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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來信”與美國的國家建構

2022-05-30 09:02:50賈瑩
重慶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22年3期

賈瑩

摘要:美國內戰后,以西部見聞為主題的旅行書信在各大報紙上涌現,記者、文人和政客通過風景話語參與國家重建和文化重塑,“西部來信”在此意義上成為美國認同的一種文化載體。《共和黨人報》記者薩繆爾·鮑爾斯于1865、1868年加入由聯邦官員主持的兩次西部之行,據此撰寫的旅行書信在當時具有代表性,集結為《我們的新西部》一書。其中,關于太平洋鐵路、大平原和印第安部落的敘述為經歷戰爭創傷后的美國人提供了一個重新凝視和想象共和國的入口。首先,鮑爾斯將太平洋鐵路作為聯合各州的文明紐帶,借助“鐵路現代性”觸發的與歷史的“斷裂”意識,促使人們遺忘過去,看向未來,并預設了一副美國“天命論”之下的“統一的帝國風景”,旨在為新的民族國家認同做鋪墊。其次,作者筆下的大平原形象經歷了從“大沙漠”到“大牧場”的轉變,“荒地變花園”的拓殖神話有助于調動起美國人攻克“最后一塊邊疆”,進而征服整個北美大陸的普遍愿望,聯邦在地理空間和文化象征層面的不可分割性得到了重申。最后,印第安部落在西部的遷徙和游蕩被處理成一種特殊的文化景觀,以佐證白人至上主義,強調盎格魯-美利堅人天然享有美洲土地的歸屬權。而印白沖突在文中的夸大化所激起的種族仇恨,一方面弱化了南北分裂的歷史記憶,另一方面在想象“野蠻他者”的同時界定了民族自我。

經以上描寫,西部被塑造成南北和解的場域、“大陸帝國”的縮影,以及上帝賦予清教徒的“應許之地”,作者以此架構起以“重聚”為核心的國家前景、國家身份和文化共同體。但這樣的“新西部”傳遞的是征服者(白人定居者)和勝利者(北方聯邦)建立的知識秩序,由此形成的報刊民族主義話語看似整合了相互沖突的地方觀念,激發起一種廣泛的、無差異的美利堅民族性,實則未能成為彌合分裂的利器。同時,其所宣揚的資本主義進步觀、土地開發假說和文明等級論等,反而加劇了重建時期的社會動蕩,透射出美國國家建構中的內在矛盾與分離危機之根源。

關鍵詞:美國內戰后;“西部來信”;薩繆爾·鮑爾斯;“新西部”景觀;認同話語;國家建構

中圖分類號:G212.2;D771.2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8-5831(2022)03-0179-14

美國內戰之后,從分裂的國土上誕生了一個現代民族國家,聯邦統一和西部擴張為構建一個橫跨大陸的帝國奠定了政治前提和現實基礎,也產生了重新定義美國,形成一套共同話語體系的歷史時機。在此背景下,西部旅行之風在新聞記者和文人政客中盛行,其經歷和見聞往往以公開信的形式刊載于各大報刊,后集結成冊出版,報載旅行書信(newspapertravelletters)流行一時。這類“西部來信”將一副新的國家圖景帶入大眾視野,搭建了一個“在公共領域內通過印刷話語想象共和國自我形象”的文化政治空間,強調的是消弭了南北分歧的美利堅性。這樣的情感經驗源自密西西比河以東的拓殖者(無論來自南方潮水區還是北方新英格蘭地區)向西部遷移、擴張和開發過程中產生的有關“進步”的心理體驗,以及面向陌生“荒野”及所謂的“野蠻人”時催生出的有關“文明”的自我認同。當它被包裝成一種關于民族國家的想象出現在戰后的廢墟中,并試圖喚起一套嶄新的意識形態來抵消長期處于對立狀態的地方情緒時,便構成了有意識的文化建構行為。對此,學界往往從南方或北方視角考察國家重聚和文化重建的相關問題,而較少注意到西部及西部書寫的獨特價值,以及書寫者如何在風景中制造了戰后的美國國家身份認同。

薩繆爾·鮑爾斯根據1865、1868年兩次西部之行創作的書信影響極大,作為《共和黨人報》的出版商、編輯和撰稿人,其書信最初寫給該報讀者,分別集結為《穿越大陸》[1]和《美國的瑞士》[2]兩冊,后修訂合并成《我們的新西部》[3]。這些書信“恰逢其時”地為美國公眾提供了一扇透視戰后“新”國家的窗口,西部作為一味轉移焦慮和治愈創傷的解藥被開出,預示著上升的帝國之路。這也是其書信在當時得到美國社會和新聞界肯定的原因,而當代美國學者也予以了正面評論。這些評價雖然抓住了書信的國家維度,但未能在復雜的歷史和話語場域中觸及鮑爾斯的旅行及寫作。如果不以內戰前后西部文化政治的變動為切入口,將西部擴張置于南北分裂的歷史演進中,并結合報刊與政黨政治和利益集團的關系,便很難把交織在文化建構內外的根本性因素納入考察范圍。鑒于此,本文借由鮑爾斯對太平洋鐵路、大平原和印第安部落的描摹和想象,擬探討如下問題:“新西部”景觀何以成為國家認同的重要媒介?文化主體因何在西部與盎格魯-美利堅人的自我想象之間建立關聯?美國疆域在地理空間上的連續性如何刺激了“大陸帝國”身份意識的增強,并激發對美國獨特性和優越性的再發掘?鑒此,嘗試從西部視角深入內戰后美國國家建構的內在紋理。

一、報載旅行書信形式下的文化政治

1865年5月,鮑爾斯開啟了第一次西部之行,行程由美國眾議院議長、未來的副總統舒勒·科爾法克斯主持,同行者包括伊利諾伊州副州長兼《芝加哥論壇報》的編輯威廉·布羅斯和《紐約論壇報》的撰稿作家阿爾伯特·理查森,他們游訪了密蘇里、堪薩斯、內布拉斯加、科羅拉多、猶他、內華達和加利福尼亞,向北經過俄勒岡和華盛頓,抵達溫哥華島后返回舊金山。此時太平洋鐵路還在修建中,鮑爾斯先乘火車從斯普林菲爾德到達密蘇里北部,之后換乘其他交通工具,直到在普萊瑟維爾再次搭上火車。1868年8月至9月的科羅拉多之旅是其第二次西行,他們從芝加哥抵達奧馬哈,沿聯合太平洋鐵路一路向西至丹佛附近,探訪了科羅拉多的平原、山脈、湖區、礦區、鐵路城鎮及公園。根據作者的自述可知兩次西行目的:了解西部的投資契機,考察采礦業和鐵路公路鋪設的情況,鼓勵移民定居和開發西部,調查白人與印第安人的關系,掌握摩門教的動向,并以旅行書信形式向公眾展示合眾國大部分地區的現狀和未來,向世界證實美國文明的進步性[3]28。從同行人員來看,鮑爾斯的兩次西行均體現了黨派政治上的傾向性。此外,1865年的旅行還因亞伯拉罕·林肯的支持而更像一次攜帶“公共使命”的考察

事實上除了戰爭期間,這類帶有明確目的性的“西行”在內戰前后不在少數,相應的“西部來信”在當時引發了公眾對西部土地的獵奇心,成為潛在移居者了解密西西比河以西地區的主要途徑;同時,通過呈現新的國家風景,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因戰爭而產生的悲觀和質疑。然而,在美國報業團體與黨派政治結為利益聯盟的背景下,報刊是政黨或社團傳播意識形態的工具,在這些刊載于日報或周報的旅行書信中,“西部”根據“所需”扮演著不同的角色,讀者由此獲取的信息大多建立在帶有導向性的宣傳之上。“報紙和編輯是政治進程中有意圖的行動者,將政黨、選民和政府聯系在一起,并追求特定的政治目標。報紙是19世紀政黨政治的‘關鍵”[4]。為了掌控話語權,不少政黨因此成為新聞編輯或出版人,致力于培養各自的輿論陣地。

在一系列旅行書信中,鮑爾斯強調共和國的最大奇跡在于“她的子民那神秘的又確定無疑的同質性”,使舊金山與紐約和波士頓燃燒著相同的愛國主義欲念,這種“同質性”還因對外來移民的包容而具有了世界格局,能夠使“所有移民迅速同化”[1]160。鮑爾斯的敘事意圖得到科爾法克斯和布羅斯的贊許,二人充分肯定了書信的巨大價值,科爾法克斯在序言中寫道:鮑爾斯的旅行素描無疑會激發美國人將他們的目光從歐洲轉向美國西部,不僅有助于增長知識,而且會加強大西洋和太平洋各州之間的愛國紐帶,從而形成一個和諧的共和國[3]4-6。

需要明辨的是,對于剛剛從一場分裂危機中重生的聯邦而言,這里的民族想象和國家認同主要由誰發出?代表了怎樣的立場?查爾斯·彼爾德將內戰界定為一場種植園貴族遭到毀滅,北方資本家和自由農場主的新聯合獲得勝利的社會革命[5],這場“革命”使南部的連同奴隸制在內的經濟基礎被粉碎,參與“叛亂”的南方官員的政治權力被剝奪;而北方的制度和體制向整個北美大陸擴展,關于戰爭合法性的解釋也延續了林肯及共和黨的那套話語。在戰后北方把控言說權的歷史敘事中,蓄奴州脫離聯邦被視為一場非法叛亂,北方則被塑造成阻止國家分裂的正面形象。投降后的南方一蹶不振,經受了經濟、政治和人口的重創之后,在心理和情感上無法對“統一的聯邦國家”產生認同,從戰后南部老兵發起的各類英雄紀念活動,文化精英團體針對南部事業正義性的辯護,以及對南方精神的捍衛可知,內戰后至20世紀初,始終存在一股強大的力量試圖從文化上復興南方傳統,對抗激進重建并構建邦聯意識形態[6]。可以說,北方雖然以戰爭為代價使南部邦聯重新回歸聯邦,但南北之間的內在分化并未因政治上的統一得以解決,民族和解遠未到來。此時致力于建構新的國家身份認同很大程度上出自北方共和黨的意愿。

《共和黨人報》在內戰前曾支持輝格黨,后因輝格黨在奴隸制擴張問題上的動搖,轉而呼吁成立了共和黨。雖然鮑爾斯在1855年2月3日的一篇社論中聲稱要保持新聞報刊的“獨立”姿態[7],創辦像《倫敦時報》那樣的一流公眾報紙,但在林肯參選時和執政后,他都予以全面支持,并強調《共和黨人報》所代表的是新英格蘭的利益和訴求[8]。事實上,在南北戰爭結束后的很長時間內,共和黨仍然代表北方的利益,被其追隨者稱之為“拯救聯邦的政黨”。作為《共和黨人報》的代言人,鮑爾斯與科爾法克斯和林肯一同被埃里克·方納歸為“溫和派共和黨人”,不同于共和黨內的激進派堅持對南部聯盟進行軍事管制和剝奪選舉權的方案,溫和派主張采取寬大政策使南部重歸聯邦[9]。《共和黨人報》向公眾展示這樣一種相對圓通的政治立場,提倡從文化和制度上對南方進行北方化。值得注意的是,盡管鮑爾斯構劃了一副民族和解的景象,但他將內戰視為北方從道義到精神上的獲勝,其立場傾向明顯。作為勝利的一方,北方共和黨希望從巨大的犧牲中尋求戰爭對于聯邦統一的意義,于是“新西部”被創造出來作為美國人“英勇斗爭”后的回報。

二、作為文明紐帶的太平洋鐵路:國家重聚的現代化前景

西部能夠進入戰后北方的“認同”話語體系,與它在南北沖突中的轉向有關,而這種轉向又極為典型地體現在“鐵路經濟”及“鐵路意象”在內戰前后的變化當中。長期以來,西部一直是南方與北方斗爭的核心利益所在,雙方基于土地產生的不同國家理念導致西部擴張進程充滿了尖銳的矛盾和斗爭,美國分別向西北部和西南部的領土擴張就意味著兩種不同的政治經濟體制的擴展。正如“天定命運”雖然泛指19世紀美國人的擴張情緒,但實際上在19世紀上半葉至少存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文明擴張論”,南方種植園貴族的土地獲取與擴大蓄奴制的目標捆綁在一起,而北方資本家、農場主和勞工對自由土地的追求是一種不包含奴役關系的擴張。北方民主黨人約翰·奧沙利文在1845年美墨戰爭前夕提出這個口號時,顯然有意回避南北方不同的帝國野心,只展現出一個模糊的、普遍適用的帝國愿景[10]。

在南北爭奪西部這一“戰利品”的過程中,鐵路交通在建立東北部與西部的聯盟、割斷南部與西部的關聯中發揮了關鍵作用。19世紀前期,南方大部分地區與西部的經濟往來是借助內陸河流網絡,而東北部與西部之間被山脈阻隔,需要修建一條橫貫大陸的通道打破這種天然屏障。因此北方資本家和商人希望通過鐵路將西部的命運與美國聯邦的未來聯系在一起,而不是讓種植園制度發展到落基山脈以西的地區。1830—1840年間,西部的投機熱把東北部的銀行家、鐵路商、工人與西部廉價土地綁在了一起,兩個地區之間的經濟聯系加強了。隨著西部準州陸續加入聯邦,二者在文化上的紐帶也逐漸牢固。按照雷·艾倫·比林頓的說法,“每英里軌道的鋪設,或跨越阿巴拉契亞山脈,或跨越西部各州,不僅使西部和東北部形成在商業上的相互依存,而且使兩個區域感到在反對南方方面有著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思想意識。雙方不為人知地結合成了一個區域:北部”[11]。19世紀60年代,一系列重要跡象都顯示北方聯邦已經逐漸掌控西部,南方戰敗后,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大片領土便落到了獲勝的農場主和資本家手中,西部土地的性質被徹底改變。

此時,橫貫大陸的太平洋鐵路不僅在現實意義上建立了東部與西北部、西南部聯通的可能性,更充當了一種文化心理意義上的符碼,即鮑爾斯所謂的“目前聯合各州的紐帶和使之永久化的手段”,“是以最廉價、最可靠和最甜蜜的方式延續文明的民族性,使共和國從一個海洋連接到另一個海洋”[1]257。早在1865年,即使只有部分路程搭乘火車,但鮑爾斯已經捕捉到了機器具有的將傷痕累累的南方和北方統合在一起的那種力量,他寫道:“這是一個怎樣的共和國啊,拯救、重聚、前所未有地團結在一起,在這樣的個人道路和腳步下擴展;它的領土多么宏偉;它在物資、道德和政治上的可能性與前景多么深遠,且令人情緒高漲!”[1]1到了1868年,太平洋鐵路即將竣工,鮑爾斯把這項“時代的偉大工程”與美國的命運聯系起來,“如今,太平洋鐵路跨越了海洋水域之間的分割線。我們跨坐在大陸山脈的頂峰,看到大西洋斜坡上的最后一條鐵路和太平洋上的第一條鐵路緊緊牢系在一起。這是我們生活的時代——是我們國家生活的時代”[2]7。

太平洋鐵路的修建將大西洋至太平洋之間的疆域連接在一起,提升了國家在象征意義上的凝聚力,這種力量賦予了美國人一種超越歐洲的自信心。在鮑爾斯看來,鐵路正在創造現代奇跡,它開啟了財富的新世界和自然美的新世界,而美國移民只要乘火車跨越大陸,便可輕而易舉地發現和占有。科羅拉多就屬于這樣一個勝地,鮑爾斯將它比擬為“美國的瑞士”,擁有“世界上最好山區的所有壯麗風景和隱秘前景”,此前的旅行者難以一睹風光,如今太平洋鐵路將瑞士帶到了美國人的家門口[2]29-31。

然而,這種自我認同方式暴露了自獨立以來美國人將歐洲視為政治和文化上的“他者”時所處的尷尬狀態:既要尋求美國文化異于歐洲的獨特性,又無法完全脫離歐洲影響而實現文化自立,這一情形長期伴隨著美國的國家建構。早在1855年,西部擴張主義者、太平洋鐵路的鼓吹者托馬斯.H.本頓就稱科羅拉多為“美國的瑞士”,并寫道:“我們美國人習慣于用歐洲來比較在我們自己國家想要贊揚的每一件事,盡管我們自己的可能要好得多;因此,我把這個山脈之州比作瑞士,盡管在比較中它被貶損了。它的山谷更美麗,它的山脈不那么崎嶇,也更加肥沃——更適宜居住——氣候溫和,同樣有益健康——道路更通暢……瑞士無法與之相提并論,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無法與之相比。”[12]雖然本頓極力想要證明美國地理環境的天然優勢,但他和鮑爾斯同樣都陷入了以歐洲作為參照的無奈。

在兩部旅行書信中,優美的自然風光與機械化的鐵軌不但毫無違和感,反而襯托出非凡的機器力量和無可阻擋的美國“天命”,即:“大自然為火車鋪設了一條橫跨我們大陸的宏偉道路;山脈向左右兩邊倒退,——如此遙遠以至于我們只能捕捉到它們崇高的模糊輪廓,——但她在各處留下了古樸的廢墟或雄壯的紀念碑,以紀念其偉力,使文明也許可以通過蒸汽力量從一個海洋抵達另一個海洋”[2]28。太平洋鐵路建成前夕,這類話語在新英格蘭地區的各類報紙雜志和旅行手冊中發酵,同時也在西部產生了回響。從亨利·喬治在1868年作為舊金山新聞記者時發表的《鐵路將帶給我們什么?》一文可知,即使像他那樣的對資本主義的技術進步持有批判態度的政治經濟學者,雖然預見了太平洋鐵路建成之后可能造成的土地投機和貧富分化,但也不得不承認鐵路作為未來發展的新力量,會在短時間內將荒野轉變為人口眾多的帝國[13]。一種來自北方的工商業神話在內戰后變得廣為流傳:過去屬于野牛和印第安人的西部,或可能發展為種植園經濟的西部,很快會隨之消失,西部將變成像新英格蘭和歐洲一樣的文明之所。

W.J.T.米切爾認為,風景是一種“文化表述的媒介”,具有雙重的符號結構,象征權利關系的同時也充當權力的工具和手段,由風景形成的歷史敘述往往與“帝國主義的全球控制”有關,甚至是一個民族想象自身的核心[14]5-37。太平洋鐵路及其所連接的“統一的帝國風景”預告了一個現代美國的來臨,它在空間上進一步確證了“大陸帝國”的版圖,在時間上把整個疆域納入一個“向前看”的未來。無論是剛剛過去的流血戰爭還是帝國進程中的奴役和殺戮,都被一一擱置,早期的邊疆拓殖方式也遭到淘汰,那些曾經活躍在西部神話中的“拓荒者”則成了“更高文明的犧牲品”,而這一切都被當作現代化的必然。正像風景話語作為一種“偽歷史神話”,是“把‘自然納入現代性合法化中的關鍵手段”[14]14,鐵路在內戰后的西部書寫中成為不可忽略的意象,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它所引發的現代性意識使人們在面對過去時帶來的遮蔽效果,或稱之為“與歷史的斷裂”,而新的“認同”正是通過這樣的“斷裂”才得以生成。

三、基于地緣意識的大平原想象:美洲大陸帝國的重申

內戰中,西部曾為一部分不愿意卷入紛爭的美國人提供了一個避難所,鐵路商、土地投機分子和淘金者都是19世紀60年代向西進軍的主角。戰后,西部的經濟開發成為整個國家的焦點,金銀礦藏的發掘激起大批移民涌入落基山脈地區,以1862年的《宅地法》和《太平洋鐵路法》為信號,聯邦政府頒布了一系列促使美國白人獲得西部土地的法律。這場西進大潮推動了他們對北美大陸的最后一個“邊疆”——大平原的占領,而根據內戰之前的一系列探險報告,這一區域往往被視為沒有開發價值的干旱、半干旱的荒漠地帶,不宜居住和農耕,是聯邦政府拋給印第安人的“棄地”。長期以來這片“大沙漠”都是美國人西進路上的障礙,沃爾特.P.韋布指出,“地圖語言顯示,美洲大沙漠在1820到1858年的記錄中都存在”[15]153。

在1868年的考察中,鮑爾斯經過科羅拉多的中央大沙漠時寫道:“沒有一片沙漠,在通常的認識中是毫無價值的。”[1]18“實際上,土壤是肥沃的,能與你們新英格蘭的松原相提并論。它產出的草有粗有細,無論青草或干草,都是這片大陸能提供給牛的最好飼料。這片區域的確是這個國家的大牧場。這是它當前的用途和將來的利潤所在。如今它支持著國家雄偉兩翼的商業機器,既分離又連接在一起。當鐵路取代牛和騾子時,它將用牛羊肉喂養我們,并供給不可估量的羊毛和皮革。那么,讓我們不要輕視平原,要充分考量它們的能力”(Continent:19)。通過以新英格蘭松原作為參照,鮑爾斯突出了中央大沙漠的土壤肥沃程度,把它定義為未來的“國家大牧場”,而鐵路交通更是增加了它可能的利潤,把東部和西部兩大經濟區域連接在一起。早在1860年,后來的科羅拉多領地州長威廉姆·吉爾平就將大平原視為一片天然“牧區”,他認為這片區域雖然樹木稀少、相對少雨,但氣候利于健康,擁有一片沿河的從東到西的肥沃草原,土壤是松軟的石灰質,耕地的比例相當大,谷物和水果可獲得充足的陽光和灌溉,家禽和野獸蜂擁其間,自遠古以來游牧的印第安人就以這些牧群為生,這塊具有牧歌色彩的平原就是世界上的“牧場花園”[16]。

從“大沙漠”到“大牧場”,鮑爾斯像吉爾平一樣,向潛在定居者展示了大平原巨大的致富機會。在這類言論的鼓吹下,大平原很快成為農業、牧業和礦業開發的重鎮,到19世紀末,該地區人口增長率超過700%[17]。表面上看,大平原形象的演變是地理考察的直接結果,但18、19世紀的此類“考察”往往服務于特定的政治和經濟訴求。在新一波的占地需求下,文人學者托“科學”之名編織出各種假說來證明占領大平原的合理性,它們并非一種純粹的知識,往往建立在對自然資源不加遏制利用的觀念之上,且依托歐洲人“發現”和“開發”美洲的殖民實踐。雖然大平原的地理環境和氣候特點在不同歷史發展階段有所變動,但韋布指出其三個基本特點[15]3:(1)地形相對平坦;(2)樹木稀少、未被森林覆蓋;(3)雨量不足,不適合潮濕氣候區常見的集約型農業,屬于半濕潤地區。由于該地區降雨量不穩定,許多牧場超載過牧,土地因盲目墾殖而變得荒涼貧瘠,最終導致席卷整個南部平原的沙塵暴,證實了大平原地區無論在生態上或經濟上都無法承受過度的農牧業[18]。

“大沙漠”觀念曾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美國人西進和移民的路線(繞過中部平原而向西北和西南進軍),也延緩了白人對大平原印第安部落的驅逐和殺戮。但隨著探險隊、商人和占地者不斷進入大平原,沙漠形象逐漸由一種客觀障礙變為征服神話中的一個隱喻,它聲稱降雨量會隨著移民的到來而改變。這一信念經科考人員的“確證”和旅行記者的渲染得以普及。1867年,斐迪南德.V.海登領導“準州地質勘測隊”在內布拉斯加展開調查,聲稱隨著白人的拓居地不斷擴大,雨量會逐年增加,使整個干旱地帶發生變化,內布拉斯加密蘇里河沿岸地區的氣候將得到改善[19]。這種樂觀的判斷直接反映在鮑爾斯的書信中,他筆下的內布拉斯加是一個農業天堂:土地肥沃、氣候均衡,在普拉提河與密蘇里河的灌溉滋養下,燕麥、玉米和小麥的產量豐富、質量優良,密蘇里和密西西比沒有任何一個州的生產力可與之相比,鮑爾斯由此感嘆“土壤都在嘲笑‘美洲大沙漠的舊綽號”[2]14-15。

“雨隨犁至”成為美國人在內戰后關于大平原的重要想象之一。對此亨利·納什·史密斯認為,一方面,由于科學家誤解了19世紀60年代后期出現的周期性降雨增加;另一方面,導致對平原經濟潛力作出過高估計的原因還包括從“對國家命運的信心”到“人口流入西部帶來土地增值”[20]。實際上在這一進步話語中,“沙漠”并未消失,而被當成了一種可被文明人克服的“自然障礙”。馬丁.J.波頓追溯了1820至1870年的半個世紀中“美洲大沙漠”地理概念的普遍存在,他認為,1865年之后的浪漫主義史學家雖然指出其虛假性,但他們并非否認沙漠環境,而是相信“盎格魯-撒克遜定居者的入侵征服了減輕了沙漠的影響”——經過早期定居者的耕犁,土壤質量得到改變、降雨量增加、沙漠變成了花園[21]。對于沙漠環境的強調突出了美國拓殖者非同尋常的毅力和智慧,尤其是通過“農業耕作”將一片荒地變為花園的政治神話,它曾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歐洲帝國對遙遠異地的殖民占有過程中,這也是大平原的沙漠形象長期活躍在小說家和歷史學家頭腦中的原因。

因而,從文化心理層面或許能夠探查到大平原想象的深層結構。米切爾曾對建國以來美國人將大平原看作“沙漠”的固有觀念進行了符號學式的解讀,指出其中的圣經啟示錄意義:“美國荒原背負著猶太教與新教的共同‘使命——流浪,嚴厲的考驗,在沙漠中跋涉以尋找應許之地”[14]292。這么一來,“雨隨犁至”似乎應驗了這個神學的地理解釋,隨著“考驗”的結束,大平原變成了“世界花園”,美國人終于抵達“流著奶和蜜”的迦南美地——西海岸,而“沙漠”作為一種帝國風景的意義就在于此。大平原想象的結構性轉變中貫穿著古老的神學思維,似乎“美洲大沙漠”是19世紀美國探險家虛構出來一塊空地。正像米切爾所洞察到的,“打開、發展這些形形色色的‘機遇之地的風景,讓沙漠開出花朵的將是那些上帝的選民。他們肩負著白人的使命,昭昭天命、一個歷史性的文明化使命、上帝的旨意,把它帶給那些即將被驅逐或者毀滅的土著人”[14]295。

實際上,這層符號象征意義的背后是美國人關于北美大陸的地緣政治思考。作為內戰之后最后一塊尚未被攻克的內陸土地,大平原的占領不僅是為了消除落基山脈和大沙漠可能造成的國家分裂,更在于消除美國的“腹地中心”被印第安人占據的隱患,從而形成一個在地理空間上連續的大陸國家。林肯在1861年的就職演說中告訴他的同胞,聯邦就自然條件而言是不可分割的,區域間的戰爭無益于解決問題[22]。他以地理上的“粘連性”來強調聯邦的“永久性”,透露出對美國終將成為一個“跨越兩洋的大陸帝國”的認知和信念。事實上從1803年路易斯安那購地案開始,這種意識就伴隨著美國人的西進,美國將吞并整個北美洲而變成一個前所未有的帝國,也是富蘭克林、杰斐遜、昆西·亞當斯等早期建國者的國家設想。雖然這一帝國設想因南北沖突而中斷,但當聯邦獲得統一后,即便落基山脈地區存在真實的沙漠環境,也無法再構成阻礙。

伯納德·德沃托在《帝國的進程》中指出能夠定義美國的兩個事實:其一是美國的民族邊界和帝國邊界是相同的;其二是它的政治單元占據著大陸范圍內相當連貫的地理單元[23]13。在他看來,土地的連續性和整一性是“一種向心力,一種統一的、民族建構的力量”[23]407。一個連貫的大陸有助于民族國家的形成。鮑爾斯關于大平原的描述顯露出這種大陸帝國意識,通過將沙漠從地圖上抹除,提煉出土地的潛在價值,召喚“美國公民”共同享有西部的紅利,從而巧妙地繞開了曾經因土地引發的政治和經濟爭端,弱化了區域差異。由此,無論在現實層面還是象征意義上,大平原都成為聯邦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美國的大陸帝國形象在鮑爾斯這里也得到了重建。

四、印第安部落他者化:盎格魯-美利堅共同體的確認

戰后,美國定居者不斷涌入西部,美洲原住民正面對被驅逐、屠殺和掠走土地的命運,他們在西部進行的最后掙扎被當作一種獨特的文化景觀納入美國視野。白人旅行者在西部“觀察”到的往往是步入衰亡的印第安部落、行將解體的印第安社會,以及貧窮、貪婪和嗜血的印第安人,與象征“文明”與“繁盛”的白人社會景觀形成鮮明對比。在科羅拉多中部公園附近的山丘上,鮑爾斯以俯瞰視角描述山谷風景及谷中的猶他族印第安人:

這是一個開闊而美好的畫面。左右相隔幾英里,延伸著微型山脈,向前六英里以外,聳立著一道陡峭的灰色山壁;山腳下,穿過綠色草地,一條大河流淌而過;面向我們的是一個平穩、干凈、緩緩上升的坡路;一百頂白色帳篷沿著河岸支起,像遠處的圓點,顯示有六百到八百名猶他族印第安人扎營,正“饑腸轆轆”地等待我們的隊伍到來;在更遠處一個角落,山坡下,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霧氣和蒸汽,彌漫于中央公園著名的溫泉周圍,整個公園就像一幅廣袤、開闊的平原畫卷,鑲嵌在山巒中,如同夢中一般[2]69-70。

一邊是夢境般美好如畫的山谷,一邊是“饑腸轆轆”等候白人施舍的猶他族印第安人。這樣的觀察透露出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據鮑爾斯考察,中部公園一帶富饒美麗,卻生活著比白人低一等級的原住民,實在是浪費大好資源。他隨即列出數項冠冕堂皇的理由來證明印第安人無法融入現代文明,其與白人接觸會加速衰亡,由此提出種族隔離計劃:“讓所有猶他部落一起進入科羅拉多西南角,遠離礦山和白人,在那里,在豐盛的牧場和富饒的山脈上過著游牧和半農業的生活;在政府的保護和幫助下,建立大規模的畜牧業,以及他們所能進行的耕種。”[2]79

這種白人至上論基于一種根深蒂固的文明等級觀念,它強調種族因素對發展高級文明的重要性,并把“與土地的關系”作為文明與否的判斷標準,為某些種族占據“氣候條件和地理環境更優越的土地”制造了看似科學的論據。這種觀念直到20世紀初仍然有很大影響力,地理學家埃爾斯沃斯·亨廷頓在1915年提出“文明的氣候假說”,認為氣候能量的分布與文明的分布之間呈正相關,但強大的種族卻能提升“低氣候能量區”的文明程度,比如被大英帝國統治的地區或被美國政府占領的南部地區[24]153-154,氣候對文明的影響因素往往被種族因素超越。他以美國為例,說明白人到來之前的北美大陸作為世界上最優渥的氣候區,文明程度卻很低,原因在于印第安人“不依附于某片土地”的生存習性決定了他們無法形成高級的文化形態,也就喪失了文明產生的兩個必要條件——固定住所和個人財產價值[24]207-223。

鑒于這一點,科羅拉多公園的風景描寫其實是把一種“人為建構”自然化的結果。但僅透過觀景者的視線,我們看不到風景背后的暴力和沖突。事實上,19世紀60年代以來,美國政府不斷派軍隊前往南部、西部和北部的印第安居住區,這些區域或是位于鐵路公路交通線上,或是發現了礦藏或其他自然資源,為了給白人移民肅清障礙,聯邦當局花大量費用發起針對印第安人的戰爭。一些酋長在威逼利誘下簽訂條約,割讓了數百萬英畝的優質土地,換來的卻是保留地的劣等土地,許多年輕武士拒不遵守條約,繼續在原領地游蕩,伺機攻擊白人,大大小小戰爭和暴動一直持續到19世紀末[25]。其中,科羅拉多就是聯邦政府與大平原印第安人最初展開戰斗的地方,1864年的“沙溪大屠殺”以白人礦工進入科羅拉多的印第安狩獵區為導火索,以數百名土著人遭到無辜慘殺而告終。鮑爾斯的種族隔離計劃在這一情形下提出,與當時美國官方的印第安政策相一致,其風景書寫也就顯示出一種特殊用意,證明了“非我族類”不配享受擁有某塊土地的權力。

內戰結束之際,國會就原住民問題的處理產生了三種不同提案:武力遏制、和平教化以及消滅“不開化”印第安部落的政策。戰后至19世紀末,聯邦政府的印第安政策是武力與和平政策的結合[26]401-402。其中,東部的社會改革家、印第安人利益的擁護者和基督教傳教士主張以西方文明和宗教“開化”原住民,其自由主義觀念得到一系列報紙雜志等出版物的支持,如《國家》《哈珀周刊》《紐約時報》等;另一種截然相反觀點的持有者是西部移民或與印第安部落交戰過的士兵,他們認為對印第安人感情用事是愚蠢的,一些西部報刊也對“和平教化”政策作出反駁[26]403-410。《堪薩斯每日論壇報》在1866年7月寫道:“如果說這些魔鬼不被清干凈,那么我們的前線地區就沒有永恒、持久的和平。我們東部的伙計們興許聽到這種情緒表達會有些許訝異,但是他們要是在西部住上幾個月,理解這些印第安人對西部地區的定居者和旅行者延續不絕的暴力侵犯史,那么東部人心目當中對于這些人的浪漫感覺也煙消云散了。”[26]409-410

當“社會改革家們”真正去過西部并遇見印第安人,他們便立即撤回了原先的觀點,馬克·吐溫在內達華做新聞記者期間接觸過當地印第安部落之后,便由“印第安人的崇拜者”轉變為“白人移民的同情者”,他在1862年給母親和妹妹的信中關于土著人的描述只為證明他們“天生卑劣”[27]。佩吉·史密斯提到,在這種戲劇性的轉變當中,鮑爾斯的倒戈最為嚴重,這位“持自由主義觀點的編輯”在經過西部之行后,甚至堅持“對印第安人最仁至義盡的做法是讓他們有尊嚴地走入墳墓”[26]410-411。當鮑爾斯得知丹佛東部、北部和南部的移民定居點被夏延族、阿拉帕霍族和蘇族等大平原印第安人襲擊時,便公然鼓吹“種族清洗論”,直言用“和平政策”解決邊疆暴亂是不明智的,并做出如下論證:

我們知道,他們與我們不能平起平坐;我們知道,我們作為一個有能力改善土地的種族,對土地的權利高于他們;讓我們公開直接地履行我們的信仰。土地是耶和華的;由他賜給圣徒去改善和發展;我們就是圣徒。這一古老的清教前提和結論是我們人民的信仰與實踐;讓我們別再猶豫,向印第安人聲明并采取行動。讓我們對他們說,你們是我們要監護的對象,我們的孩子,我們天命的犧牲品,是我們要取代的對象,也是我們要保護的對象。我們希望在你們的狩獵場挖掘黃金、耕種谷物,而你們必須“搬家”。[2]124

這段富有宗教色彩的言論讀來似曾相識。托克維爾在《美國的民主》中斷言印第安人被上帝安置在新大陸時只有臨時居住權,整個大陸是“為一個偉大民族準備的空搖籃”[28],他指出印第安人處于蠻荒狀態并不可避免地走向毀滅的根源在于:他們以狩獵為生,不發展農業,因此喪失了土地。而這一觀點可追溯至洛克,通過在勞動與土地所有權之間建立的關系,洛克把土地與北美印第安人割裂開來,在確立其“野蠻人”身份的同時,賦予歐洲殖民者“天然的”土地歸屬權。而這種“劣等”身份又成為印第安人必須接受基督教教化的根據。洛克在1668年至1700年間多次擔任北美英屬殖民地的事務官,他認為印第安人的心智就如同兒童,父母如果對兒童放任,就是讓其“處于野獸一樣的不幸狀態”[29]。自殖民地時期起,歐洲人對美洲印第安人的管制就在“監護與被監護”的模式下進行,獨立后的美國政府沿襲了英國人以“父親”身份處理印第安事務的做法,并利用這種“父權主義”(paternalism)占據原住民的土地,剝奪其權益,控制其自由。1831年的切諾基訴佐治亞州案和1832年的伍斯特訴佐治亞州案中,首席大法官約翰·馬歇爾判定印第安部落屬于美國的“國內依附族群”(domesticdependentnations)[30],由于部落既非獨立國家,也非從屬國家,因此部落占有土地的所有權最終屬于美國,這就在法理上為“父權主義”制造了依據[31]。

鮑爾斯所謂的“美國白人對土地的優先權”,建立在清教徒作為上帝選民的美國建國神話之上,而以“親子關系”為由要求印第安人放棄所擁有的土地,接受白人“父親”的教化,則是對歐洲殖民者在美洲推行強權邏輯的復制。與同樣被視為“劣等種族”的黑人相比,印第安人作為美洲大陸的原住居民,比白人移民更早“占有”美洲土地,而黑人則是被白人販運至美國南方種植園充當勞動力,與美洲土地并無關聯。因而由奴隸制引爆的“南北矛盾”可能致使美國分裂為兩個國家,但“印白沖突”卻關聯著在“占領美洲土地”問題上結為利益共同體的盎格魯-美利堅人的權益。對美國白人而言,印第安人不但是其征服之路上的障礙,需要以武力解決,而且對美國國家形成的正當性構成威脅,需要從文化上進行處理。

當印第安人與白人之間的對抗在19世紀60年代被激化,內戰后成為近在眉睫的國家問題時,南北矛盾便退居其后,反映在這一時期的話語政治中,即印白沖突被放大和凸顯,用來沖淡南北分裂的歷史記憶。根據1865年5月24日的書信,鮑爾斯一行人穿越堪薩斯北部和內布拉斯南部,沿著普拉特河前往丹佛的過程中,途經了被印第安部落襲擊的區域,并獲得了兩個重要信息。其一是收集到關于印第安人的大量罪證,主要是“他們去年在這條路線上發起的襲擊,他們毀壞的房屋和燒毀的谷倉,以及與他們相關的可怕的屠殺事件”[1]11。鮑爾斯向政府提議在主干道沿線部署強大的軍事力量,趕走或消滅印第安人,以維持大平原的通訊與交通穩定。其二是發現大平原軍隊中有兩個步兵團來自內戰中的南方叛軍,鮑爾斯斷定他們是欣然入伍為聯邦服務,“他們擁有年輕而硬朗的外表;那位從舊邦聯軍隊走出來的上校,打心底里作證他們對新部隊的服從和支持。他們在軍隊中被稱為‘被洗白的南部士兵,并自稱‘鍍鋅揚基隊”[1]11。

這段描述中出現了一正一反兩方力量的對比。正面是維護共和國安全與秩序的白人士兵團,其中,重新加入聯邦軍隊的“南方叛軍”被置于醒目的位置,以彰顯南北方在抵御“外敵”時已結成利益團體;反面是白人的公敵——印第安人,他們被定義為“十惡不赦”之徒。這里暗含一個結構的建立和另一個結構的瓦解:在面對印第安“他者”時,一種基于對異族的“共同仇恨”而產生的民族情緒得到激發,使“南北對立”輕而易舉地被“南北聯合”的新秩序代替,奴隸制引發的區域沖突被更為根本性的種族仇恨置換掉了。類似的敘事策略在鮑爾斯的書信中隨處可見,其實質是用一種更為激烈的種族矛盾遮蔽剛剛過去的戰爭記憶,原因在于,無論南方人、北方人或西部移居者,在面對來自印第安人的暴行時持一致立場。

安東尼·吉登斯談到民族主義的雙面性時認為,不論是良性或惡性的民族主義情感,其基本特征都是“對‘群體內部的一種強烈的情感依附,與之相伴的是對‘群體外部的區分或者排斥”[32]。通過區隔“他者”來完成關于“自我”的定義,這是民族、國家、族群等范疇幾乎都包含的一個基本結構,民族主義起源于對自我的想象,往往也從對他者的恐懼或憎恨中獲取一種病態的“團結”。這種民族主義意識形態建構的嘗試,既是內戰后美國知識分子思考國家未來走向的一種重要方式,也是出于解決美國民族性危機而產生的一種新的政治想象。正如方納所認為的,“美利堅聯邦在19世紀中葉所遭遇的危機,也是一場關于美國民族性內涵的危機,而內戰則成為重新界定美國公民資格的一個關鍵時期”[33]。1866年《民權法》及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使一部分非裔美國人及其他有色人種的公民權利得到確認,但屬于部落的印第安人被排除在外,未經美國政府的歸化程序無法獲得公民資格。事實上,部落自治與同化印第安人之間的悖論長期存在于美國的印第安政策中,使印第安人的公民身份獲取充滿了爭議性。由于印第安部落擁有對美洲土地的控制權,從而對歐裔殖民者占據北美大陸的合法性構成挑戰,于是造成后者關于“土地歸屬權”的焦慮。雖然1887年《道斯法案》以土地的私有化摧毀了作為政治實體的部落,并規定了印第安人獲得公民權的程序,但文化上的“他者化”持續至今。顯然鮑爾斯筆下的印第安部落也折射出這一焦慮。

五、結語

內戰后,美國國家認同在語言層面的一個明顯轉變是“美國”一詞的系動詞由復數變成第三人稱單數[34]17,對美利堅民族同一性的追問體現在政治的、文化的、想象的甚至科學的話語表述中。美國的民族性在暴力革命和領土擴張中被塑造,并通過對盎格魯-撒克遜種族優越性和新教價值觀的證明得到鞏固,獨立革命、西進運動和內戰無一不是創造和加強了這一敘事。而構筑其國家身份的文化記憶則是通過“遺忘”和“重塑”歷史,在一定程度上虛構了一個關于美國人追求“自由”和“民主”的故事。但南方和北方追求的“自由”和“民主”的差異性使這套敘事充滿了破綻,最終“聯邦的勝利將北方對自由的理解轉化成為一種正常的國家模式”[35]。

這種歷史虛構和話語轉向也體現在鮑爾斯的旅行書信中,他將一種“所屬”的概念賦予不久前巧取豪奪來的土地,而一旦與西部的關系被這樣定義,那么在奪取它(通過驅逐和屠殺原住民)、使它由分裂走向統一(通過一場血腥戰爭)、開發它(建立在資本主義的掠奪與剝削之上)的過程中使用的暴力就需要在國家記憶中遮蔽掉。如此構建的“新西部”顯示為一個自然風光堪比歐洲的游覽勝地,一片靠著白人的辛勤墾殖就能制造農業神話的區域,一塊可實現經濟獨立和個人自由的土地。然而“鍍金時代”的到來構成了對這幅理想圖景的絕妙諷刺:橫貫大陸的鐵路加劇了資本投機和政治腐敗,工業化和城鎮化進一步擠壓底層生存空間;平民主義運動和工人運動預示著美國社會結構的危機,揭露了西部的現實經濟模式從來都不是烏托邦構想中的藍圖,除了黑奴之外,還掩藏著各種不平等的契約關系;大平原假說使人們飽嘗過度開發的惡果,西部脆弱的生態導致農民在貧瘠土地上耕種;被解放的黑人從南方種植園逃出,卻被奴役進另一個更巨大的牢籠。這一切就像理查德·懷特《共和國的象征》一書影射的主題:內戰后的美國人創造了一個新國家,但遠非他們所想象的那個,美國在19世紀末變得如此不同于林肯所預設的、共和黨人自信創建的那個世界。

事實上,在19世紀的美國歷史上,“西部”曾以諸多面貌出現,而非首次被“發明”。隨著美國人對土地、貿易和商業投機的興趣,以及外來移民人口的持續增長,西部還扮演了“安全閥”“世界花園”“農業烏托邦”“熱帶種植園帝國”等形象。這些形象從不同利益群體的需求出發,刺激了美國人向西挺進并奪取整個北美大陸。直到內戰前后,美國的西部拓殖已無法剝離地滲入國家形成的歷史當中,成為塑造民族性及文化認同的重要維度。當我們置入歷史,在“西部”的臉譜中思考鮑爾斯關于帝國的假設,發現了同樣的象征性內核。“新西部”孕育著戰后美國人對現代國家的構想,所鼓吹的工業革命神話遮蔽了地理區域的復雜性,并通過對印第安人的他者化來淡化南北對立的戰爭記憶,從而形成一種以“重聚”為核心的新的民族國家意識。但民族主義從來就不是一個靜態的概念,而是在相互矛盾的思想、意識和觀念的博弈之中不斷生成,戰后初期北方意識形態支配下的認同話語很快被進步主義時期的一系列改革思潮顛覆。即便如此,在大眾想象中,“西部”作為一個古老誘餌的效力并未喪失,在美國邁向帝國之路的不同階段,它不斷被喚起,參與歷史的重構和國家身份的重塑。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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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terfromtheWest”andAmericasnation-building:

AstudyofSamuelBowlessOurNewWest

JIAYing

(InstituteofForeignLiterature,ChineseAcademyofSocialScience,Beijing100732,P.R.China)

Abstract:

AftertheCivilWar,travellettersaboutwesternsketchemergedinmajornewspapers.Journalists,intellectualsandpoliticiansparticipatedinnationalreconstructionandculturalreshapingthroughthediscourseoflandscape,“lettersfromtheWest”servedasaculturalvehicleofAmericanidentityinthissense.AsajournalistforTheRepublican,SamuelBowlesjoinedtwotripstotheWesthostedbyfederalofficialsin1865and1868,histravellettersbasedonthesetripswererepresentativeofthetimeandthencollectedintoOurNewWest.Amongthem,theaccountsofthePacificRailroad,theGreatPlainsandIndiantribesprovideanentrypointforwar-tornAmericanstorevisitandreimaginetheRepublic.First,BowlestakesthePacificRailroadasacivilizedbondtounitethestates,andthroughthe“fracture”consciousnessofhistorytriggeredby“railwaymodernity”,heurgespeopletoforgetthepastandlookforwardtothefuture.Andthenhepresupposesa“unifiedimperiallandscape”underAmericanManifestDestiny,aimingtopaveawayforthenewnationalidentity.Second,theauthorstheimageoftheGreatPlainschangesfrom“greatdesert”to“greatpasture”,andthemythof“wildernessturnedintoagarden”helpstoarouseAmericansdesiretoconquerthe“lastfrontier”andthustheentirecontinent.TheindivisibilityoftheUnionisreaffirmedbothingeographicspaceandculturalsymbolism.Finally,themigrationsandwanderingsofIndiantribesintheWestaretreatedasaparticularculturallandscapetosupportthewhitesupremacyandemphasizethatAnglo-AmericansnaturallyhavesovereigntyoverthelandofAmerica.TheracialhatredstirredbytheexaggeratedIndo-Whiteconflictinthetext,weakensthehistoricalmemoryoftheNorth-Southdivideontheonehand,anddefinesthenationalselfwhileimaginingthe“savageother”ontheotherhand.

TheWestisportrayedasasiteofreconciliationbetweenNorthandSouth,theepitomeofa“continentalempire”,andtheGod-given“PromisedLand”forthePuritans.Inthisway,theauthorbuildsanationalvision,nationalidentityandculturalcommunityfocusingon“reunion”.Butsucha“NewWest”conveystheintellectualorderestablishedbytheconquerors(whitesettlers)andthevictors(theUnionortheNorth),theresultingnationalistdiscourseinthepressappearstointegrateconflictinglocalismandstimulateanidenticalAmericanness,butinfactcannothealthedivision.Atthesametime,theviewofcapitalistprogress,hypothesisoflanddevelopmentandthehierarchyofcivilizationsthatitpromotesexacerbatedsocialunrestduringtheeraofreconstruction,revealingtheinherentcontradictionsandtheoriginsofsecessioncrisisinAmericasnation-building.

Keywords:

post-CivilWar;“letterfromtheWest”;SamuelBowles;“NewWest”landscape;identitydiscourse;nation-building(責任編輯胡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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