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詹東新
浙江杭州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上海市作家協會理事。先后出版科普文集《飛遍天下》《享受飛行》《飛行與健康》《和飛機有千萬個約會》《人類的翅膀》;主編心理學專著《“管制”壓力》;寫作出版長篇小說《錢江潮》《圓》《馬上起飛》《飛往中國》《晨昏線》等。多家報刊、雜志專欄作者。公開發表或出版各類作品250余萬字,多次獲獎。
八角樓下的紅土地帶著累累傷痕和無限委屈,走進了共和國。新生的八角樓成了洪都的記憶。
重筑城
1951年4月23日,中央政府一紙號令,新中國最早的飛機制造廠落戶在這個叫青云浦(以前稱三家店)的地方。這一天,是洪都航空的生日,不過,它當時的名字叫國營洪都機械廠,代號320廠。
沉寂已久的“孤島”重新悸動。在這塊幾度易主的舊址上,四面八方的建設大軍涌來匯聚,步入空前的建設快車道。從此,這里再也不會挨炸彈,再也沒有沖天硝煙,只有建設大軍匆忙奔跑的腳步。
建飛機廠,首先得有機場,否則造出飛機往何處試飛?于是,這個坍圮的機場迎來了第二次大規模重建,主跑道擴長至1520米,加寬至70米。這在當時已極具超前性,尤其是70米的寬度,比現代的樞紐機場60米的標準還闊綽。緊接著以跑道為軸心的層層漣漪,快速漫浸至周邊數平方公里。屢遭摧毀的舊址得以恢復,新穎而敞亮的新廠房聳立眼前,廠房里配置了從蘇聯購進的車床……
與20世紀30年代的人海戰術不同,這次的建設更有章法,紀錄也就一再地被刷新:9天建成3公里鐵路;建廠4個月開始修理飛機;4個月完成跑道鋪墊;短短數年,一座現代化的飛機城拔地崛起。時針撥到1959年1月,為適應噴氣機時代的需要,青云浦機場第三次擴展,主跑道延長至2400米,可起降當時所有型號的飛機。
一座機場,成為無數人的家。
1954年7月3日,一架單引擎的初級教練機——初教5,從這里昂起頭,體態輕盈地刺向藍天,從此,新中國的航空工業進入了自己的飛機時代。
初教5上天不到一個月,8月1日,國家最高領導人親筆給洪都機械廠職工寫了嘉勉信——值得最高領導人親手執筆的機會并不多,洪都用自己的成績單做到了。毛澤東主席在親筆信中寫道:“這在建立我國的飛機制造業和增強國防力量上都是一個良好的開端。”寥寥數言,卻是四兩撥千斤,激勵了一代又一代洪都人的心氣,成為洪都人強大的自生長能力的不竭動力。而在幾天前的7月26日,洪都召開了初教5首飛慶典大會——畢竟是共和國“第一飛”。第二機械工業部、江西省政府的領導為320廠頒發了錦旗,駐廠蘇聯總顧問馬托林應邀出席盛典。
多個第一
建國初期,百廢待興,人才嚴重匱乏,尤缺飛行員,這首先需要培訓飛行人員的教練機。洪都下線的初教5,為國家指令下達的任務。因技術所限,基本是仿制蘇聯雅克18而造。時值中蘇蜜月,蘇方給圖紙、遞資料,還派出駐廠顧問。盡管如此,能造出初教5也極端不易。國民黨敗亡臺灣時,將原本不厚實的那點家當拆的拆、卸的卸,恨不得連幾根破鐵棍都運往臺灣了。
初教5為后三點式螺旋槳飛機,機身部分木制結構,蒙布。總設計師張阿舟,1941年畢業于中央大學航空工程系,曾去成都中央航空研究院工作,1945年留學英國,獲布里斯托爾大學科學碩士及哲學博士,1950年轉道香港回國,加入洪都航空,在結構強度方面獨樹一幟。
張阿舟和俄方合作研制初教5,并非原裝引進,也不是部件組裝,而是各自理解,取其所需。在他的把控下,初教5披荊斬棘,于1954年5月完成了部件和全機靜力試驗,強度合格。為體驗自制飛機的最大平飛速度、最大升限等性能,張阿舟堅持親身登機參與試飛。當時的飛機無空調,又悶又熱,駕駛艙溫度達40℃,張阿舟吐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
時光飛馳,歲月斑駁。初教5沒有湮沒在逝去的光陰車輪中,它的意義在于從“零”走到了“一”,至1958年的短短四年間,初教5共生產了379架。張阿舟因為試制中的突出成就而獲“特等功臣”獎狀,編號為“第一號”。后來,新成立的南京航空學院極度缺乏教授人才,張阿舟奉調去寧,拿起教桿走上講壇,他眾多的教案里仍念念不忘初教5的案例。
如果說后三點式的初教5在洪都只是一個序曲,那么采用前三點式的初教6很快成為一顆久亮的新星。初教5上天四年的1958年7月,模樣俊俏的初教6同樣從青云浦機場綠草坪旁的跑道駛上藍天。他的上天像一位成熟升華的演員,迅速爆紅了大江南北。
海鷗型的機翼,全金屬機身,硬朗的起落架幾乎趕上艦載機。初教6一夜間成了明星,獲國家質量金獎。它另有一個名字叫“忠誠”,忠誠于飛行員,忠誠于乘機者,幾十年沒出現過大事故,成為“天之翼”表演隊的實力機型,為我國培養了上萬名飛行人員,一口氣狂造3000多架不懈怠。
初教6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先后被十幾個國家購買,1980年還被緬甸買去20架。連退了役的二手機也被國外飛行愛好者當作寶貝。玩初教6的飛行員說:“雖是教練機,但乘上去,開起來,有戰斗機的感覺。”
幾年前,航天悍將楊利偉再回洪都,指著展廳內那架初教6原機,毫不含蓄地說:“我就是從它出發,從天空登上太空的。初教6對我們學飛人員,有著非同一般的情結。”
初教6的設計師徐舜壽,基本屬于神童級,學齡前讀完初小課程,16歲入清華大學,立志航空救國,曾進入杭州中央飛機制造廠工作。抗戰期間赴美,在著名的麥克唐納飛機公司實習與工作,1946年考入華盛頓大學主攻力學。回國后在南昌第二飛機制造廠擔任研究課課長。
1949年初,他所在的南昌飛機廠整體遷臺,他以送妻子回鄉為由,在姐夫伍修權將軍的引導下,攜妻女來到上海,并冒險越過封鎖線,抵達已解放的北平。建國前后在東北航校、國家航空工業局工作。1957年,初教5原總師張阿舟調南京航空學院任教,徐舜壽臨陣受命,組織領導初教6及強5飛機的總體設計。
項目啟動后,身懷絕技的徐舜壽突破雅克及米格型飛機的框框,提出了自行設計前三點式起落架和全金屬蒙皮結構的方案,于1958年初就完成了總體理論和吹風試驗。在那大躍進的年代,徐舜壽團隊的拼勁讓人不敢相信,其速度似乎比“大躍進”還大躍進。當年5月完成打樣設計,并制作1:1樣機,交南昌320廠后,徐舜壽團隊又迅速地完成了詳細設計、試制和試驗,并神話般地讓樣機于8月27日首飛。此后初教6一路飄紅,紅了五六十年,紅透了半邊天。
與此同時,1957年12月23日,中國第一架多用途運輸機運5在洪都試制成功,次年3月批量生產,并創下單月總裝71架,一天測試29架的記錄。
洪都的“大躍進”隨著洪都人的拼勁繼續發酵,高潮迭起。聲威日盛的洪都,不僅造飛機,也造車,造導彈,天上地上雙肩挑。1957年3月,中央有關部門看中的正是洪都速度,將第一輛國產摩托車的單子發給了320廠。洪都機械廠專門成立一個摩托車研制車間,代號“50”。時隔八個月,我國第一輛邊三輪摩托車在320廠裝配完成,各種性能的實驗數據全部達到設計標準,定名為“長江750”,這是第一輛國產三輪摩托車。
在洪都這個大家庭里,“第一”還有很多:自行設計了第一架超音速噴氣式飛機強5、第一批海防導彈“上游一號”、第一臺片梭織機、第一架中巴合作的基礎中級教練機K8、第一架噴氣式高級教練機L15……
開枝散葉
洪都展廳的起首處是一面大墻,墻上影印著幾十幅圖畫,有人物、廠房、機器,主要元素當然是飛機。人物自孫中山、蔣介石至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等大人物,也有普通設計師、工人群眾等中小人物,這是洪都人的辛酸和甘甜,串聯起洪都的昨天和今天。
傳媒墻上,有一幅特別的“中國地圖”,色彩淡黃,氣韻生動,上面標有許多路由箭頭,這些酡紅線條引出的箭頭從南昌出發,弧形地發散至全國眾多的城市,乍看依稀是一張作戰地圖,但走上前去細細一瞧,卻是一張人員流動圖。
洪都工作人員介紹,這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洪都支援各地航空戰線的人員情況,有些是主動支援,幫助兄弟省份發展航空,也有的是國家指令,支持三線建設。從320廠走出去的行政及技術人員共有上萬人。
我心頭重重一震——還以為當年全國馳援南昌。因為在中國的版圖上,南昌既不是直轄市也不是沿海發達城市,即使在華東的省會級城市中也算不上冒尖,要說人才,那必定是北上廣津漢等地更具優勢;但實際情況恰好相反,是南昌的洪都馳援了外地!這張圖上的眾多箭頭指向表明,南昌的320廠陸續向外輸出了大批專才。在圖旁注釋著這么一段文字說明:多年來,洪都援建包建了航空工業的6家企業、2個基地,輸出優秀人才9000多人;除了人員,還無償向石家莊522廠輸送了完整的運5飛機制造能力。
洪都工作人員繼續說,當年援助成都132廠,洪都干部職工幾乎一分為二,共有2240人不說二話,卷起鋪蓋奔赴大西南,相當于在成都這張白紙上又畫出了一個新洪都。
大鵬頻飛
新生后的洪都制造出了第一架初級教練機,接下來的目光毫不猶豫地盯上了中教機和高教機。
1990年11月21日,由洪都航空與巴基斯坦聯合研制的噴氣式中級教練機教8首飛上天。教8也叫K8,取自中國和巴基斯坦交界的喀喇昆侖山的首個字母。這款中教機實現了由螺旋槳向噴氣式的轉進,而且是首次中外合作、共擔風險、外銷為主的機種,創下中國航空產品國際化、市場化的先聲。K8的出口量達到330架,在20世紀90年代的國際市場占了同類機70%的市場份額,已是大買賣。不但賣整機,也輸出生產線,有的國家甚至二次采購。1999年K8向埃及出口了整機生產線,當年參標的有美國、意大利等企業,最后洪都勝出,獲3.45億美元訂單,成為當年飛機出口第一大單。
中教機之后,當然是高教機。然而,球永遠不會從你希盼的角度傳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造機不如買機論”甚囂塵上,可憐舉全國之力托舉的運10都進了冷宮,洪都人自主發展的日子自然不會好過。好在紅土地上的洪都人已習慣了“自立才能更生”的信條,“買機論”絕殺不了洪都人的夙愿。上頭不給錢,洪都人自籌。來不及等上面立項,自己動手先干起來——1998年開研的高級教練機L15,2006年3月實現首飛。首飛六年后,有關部門終于給這款英俊的雙發、噴氣式高級教練機立項。
高教機L15機頭尖伸,周身烏黑,機身與機體融為一體,氣勢蒼茫放縱,顏值超高,填補了國家在高教機方面的空白,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一顆來自黃浦江畔的福星,落在了南昌東郊、瑤湖之濱的航空城。2009年5月,洪都航空與中國商飛簽署了兩大部件的諒解備忘錄,成為C919大客機前機身、中后機身段的唯一供應商。次年,伴隨著中國制造的激越華章,承載著洪都人參研國產大飛機的夢想,洪都商飛股份公司正式掛牌。公司成立當天,C919客機機身等直段部段開鉚,在英雄城打響了鉚裝第一槍。短短90天,該部段順利下架,許多行家認為不可能做到的事,洪都人又一次做到了。
在不斷撬破新技術的瓶頸面前,洪都人無以倫比的精神激勵和發展自信再也藏不住了。以前的金屬蒙皮拉形,是通過化學方法將材料浸泡在化學液體中,工藝傳統,有許多缺陷。經過三個月的攻關,洪都人掌握了蒙皮滾彎的物理方法,采用全新的蒙皮拉形軌跡自動生成算法,將大塊的第三代鋁鋰合金拉扯成曲成形,將機身包裹起來。2014年5月,C919客機首架機前機身段率先下線,率先通過適航審查,率先交付中國商飛。當年9月,首架中后段機身交付商飛,拉開了國產大客機體結構件總裝的序幕。
洪都人的記憶揮之不去。將航空城的機身段運去浦東,也是難題一樁。沒批量生產,只是樣機的部件,水路沒開,用的公路運輸。加長加寬的平板大卡受諸多限制,高速公路需占兩根車道,過不去的收費口得臨時拆除。為不影響交通,非得晚上行車。洪都人事先將運輸線勘查一遍,哪有橋有收費站,哪條路能走哪條不能走,統統摸一遍。跟沿途各省市的路政部門、交警部門提前溝通,求得支援。盡管如此,“巨無霸”單趟運輸還是走了22天。
在洪都人的美學中,攻克難題也是一種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