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和籟

粟耘

夏天一到，蟬就來了。蟬一來，我們就靜不下來了。

小院有棵楝樹。一個老鄉說，蟬最喜歡這種樹。

隨意看去，幾米長的樹枝上，可以數出十來只蟬，多逡巡兩三根樹枝，輕輕松松地，便可湊個三五十只了。而別的樹，像近在咫尺的柳樹，像比肩而立的梅樹，不過一兩只而已；至于遠些的馬拉巴栗和欖仁樹，我們懶得找了，因為好像不曾見過它們的蹤影。

……

三五只的聲量，我們是很喜歡的，若在小院閑敘，可以不受影響，但增加到一二十只，則談話要斷斷續續，代之以無言失笑。要是再多些，除非像市集喊價，否則誰也聽不清誰說些什么。如果更多，幾十上百只，甚至到了滿樹皆蟬的地步，我們只能掩耳奔逃，躲入屋中。

自從蟬一來，我們生活的重心便轉移到它們的身上了。

數蟬聽蟬之外，還因為愛看蟬。

蟬靜蟄樹上的時候，并不像另一個存在，而是樹的一凸小疣般。它可以許久不動一下，就是放聲高歌，也看不出像公雞或野狼般的拉長脖子，一副歇斯底里的樣子。它是那么篤定、穩重，有著泰山壓頂而不為所動的態勢。除非它自己想要變換位置，否則，似乎任何力量也無法使之移動分毫。可是，它一旦要移動了，卻又是那么與眾不同，至少，我是很詫異的。

……

我每多觀察一陣蟬，便愈覺蟬是一種奇妙的動物，大概很少有生物可以像它們那般能夠靜心養性。那么多只蟬同聚一根枝上，竟可以不相聞問，了無爭執，只是各自領受推敲，如入化境。可是，既能如此自體自參，又為什么非得群聚一堂呢？

……

好多天沒看到蟬了，可是，還是常覺蟬聲盤旋耳際，唧唧之聲，不論行坐起臥，無時不來。過了好一陣子，才想到，這原來是以前無日不聞的天籟啊！天籟之美，在于來去隨心流轉，既不會逼著你領受，也不會率性而去。以前住過鬧市，不論車聲如何轟隆，絕不掩其響，也到過海邊，縱使巨浪拍石，濤聲如雷，也不改其音。而夜闌靜寂，只要心清念除，它便來和你輕輕伴隨。往日山居，常常靜得了無聲音，只有它，悠悠然，前來關照，似是世間唯一的慰藉，但它也不是一味輕言細語的，有時響徹天際，使你無處遁避，事實上也不曾想過要逃離，因為它再猛、再急、再響，也不會擾亂你細微的心聲，更且相互參同，使你不受世縛，隱然有出世之感。

（選自《山川歲月長》，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 0 1 8年1 0月第1版，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