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明星

我國“雙碳”目標對高碳行業的低碳轉型提出了更高要求,金融機構因能為企業提供綠色低碳轉型所需的資金,而在促進其轉型的過程中發揮著關鍵作用。作為全球金融中心之一,近年來,英國率先在金融中加入可持續發展因素,在推進各部門具體實踐層面走在前列,對我國的綠色低碳轉型方向具有一定啟示。
何為轉型金融
轉型金融和綠色金融均屬于可持續金融的范疇。綠色金融要求金融機構將更多資產投向低碳領域,管理并減少高碳、高污染行業資產敞口,進行環境風險管理。然而,這也意味著“兩高”行業會因“綠色”不足而難以獲得用于轉型的資金支持。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估計,碳排放最高的部門想要實現《巴黎協定》目標所需的投資約為每年5萬~7萬億美元1。
自2019年以來,在各國綠色金融得到一定發展的基礎上,轉型金融的重要性逐漸浮現。相較于綠色金融僅支持綠色領域,轉型金融更加關注高排放的“棕色”產業的融資需求,鼓勵金融機構以多樣化的金融工具支持相關領域的綠色低碳轉型。2020年9月,總部位于英國,致力動員債務資本市場以應對氣候變化的氣候債券倡議組織(Climate Bonds Initiative, CBI)發布《“為可信賴的低碳轉型活動提供金融支持”白皮書》,明確轉型金融為“氣候減緩轉型”,適用于正在為實現《巴黎協定》到2050年實現凈零排放目標做出重大貢獻、但不能發揮長期作用的活動,或者可以發揮長期作用、但凈零路徑尚未明確的活動。同時,根據產業服務所需的提供時間和產品脫碳可行性兩個維度,轉型金融的經濟活動可被分為近零排放類、零碳轉型類、不可轉型類、暫時過渡類和擱淺類五個類別2。
英國的轉型金融實踐
隨著轉型金融在英國的逐漸發展深入,英國政府及監管機構、金融機構和企業部門分別采取了不同的轉型金融實踐。
(一)政府及監管機構
在政府層面,英國政府針對高碳企業及相關領域從業人員提供了不同形式的資金支持。例如,為助力高碳行業人員轉型,英國政府于2016年宣布了一項1200萬英鎊的轉型培訓基金(Transition Training Fund),主要向傳統油氣行業的工人提供培訓,幫助工人接受新的職業技能培訓。2021年,英國政府為工程和能源咨詢公司Wood Group發放了英國首筆由國家支持的“綠色轉型貸款”,以擴大該公司低碳產品和服務的規模。
英國的地方政府還會結合不同社區的實際情況,通過多部門協作方式部署金融解決方案,鼓勵和加速對當地的低碳轉型。例如,英國大曼徹斯特聯合管理局(Greater Manchester Combined Authority,GMCA)和綠色金融研究所(Green Finance Institute, GFI)于2022年8月宣布建立節能住宅合作伙伴關系,提供實用和創新的金融解決方案,以支持英國城市地區數千個家庭的能源效率改善。GFI將為該地區的自住和私人租賃房屋籌集資金,為希望進行能效升級的業主提供資金,資助隔熱、低碳供暖等措施的改造,在緩解當地居民面對的日益高昂的能源成本的同時,支持大曼徹斯特郡到2038年實現碳中和的目標。
在監管機構層面,英國中央銀行英格蘭銀行(Bank of England,BoE)在歷史悠久的貨幣政策委員會之外,建立了審慎監管局(Prudential Regulation Authority,PRA),通過防范金融系統風險,將應對氣候變化和英國中央銀行穩定金融聯系起來。2015年,PRA與英國環境、食品和農村事務部一起根據《氣候變化法案》(Climate Change Act,CCA)編寫并出版了《氣候變化對英國保險行業的影響》(The impact of climate change on the UK insurance sector)。該報告的審查框架確定了氣候變化為保險行業帶來的三個主要風險因素:物理風險、轉型風險和債務風險。其中,轉型風險反映了全球向低碳經濟轉型的潛在影響,涵蓋了與低碳轉型相關的一系列潛在發展、行動和事件,這些都可能影響在PRA監管下的保險公司及其投保人資產的安全性和穩健性,以及資本市場的波動性3。
此外,英格蘭銀行對其2016年推出的“公司債券購買計劃”(Corporate Bond Purchase Scheme,CBPS)進行了升級,推出了“綠色化公司債券購買計劃”(Greening our Corporate Bond Purchase Scheme)。英格蘭銀行認為,碳排放最多的企業減排潛力最大,如果直接將高碳企業的債券從原有的CBPS投資組合中剔除,CBPS的碳足跡會在形式上大幅下降,但這種投資策略并不是支持凈零轉型真正有效的方式,相反,這可能對高碳企業產生減排行動的負面激勵,并削弱已經采取減排行動的高碳企業的動力。為更好地支持轉型,英格蘭銀行及其他投資者需要采取更積極主動的投資策略,策略核心是為有減排潛力、已經制訂了可信轉型計劃的企業提供融資;對于沒有制訂可信轉型計劃的企業,警示將它們的債券剔除出投資組合。換句話說,CBPS通過評估企業轉型計劃和行動的可信度識別有轉型潛力的企業,進行差異化的資產配置,從而激勵與幫助高碳企業制訂、披露并執行可信的轉型計劃。
(二)金融機構
英國金融機構在轉型金融方面的功能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設計轉型金融產品。英國金融機構設計專門的轉型金融產品,以調動對關鍵行業的投資,將這些產品的利率水平跟特定的項目或公司特定的轉型指標之間建立連接。例如,貝萊德基金管理公司于2020年推出一款“氣候轉型世界股票基金”(ACS Climate Transition World Equity Fund),該基金的目的是為MSCI世界指數內的公司擴大有利機會并盡量減少向低碳經濟轉型過程中的潛在風險。倫敦證券交易所也上市了氣候轉型金融的交易型開放式指數基金產品(Exchange Traded Funds, ETF),如AMUNDI MSCI世界氣候轉型指數。
氣候轉型風險定價。金融機構有理由調整其投資的資產的風險權重。如果有證據表明環境績效和信貸績效之間存在聯系,則可以降低某些資產類別的風險權重,從而降低融資成本4。在實踐中,英國的一些金融機構會修改其風險管理實踐,超越短期商業周期,以實現其風險偏好、投資范圍、投融資狀況與長期氣候轉型風險的相互協調。例如,英國最大的保險集團AVIVA根據氣候變化相關財務信息披露指南(TCFD)的建議,開發了一種氣候風險價值模型測量方法(VaR),該方法能夠評估未來氣候變化在不同IPCC情景和綜合情景下對相關業務風險和機遇的潛在影響。
披露監管要求的相關信息。英國金融機構會按照國際標準披露公司業務模式中的轉型風險,為投資者和金融市場提供更好、更一致的信息,提高轉型風險定價的有效性。例如,匯豐銀行(HSBC)、AVIVA集團、Federated Hermes投資管理等英國金融機構均按照TCFD的要求披露了氣候相關的財務信息。
(三)其他企業
英國企業目前主要通過融資促進棕色產業的轉型,當前主要有兩種轉型融資產品。其一是發行轉型債券和貸款以資助可以減少碳排放、推動原本造成重污染或是排放超標技術的升級、實現長期氣候目標的行動。例如,英國最大的天然氣分銷網絡商Cadent發布了轉型債券框架,并在2020年與2021年分別發行了5億歐元與6.25億歐元的債券,用于資助英國天然氣輸配網絡的改造,從而減少甲烷泄漏并加快對氫氣的引入。
其二是發行與可持續發展掛鉤債券和貸款(Sustainability-Linked Bond,SLB)。此類債務融資工具將債券條款與發行人可持續發展目標相掛鉤,重點關注企業財務和生產結構特征能否為發行方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提供助力。例如,英國電力公司Enel于2019年發行了世界上第一只可持續發展掛鉤債券,如果到2021年12月為止,Enel總發電量來自可再生能源設施的比例低于55%,則該債券可能被一次性提高25個基點。
與轉型金融產品相匹配,英國企業還須披露轉型金融框架等內容,包括可持續發展戰略、可持續發展目標以及透明度等相關信息。英國企業通常在《轉型債券框架》文件中披露其與轉型金融相關的戰略、與《巴黎協定》相一致的短中長期溫室氣體減排目標、溫室氣體目標涵蓋所有范圍(包含產品、運營設備等)、可持續發展框架及轉型路徑、資金指定用途、轉型項目選擇標準,并披露符合標準的項目以及其對環境的影響情況等。
英國轉型金融實踐對我國的啟示
英國的轉型金融實踐啟示我國,要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的遠大目標,需要政府及監管機構、金融機構、轉型企業等不同利益相關方的共同努力。
第一,對于我國政府及監管機構的建議。
其一是要厘清綠色金融和轉型金融的概念。為了更好地支持“雙碳”目標,國內須及時厘清綠色金融、轉型金融的概念區別和聯系,加強相關金融體系的框架研究,避免造成金融概念的混淆,或者金融政策的碎片化。同時,國內也須結合實際國情,在堅持維護金融政策統一性的總體原則基礎上,進一步探討應將轉型金融囊括到綠色金融體系之中,還是將其單獨列出并制定專門標準與金融目錄。
其二是要盡快制定轉型金融標準。目前國內還沒有轉型金融的頂層標準,相關政策制定相對落后于市場,可先制定區域或者地方層面的轉型金融目錄。制定相應的轉型金融標準需要各部門密切合作,針對不同行業的轉型路徑形成政策合力。當轉型金融的市場和產品發展到一定的成熟度,則要求監管機構制定相應的監管措施。目前,我國已有地區開始著手推進相關實踐,例如,浙江省湖州市已第一個出臺地方的轉型金融目錄,其轉型目錄覆蓋9個行業,并對其中各種轉型路徑所能產生的減碳效應提出了量化要求。
其三是建立轉型金融激勵機制。除建立轉型債券和可持續掛鉤債券的規則以外,只有建立和補充轉型金融的激勵機制,才能更加激發金融機構發放轉型貸款的積極性,真正有效地推動轉型金融的發展。激勵機制可以包括貸款貼息政策、新能源項目利率補貼、電價補貼等。地方政府可充分結合當地發展與特色,因地制宜,不斷創新,共同推動轉型金融的發展。
其四是建立轉型金融示范項目及項目庫。轉型金融由于所涉行業眾多、技術標準復雜,項目篩選會存在一定困難,因此需要不同部門展開充分合作,制定具體行業的轉型路徑,積極有效地引導市場。同時,可以考慮建立轉型金融示范項目及轉型項目庫,以備社會各界尤其是金融機構參考。
第二,對于我國金融機構的建議。
一是創新轉型金融產品。我國金融機構應積極搭建轉型金融產品框架,并提升對行業和客戶低碳轉型路徑、技術的認識;同時,我國金融機構應不斷推陳出新,開發新的轉型金融產品,如轉型基金等,用以應對不同類型企業的轉型融資需求。
其二是加強轉型金融風險管理。我國金融機構須分析、識別和判斷重點行業轉型風險影響的大小,搭建基于氣候和環境因素的風險評級工具,進行不同情境下的風險壓力測試,全方位評估企業轉型風險,以此降低部分符合國家綠色低碳轉型要求的企業或者資產的融資成本。
第三,對于我國企業的建議。
其一是主動制定轉型金融框架。我國企業應積極結合自身情況及國外優秀企業案例,提升企業對轉型金融的認知,提升應用相關金融工具支持自身低碳轉型的水平,制定出符合自身需求的轉型金融框架。同時,“兩高”企業應基于轉型金融的應用目標,制定合理有效的轉型路徑,為自身獲得轉型融資建立依據。
其二是充分利用國際資本市場。我國企業應加強自身的能力建設,有條件的企業要積極“走出去”,發行國際資本市場認可的轉型債券和可持續發展掛鉤債券等,充分利用國際資本市場中的資金力量,為自身的綠色低碳轉型注入更多金融動力。
作者為海南省綠色金融研究院研究員,研究方向為綠色金融、轉型金融、碳市場與碳金融等
1 CBI. Financing Transition is an opportunity for bond investors[EB/OL]. [2022/11/07]. https://www.climatebonds.net/transition-finance-home.
2 CBI. Financing credible transitions[R]: CBI., 2021.
3 Bank of England. Prudential Regulation Authority. The impact of climate change on the UK insurance sector[R]. London: Bank of England. Prudential Regulation Authority, 2015.
4 Daniel Klier, Zo? Knight, FarnamBidgoli, et al. Heavy lifting: Why transition finance is vital to combat climate change[R].: HSBC,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