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眼父祖同，紅毛五月丹

秦自民

封皮釀蜜水晶寒，入口香生露未乾。

本與荔枝同一味，當(dāng)時何不進長安。

—【明】李孔修《詠龍眼》

與荔枝關(guān)系最密切的水果非龍眼莫屬。龍眼與荔枝不僅有較近的親緣關(guān)系、相似的果實特征、相近的成熟季節(jié)，而且常常比鄰而居。

荔枝龍眼父祖同

蘇東坡自海南遇赦北返到達廉州（今廣西北海），朋友盛情邀請他品嘗當(dāng)?shù)匦迈r的龍眼，蘇東坡這位荔枝的“超級粉絲”嘗過龍眼之后贊不絕口，認(rèn)為龍眼之美味可與荔枝匹敵，故作《廉州龍眼質(zhì)味殊絕可敵荔枝》。“龍眼與荔枝，異出同父祖。端如柑與橘，未易相可否。”蘇東坡認(rèn)為，龍眼和荔枝雖然是不同的物種，卻有共同的祖先，正如柑與橘是同科而不同種的植物一樣，既然荔枝是為人稱道的水果，那就不能輕易否定龍眼的品質(zhì)。

正因為荔枝和龍眼都是“質(zhì)味殊絕”的佳果，因此，早在唐玄宗命人千里迢迢為楊貴妃運送荔枝之前，龍眼和荔枝就都已成為了貢品。古代物流不暢，進貢鮮果給老百姓帶來了沉重的負(fù)擔(dān)。《后漢書·和帝紀(jì)》曾記載：“舊南海獻龍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騰阻險，死者繼路。”

蘇東坡因言獲罪，烏臺詩案九死一生，但他并沒有因此而沉默。謫居惠州次年，在寫下大量真心贊美荔枝的詩詞之后，他又寫下了傳誦千古的《荔枝嘆》，借漢唐故實抨擊統(tǒng)治階級只顧自己享樂而不關(guān)心民生疾苦：“顛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枝龍眼來。”

龍眼與荔枝果實品質(zhì)相近，成熟季節(jié)也差不多。荔枝剛過季，龍眼就上市—“荔枝紅紫已交加，龍眼新來又著花”。過去，很多人都認(rèn)為龍眼的品味不如荔枝，又比荔枝成熟得晚些，所以把龍眼比作緊跟在荔枝這位“主人”后面的“奴仆”。南宋王十朋詩云：“實如益智本非藥，味比荔支真是奴。”因此，龍眼又被稱為“荔奴”或“亞荔枝”。

的確，無論從經(jīng)濟價值、生態(tài)價值、文化價值，還是從審美價值看，龍眼似乎都無法跟荔枝媲美。張九齡曾在《荔枝賦（并序）》中寫道：“龍眼凡果，而與荔枝齊名……乃傳聞之大謬也。”由于龍眼的球形果實比荔枝小巧，粗糙的外殼通常為低調(diào)的黃褐色或灰黃色，沒有荔枝吸引眼球，因此唐朝之后，帝王貴妃就只要求進貢荔枝，并且將鮮艷的荔枝盛放在精美的玉盤中，讓荔枝出盡了風(fēng)頭。

編撰有農(nóng)學(xué)巨著《群芳譜》的明代農(nóng)學(xué)家王象晉很為龍眼抱不平。他認(rèn)為，將龍眼稱為“荔奴”有失公允，荔枝與龍眼至少應(yīng)在伯仲之間。他在《龍眼二首》中寫道：“何緣喚作荔枝奴，艷冶豐姿百果無……應(yīng)共荔丹稱伯仲，況兼益智策勛殊。”

說荔枝與龍眼在伯仲之間似乎也不無道理。荔枝和龍眼不僅是親緣很近的同胞兄弟，而且果實的食用部分都是假種皮。肥厚可食的假種皮，不像種皮那樣由珠被發(fā)育而來，而是由珠柄、珠托或胎座發(fā)育而成。據(jù)說龍眼的名稱與假種皮有關(guān)：晶瑩、圓潤、半透明的白色假種皮下隱約可見黑色的果核，極似神龍的眼珠，因而得名。龍眼假種皮富含葡萄糖、蛋白質(zhì)、維生素以及鐵、磷等營養(yǎng)成分，有補益心脾、安神健腦等作用，因此漢代陶弘景在 《名醫(yī)別錄》中稱龍眼為“益智”。

新鮮龍眼是珍貴的水果，干制的龍眼一般叫作桂圓。桂圓既是補品，也是藥材。糖水湯品中常見桂圓圓潤的身影，因為肉質(zhì)晶瑩透明、潔白無瑕，入口彈嫩柔軟、甜蜜美味，因此深受大眾喜愛。桂圓紅棗茶既能護脾胃，又能養(yǎng)氣血，還能安神補腦，頗受女性追捧。南宋名臣李光盛贊桂圓：“不羨蒲萄馬乳寒，品流須著荔支間。”

龍眼的栽培品種不如荔枝多，比較常見的有石硤龍眼、儲良龍眼、草鋪種龍眼等。主要分布于福建、臺灣、廣東、廣西等地，尤以福建所產(chǎn)為佳，福建省南安市被譽為“中國龍眼之鄉(xiāng)”。

五月來啖紅毛丹

我們平常看到的果實中，與荔枝關(guān)系最為密切的，除了龍眼，還有紅毛丹。剝了皮，去了核，無論是美白度、透明度還是柔軟度，荔枝、龍眼、紅毛丹三者的果肉看起來都相差無幾。事實上，它們確實是近親，都屬于無患子科這個大家族，而且都是分布在熱帶或亞熱帶的喬木。它們的木材均堅實致密，其果實的食用部分都是假種皮。

荔枝、龍眼、紅毛丹有各自的小家庭。荔枝屬僅有2個家庭成員，一個原產(chǎn)中國，另一個原產(chǎn)菲律賓。毫無疑問，最有價值的荔枝是中國產(chǎn)荔枝。龍眼屬的家庭成員大概有20個，最著名的是龍眼。韶子屬“人丁興旺”，約有38個成員，紅毛丹是其代表。

紅毛丹是富有異國情調(diào)的水果，又名韶子、紅毛果、紅毛膽、毛荔枝，原產(chǎn)于馬來半島，在東南亞各國都有栽培。新加坡湯申自然公園里有條紅毛丹步道，那里曾有一座名為愚趣園的莊園，愚趣園當(dāng)時就以盛產(chǎn)優(yōu)質(zhì)紅毛丹著稱。文化名人郁達夫和繪畫大師徐悲鴻都曾在愚趣園品嘗過紅毛丹，徐悲鴻曾作詩回憶：“籬落參差存古意，賓朋細(xì)品紅毛丹。”

紅毛丹跟荔枝、龍眼一樣，在夏季上市，五月份開始進入成熟期，采摘期長達三四個月。成熟的紅毛丹果實以紅色為多，也有黃色的，如雞蛋般大小，看起來就像紅色的小刺猬。紅彤彤的果皮上長著一層長長的類似卷發(fā)的軟刺，看上去就像外表長了毛的荔枝，故而別稱“毛荔枝”。成熟的紅毛丹果皮上的軟刺尖端一般為黃綠色，選購紅毛丹時，不僅要看色澤，也要摸一摸軟刺，不能太軟也不能太硬，太軟不新鮮，太硬則沒熟透。

黃庭堅贊美荔枝的詞句“紅裳剝盡看香肌”，用來贊美紅毛丹也未嘗不可。剝開紅毛丹的外殼，可見瑩白精致的果肉，吃一口，酸甜多汁、爽脆可口。因為紅毛丹的果肉富含膳食纖維，所以口感較硬，食用起來比較有嚼勁，沒有荔枝滑膩。值得注意的是，吃紅毛丹時不要性急，因為其果肉與堅硬的膜質(zhì)種皮緊密相連，很難分離。如果不將這層膜剔除干凈，不僅吃起來又硬又苦，而且難以消化，損害腸胃。

紅毛丹跟荔枝和龍眼一樣，都是不耐貯存、難以保鮮的水果，其果皮結(jié)構(gòu)疏松，果皮失水后不能由果肉補充，所以失水后會迅速褐變，甚至發(fā)黑、軟爛。

紅毛丹果實營養(yǎng)豐富，除了作為水果鮮食，還可制成罐頭、蜜餞、果醬、果凍，也可用于釀酒。紅毛丹的果殼、樹根、樹皮都可煮水當(dāng)茶飲，有降火、解熱、消炎等功效。紅毛丹果殼中豐富的色素還是不錯的染料。

紅毛丹在中國種植較少，只在臺灣、海南、云南才有它們聚居的種群。1960年，海南保亭熱帶作物研究所將紅毛丹從馬來西亞引種成功，并于1966年開花結(jié)果。保亭夏無酷暑，冬無嚴(yán)寒，有著充足的熱量和豐沛的雨水，還有肥沃疏松的砂質(zhì)土壤，這使得紅毛丹在保亭茁壯成長，迅速繁衍。海南保亭也成了我國最大的紅毛丹生產(chǎn)基地，其中“保研7號”抗寒、抗旱，一年可以結(jié)果兩次，豐產(chǎn)性最好。

盡管紅毛丹和龍眼都是南國佳果，而且與荔枝是同胞兄弟，但其影響力都不能與荔枝同日而語，充其量也不過是“毛荔枝”“亞荔枝”。

的確，龍眼太樸素，紅毛丹太妖艷，唯有荔枝“醉臉春融”，麗而不艷，媚中含莊，惹人愛憐。提起荔枝，人們腦海里就會浮現(xiàn)出一段故事，鼻孔內(nèi)就會縈繞著一綹清香，口腔中就會蕩漾起一股甜蜜。幽香可口的荔枝讓人們對夏天充滿美妙的期盼，對嶺南產(chǎn)生無限的向往，更讓尋常的日子變得富有趣味。

每種生物都在訴說著自己的故事，或精彩，或平淡，或浪漫，或痛苦，或美麗，或悲傷……荔枝在與人類共享地球資源的同時，還與中國人的文化生活密不可分地交織在一起。荔枝古時是宮廷的寵兒，如今飛入尋常百姓家。荔枝的故事有的讓人心情沮喪，有的讓人興奮莫名，有的讓人回味感慨……荔枝的故事永遠沒有結(jié)尾，還會不斷演繹，不斷譜寫出嶄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