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的背影

田德文

2022年9月17日，英國倫敦一體育場的大屏幕顯示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的肖像。

9月8日，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在蘇格蘭巴爾莫勒爾城堡溘然離世，享年96歲。而在兩天前，她才剛剛在巴爾莫勒爾城堡任命了英國新任首相特拉斯。從1952年登基算起，伊麗莎白二世在位70年，任命了15位英國首相。斯人已逝，背影漸遠，對于這位英國歷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國王，我們究竟應該如何看待？

恪盡職守的“虛位君主”

伊麗莎白二世女王于1926年4月21日生于倫敦，1952年2月6日即位，成為英國溫莎王室的第四位國王。她打破此前維多利亞女王在位64年的紀錄（1837年到1901年），成為在位時間最長的英國國王。

1688年“光榮革命”后，英國逐步確立君主立憲制國體，基本原則是國家“主權在民”“王在法下”，國王成為沒有實權的“虛位君主”。當時統治英國的斯圖亞特王朝曾經試圖維護王權，結果卻是查理一世國王被送上斷頭臺。經過內戰、復辟的血雨腥風后，1689年英國議會決定邀請詹姆斯二世國王的女兒瑪麗和她的丈夫荷蘭執政威廉共同擔任英國國王，前提是他們須接受議會通過的《權利宣言》，而該宣言基本杜絕了王權干政的可能性。從法理上說，英國國王對議會決議擁有否決權，包括拒絕任命議會確定的首相人選。但是，自1707年安妮女王否決《蘇格蘭民兵法》之后，英國國王就再未行使過否決權。

那么，英國為何要保留國王這枚“橡皮圖章”呢？恩格斯在《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英文版導言中講得很清楚：1688年革命之后，“當時的英國中等階級通常都是完全沒有受過教育的暴發戶，他們沒有辦法不把那些高級職位讓給貴族，因為那里需要的，是其他一些條件，而不是蒙上商業干練氣味的島國狹隘性和島國自大心”。也就是說，沒有君主制這件昂貴的“外衣”，當時資產階級掌權的英國就顯得“門面有礙觀瞻”。即使到了伊麗莎白二世時期，如果沒有女王的加持，所謂“英范兒”就會變成由披頭士樂隊、貝克漢姆家庭以及“西裝暴徒”組成的“拼貼畫”，這讓板正的老派英國人情何以堪？

從這個角度說，伊麗莎白二世最大的貢獻就是恪盡職守地扮演好了英國國王這個角色，用自己的“貴氣”給英國國家形象建設做出了貢獻。所謂“欲帶皇冠，必承其重”，伊麗莎白二世晚年接受采訪時曾這樣說道：“它真的很沉，加冕禮的時候我感覺它有一噸重。當時我甚至不能低頭看演講稿……因為如果那樣做，我的脖子會斷的，而王冠會掉。”伊麗莎白二世登基以來言行舉止端莊優雅，一生私德無瑕，即使在狗仔隊無死角的監視下也少有可指摘之處。她積極參與慈善活動，支持的慈善機構超過600家，協助籌款高達14億英鎊。

凝聚英國的重要人物

伊麗莎白二世除了是“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的國王，還是英聯邦王國的共同君主，對維系英帝國歷史紐帶具有重要作用。然而，時過境遷，“大英帝國的余暉”現已落盡，隨著蘇格蘭分離主義的興起，就連“聯合王國”能否維持統一都有了懸念。在這種困難局面下，伊麗莎白女王始終表現得和善得體，為維護英國的統一發揮著重要的凝聚作用。

18世紀中期后，英國通過“大陸均勢”戰略將歐洲列強封鎖在內陸相互消耗，自己則在海上大肆擴張，在全球建立了號稱“日不落帝國”的龐大殖民體系。然而，從1776年美國獨立開始，英帝國就處于建構和解體同步進行的狀態，各殖民地先后取得自治地位。1926年，英國政府發表《貝爾福宣言書》，宣布各自治領完全獨立，成為以英王為元首的主權國家。1931年11月，英國議會通過《威斯敏斯特法案》，該法案從法律上確認了各自治領的獨立地位，正式成立英聯邦。目前，英聯邦有54個成員國，分布于各個大洲，英國只是英聯邦的普通一員。在54個英聯邦成員國中，還包括了15個實行實君主立憲制的英聯邦王國，英國國王是這15個實行君主立憲制英聯邦王國名義上的元首，包括澳大利亞、加拿大、新西蘭、安提瓜和巴布達、牙買加、所羅門群島等都是英聯邦王國的成員。英聯邦成員國之間沒有特殊的政治和軍事關系，只有一些經濟和文化合作機制，他們之間最強的粘合劑或許就是伊麗莎白二世女王了。據報道，查爾斯三世繼任英國國王當天，安提瓜和巴布達總理布朗就宣布將在三年內舉行公投，決定是否取消君主制。有民調數據顯示，澳大利亞近七成受訪者、牙買加有一半民眾都支持取消君主制。伊麗莎白二世女王逝世，對英聯邦紐帶的沖擊不可小覷。

對英國來說，伊麗莎白女王也是國家凝聚力的重要組成部分。上世紀90年代后，蘇格蘭分離主義抬頭。1998年，英國決定恢復已經廢除300年的蘇格蘭議會，等于給予蘇格蘭高度自治地位。2014年，蘇格蘭舉行獨立公投，結果55%的人愿意留在聯合王國。當時蘇格蘭有兩種支持英國統一的力量發揮了作用，第一是明確表示不支持蘇格蘭獨立的歐盟，第二就是作為英國統一象征的伊麗莎白二世女王。現在英國已脫離歐盟，女王辭世無異于又斷開了蘇格蘭與“聯合王國”之間的一根重要紐帶。蘇格蘭首席大臣斯特金強調，女王離世意味著“一個時代的結束”。她的這一表態頗有一語雙關的意味，因為斯特金領導的蘇格蘭民族黨一直要求在2023年秋天再次舉行脫英公投。伊麗莎白二世的靈柩經過愛丁堡時，很多蘇格蘭人走上街頭為她送行。可以說，女王為維護聯合王國的統一貢獻了自己最后的力量。

君主立憲制的新挑戰

伊麗莎白二世離世，難免引起英國民眾對于君主立憲制存廢的新一輪討論。近期英國“輿觀”（YouGov）民調數據顯示，只有58%的受訪者認為應保留君主制，另有25%的人認為若女王去世，英國就應改為共和制。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想法在18～24歲的年輕人中所占的比例高達69%。據報道，英國現任首相特拉斯年輕時曾高調反對保留王室，聲稱不愿意生來就“被人統治”。實際上，象征性的國王完全沒有限制任何人自由的權力，但多數反對保留君主制的英國人覺得君主制度不僅昂貴、過時，而且近年來“娛樂化”色彩越來越重，存在的必要性越來越小。

英國供養國王和王室的確得花不少錢。據《福布斯》報道，目前英國王室擁有約220億英鎊（1826億元人民幣）的資產，其中女王私人財產約3.7億英鎊。英國王室的財源主要來自議會的撥款、個人資產以及繼承的遺產。“君主撥款”是議會給國王的工資，2021～2022年，伊麗莎白二世獲得的撥款高達8630萬英鎊（約合7.16億元人民幣）。此外她還擁有蘭開斯特公爵領地、白金漢宮、溫莎城堡的使用權，個人名下的“王冠地產”包括從她父親手里繼承的巴爾莫勒爾莊園和桑德林漢姆莊園，以及倫敦市中心的一些地產和其他的一些土地、海灘、山林。據英國《每日郵報》報道，女王還擁有5億英鎊的有價證券以及大量珍稀郵票、珠寶、藝術品及古董。用納稅人的錢去供養這樣一個“超級大富豪”，讓很多英國民眾心里有些不平。

2022年9月17日，英國王室成員在威斯敏斯特宮為已故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守夜。

另外，英國王室近年來丑聞頻出。除伊麗莎白二世以外，幾乎所有王室成員都有“花邊新聞”。伊麗莎白二世的丈夫菲利普親王被曝曾有30位“紅顏知己”。查爾斯三世的兒子威廉王子和哈里王子近年來也各有麻煩，哈里王子與混血的美國演員梅根結婚后引出不少是非，最后決定退出英國王室。今年年初，查爾斯三世的弟弟安德魯王子因性侵丑聞被清理出王室，女王的外孫菲利普斯、外甥斯諾登伯爵也相繼宣布離婚，這些都成為英國小報熱議的話題。由這樣一個家族繼續充當英國表率似乎已不太合適。

伊麗莎白二世辭世，英國不得不適應國王“走下神壇”的變化。不過，未來英國廢除君主制的可能性其實并不大。首先，廢除君主制意味著改變國體，在蘇格蘭分離主義高漲、北愛爾蘭危機四伏的情況下，廢除君主制會提高英國分裂的風險。同時，英國國王退位等于強迫其他14個英聯邦王國全部改為共和制，英國不能擅自決定。其次，英國是以國王為象征的議會制國家，取消國王就得增選總統，這樣不僅會弱化英國首相的權力，降低行政效率，還可能破壞英國議會政體的穩定性。另外，英國的國家符號全與國王有關，采用共和制后需要修改國徽、貨幣，各種標識、稱號，改制的成本會高得嚇人。對英國人來說，廢除國王一點也不比養著國王便宜。所以，伊麗莎白二世身后，我們看到的更可能將是一個以“弱國王”為象征的“新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