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 子

吳衛華

辛亥革命后，大多數吃皇糧的愛新覺羅族人，突然發現除了典當祖產再沒有別的進項。本以為一成不變的榮華富貴，像浮云一樣飄走了，他們的生活一下子陷入了窘境。

愛新覺羅·富源在失去俸祿和爵位的那一年已經三十八歲，他長手大腳身板挺拔，舉止大方進退有儀，這樣的形象和他那尊貴的貝子身份十分般配。可辛亥革命來了，宮里面的小皇帝一遜位，外面的皇親宗室一概被取消吃白食。那些經營有實體產業的皇族，還能勉強維持舊日風光，像富源這種四體不勤只靠吃俸祿過活的，就只得典賣家里的東西混日子了。典賣東西還得背著人，免得被人知道丟人現眼。

出入富源府上的多是典當行的人，穿著藍色長袍，挽著雪白的袖口，一看就是大掌柜或者二掌柜，再不濟也是個鑒定珠寶的掌眼先生。大宗東西蒙蓋著，小件玩意兒包裹著，隔三岔五地就從富源府里倒騰出去一些。家業再大也會坐吃山空，富源又有吸鴉片的惡習，敗起家來就比別家更快速。

后來，左鄰右舍發現出入富源府里的人換成了花鳥魚蟲市的老板了，不見拿東西進去，也不見拿東西出來，可富源家的衣食用度眼見著優裕起來。一個日薄西山的家族，怎么突然回光返照了？莫非富源府上有聚寶盆？

這時北京的政權掌握在袁世凱手里，不滿足總統稱號的袁世凱，處心積慮想當皇帝，想得睡不著覺，老是睡不著覺比死好不到哪兒。袁世凱吃了許多藥，效果都不好。寒冬的一天，袁世凱突然想起他以前在皇宮走動時，慈禧太后曾對他提過一個叫愛新覺羅·富源的貝子，這人有種特殊才藝，或許對治療他的失眠有效。

袁大總統下令找愛新覺羅·富源，很容易就找到了。袁府里，圓圓胖胖面團兒般的袁世凱陷坐在又厚又軟的墊子上看報紙，對眼前恨不得縮短一截兒的前清貝子看都不看一眼。忽然一聲蛐蛐叫，——，稍后，————，蛐蛐的叫聲連綿不絕，悅耳動聽。這蛐蛐的叫聲“發咪”，也就是說叫的是低音，底氣足，音色美，讓人聽得心曠神怡情思散漫。袁世凱疑竇叢生：這大冬天哪來的蛐蛐？聽聲音又近在咫尺。袁世凱忍不住好奇，丟開手中的報紙，問被自己冷待已久的富源：“小雪早過，大雪將至，蛐蛐已絕聲，怎么還會有蛐蛐叫？”

“這是越冬的蛐蛐在叫。”富源將手按在胸口說。

“聽叫聲是翅子。”袁世凱一副行家模樣。

什么是翅子？蛐蛐發音不同，基本上分咪音和斗音，即低音和高音。低音底氣足，音色美，有韻味，而高音則刺耳，不圓潤，叫聲短。講究的主兒不聽發高音的蛐蛐叫。發低音的蛐蛐是由梨園行的人發現的，他們從眾多蛐蛐中將其選出來，并起名叫“翅子”。后來，聽翅子叫的風尚從梨園行傳到宮里和王爺府，隨之在京城時興起來。從蛐蛐里選翅子，千百中有時還挑不出一個。在千百個蛐蛐鳴叫聲中，若有個翅子叫，則一音壓百音，一鳴驚人。

“您怎么也知道翅子？”富源面露驚訝之色。

“我不僅知道翅子，還知道一個翅子值百兩銀子，平民百姓玩不起。”袁世凱滔滔不絕地講起來，“有翅子就有抹子。由于天然生成的翅子很難找到，梨園界人就用一種藥點在蛐蛐的翅兒上，像翅兒上生出的花紋。點藥的蛐蛐叫起來跟翅子區別不大，這種被人工點過藥的蛐蛐稱為‘抹子。”

“您從哪里知道這么多？”富源越發驚訝。

“宮里專給太后養蛐蛐的藍太監就會點藥的絕技，一日同我閑談，詳細說過抹子跟翅子的區別，可惜他死了。”袁世凱嘆了口氣。

兩人一說話，蛐蛐的叫聲就停止了。袁世凱上下打量著富源：“聽聲兒這蛐蛐可是在你身上。”

富源拿開胸前的手掌，胸前鼓鼓的：“我揣著裝蛐蛐的小葫蘆，它就在我懷里叫。”

袁世凱哦一聲：“我明白了，你這是在用體溫養越冬蛐蛐，可見你平日有多寶貝它。”

富源笑了：“我全靠給蛐蛐點藥養活一家老小。梨園行的和旗人聽蛐蛐叫不只是為了娛樂享受，有時也是為了催眠入睡。碰上一只好蛐蛐，催眠效果奇佳。”

袁世凱大笑說：“明白人啊，所以我找你來。”

袁世凱讓富源把蛐蛐留下，說見效果了再談價錢。晚上，屋內暖和又安靜，蛐蛐很快就暢心快意地叫起來，音韻低回綿柔。袁世凱聽了一會兒就覺眼餳骨軟，沉進黑甜鄉中一覺好睡，醒來已是紅日染窗。

第二天，袁世凱找來富源：“給你那假翅子真抹子開個價吧。”說著從懷里拿出一個小巧玲瓏的本長葫蘆，從箍有象牙的葫蘆口倒出一只圓頭寬脖長翅的蛐蛐。蛐蛐薄亮的翅兒上，有兩點極為顯眼的花紋，懂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是蛐蛐被點藥后腐蝕出的花紋。有了這樣的花紋，平平常常的蛐蛐就能叫出翅子的韻味來，這就是所謂的“假翅子真抹子”。

富源竟斗膽分辯說：“我這是給真翅子點的藥，所以才有催眠奇效，您給五百大洋吧。”

袁世凱嘿嘿冷笑兩聲，讓人拿給富源五百大洋。五百大洋算什么！只要袁世凱高興，五千大洋也會隨便給什么人，關鍵是他認定了富源是個奸詐之徒，這個前清余孽，竟敢明目張膽地欺詐他。

不久，富源就被人打死在街上了。

那只蛐蛐真的是翅子。翅子被點藥，實在罕見。富源一死，點藥絕活兒就徹底失傳了。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