，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灌輸到同學耳中。

“你蝦米精啊，放學了還嘮叨個不停，煩不煩！”我聽見陳小藝跟趙子豪打趣，忍不住會心一笑。

因為心情好，放學途中覺得路邊景色都變美了，忍不住多流連了一會兒，雖然沒有忘返，進家門時還是受到母親的埋怨，“每次吃飯都等你，飯菜都涼了。”

擱往日，我肯定會懟母親，“說了八百遍，不要等我不要等我，非得等，各人吃進各人的肚子，等就能讓我多吃一口？”

今天，我反常地對著母親嬉皮笑臉，“有您等我，這飯才吃得香！”說完埋下頭，扒了一大口飯。抬臉夾菜的間隙，母親見我眼圈發紅，嚇一跳，手迅速伸到我額頭，“不舒服？”

怎么會，我這都能吃下一頭牛的架勢！

“被學生氣著了？”母親老調重彈。

“哪有，我這是搶食，噎著了！”揉了揉眼睛，我沖母親撒嬌，“誰讓你飯菜做這么香？”

“你這蝦米精，煩不煩！”母親嗔怪著，“平時一錐子扎不出一滴血來，今天說話還怪招人疼。”

嗨！母親哪里知道，能夠被人嘮叨，不僅不煩，簡直不凡。

劉正權：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多家報刊，出版作品集十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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