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與張問陶之間的莫逆之交

李哲偉

這是一方鱔魚黃趟水池澄泥硯，長14.5厘米，寬10.2厘米，高31厘米。上世紀90年代我在成都四川省文物商店購得，硯形制規整，包漿厚重，泥質細滑，溫潤而澤，是不可多得的鱔魚黃澄泥硯精品。最為難得的是此硯背款為“小蒼山房藏，袁枚”，四周側面銘文為：“泥成金石，溫潤而澤，品重文房，器珍三代，船山，張問陶。”二位清中期的大文豪、中華詩壇“性靈”派的領軍人物，同在一方硯上刻銘留款，這里面隱藏怎樣的玄機？

袁枚（1716—1797），字子才，號簡齋，晚年自號蒼山居士、隨園主人，浙江杭州人，乾隆進士，清代著名的詩人、散文家。袁枚為文自成一家，是乾嘉時期頗有影響的詩人，位“乾嘉三大家”之首，與紀曉嵐齊名，時稱“南袁北紀”，著有《小倉山房集》《隨園詩話》等。

張問陶（1764—1814年），字仲治，號船山，乾隆進士，曾任翰林院檢討、都察院御史、吏部郎中，后出任山東萊州知府。詩書畫奇才，其詩被譽為“蜀中之冠”，著有《船山集》《船山詩草》等。

是何原因能夠使年齡相差懸殊的張問陶、袁枚成為莫逆之交？相同的秉性、志趣、品德、操守、人生經歷是前提。袁枚賢能愛民，到洛陽做官到任就開倉賑災，減免稅賦，治水建堰，恢復生產。他為政終日坐堂，治理有方，他與更夫、蠶婦、工匠、商販、書生打成一片，心系民生，政績甚佳，深得百姓愛戴。他生性疏淡，雖身居廟堂卻心系山林，他厭惡官府之間的爾虞我詐，他認為做官是為人民謀福祉，并非是上司大吏的高等聽差，三十三歲就辭官隱居隨園。其自勉對聯：“不做高官，并非福命抵緣懶;難成仙佛，愛讀詩書又戀花。”他對世人為追逐名利而送往迎來、失去自我的可笑做了深刻的諷刺。

張問陶嘉慶十五年出任山東萊州知府，赴任后即櫛風沐雨，跋山涉水，深入所轄七邑了解民情，并清理積案，考試童生，獎掖后進。他為官清正廉明，不徇情枉法，其斷案簡切透辟，深得民心，后人奉為典范。嘉慶十七年他以病辭官。行前，他念記萊州近年歉收，民有饑饉，將己之歷年積蓄捐谷七百石賑濟七邑饑民。他在辭官前后寫詩自述：“二十三年指一彈，非才早愧不勝官……云衣久已輕如葉，虎背抽身也不難”“決口不談官里事，頭銜重整舊詩狂”……這些詩句反映了他對官場生活的憤懣沉重心情。他憂國憂民，積勞成疾，嘉慶十九年四月二十三日病卒于蘇州寓所。二位大家經歷、心境、崇高的品德操守如此同出一轍，奠定了他們之間有緣的基礎。

袁枚、張問陶同為公認的乾嘉詩壇巨星，又是“性靈”派的代表人物，有著共同的情趣信仰，尤其是對詩歌的理解看法驚人的一致，勢必使他們走到了一起。袁枚主張寫詩要直抒胸臆，要寫出自己的個性，寫出個人的“性情遭際”，倡導“性靈說”，認為“自三百篇至今日，凡詩之傳者，都是性靈，不關堆垛。”“詩文之作意用筆，如美人發膚巧笑先天也;詩文之征文用典，如美人衣裳首飾后天也。”他主張文學應該進化，應有時代特色。張問陶論詩亦如袁枚一樣，一再標舉“性靈”，無須雕肝鏤腎生寫硬湊，要有“自身真閱歷”：如“性靈偶向詩中寫”“傳神難得性靈詩”“濃抹山川寫性靈”“熱腸涌出性情詩”等詩句。特別是“愧我性靈終是我”更顯其與袁枚“獨抒性靈”本質上的一致性。正因為如此，作為乾嘉詩壇盟主、“性靈”派主將的袁枚，暮年與船山神交，贊賞張詩“沉郁空靈，為清代蜀中詩人之冠”，又夸其具“倚天拔地之才”，視為“八十衰翁生平第一知己”。

綜上所述，袁枚與張問陶兩人之間的交往情誼并不是空穴來風，是他們共同人生追求和向往的結晶。此方袁枚小蒼山房藏硯，張問陶為之刻銘：“泥成金石，溫潤而澤，品重文房，器珍三代。”這里面除了對硯之贊美，更多的是隱含了張問陶對袁枚人品、文采的欣賞與尊崇。這樣一方突顯出袁張二位大家濃濃情意的古硯，厚德載物，實屬彌足珍貴，它的歷史文化價值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