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生命去影響生命

高軒

我是一名從農村走出來的大學生，我永遠無法忘懷那時貧瘠的教育資源和落后保守的意識是如何讓我們這些家庭無奈和嘆息，又是如何逼得一個又一個孩子背井離鄉，早早地用弱小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擔。

可來到都安后，我發現這里大部分孩子的情況有過之而無不及：近親家庭、多子家庭、留守兒童、單親家庭、孤兒，等等。不健康的成長環境直接影響到孩子們身心健康的發展：有的孩子被家庭忽視，形成了自卑孤僻的性格；有的孩子缺乏陪伴，對手機形成了嚴重依賴；有的孩子一心想輟學打工，為此和家里鬧翻……

開學第一課，我早早地準備好課件和視頻，聲情并茂地跟學生們講述我豐富多彩的大學生活，滿以為這樣能給他們打開新世界的大門，激勵他們努力學習，走出大山。當我躊躇滿志地問：“你們覺得上大學好不好呀？”沒想到引來的回答竟是齊刷刷的“我們又考不上！”第一天當老師的我，被這個意料之外的回答狠狠地怔在講臺上，久久不能平靜。

有次和學生去爬山，我們登上山頂遠眺整個八桂大地，遠方山水靈動，云吞霧繞，美得如同一幅水墨畫。“真漂亮啊！”我不禁感慨道。

學生聽了卻笑著說：“也就外地人會覺得好看，這些我們從小就看膩了！”

我突然想起一篇課文，就問他：“你覺得山的那邊是什么呢？”

“還是山啊！”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要不是被這么多山圍著，我們這里也不至于窮成這樣啊！”

聽到這個回答，我的心好像被某個閃回刺痛了一下

“高老師，你們班有個學生去上廁所，一整節課都沒回來！”

收到科任老師的消息，我一腔怒火沖到了教室，拎出這個學生來準備好好教訓一頓。可她先是用拉肚子的理由辯解，然后又耷拉個腦袋假裝啼哭。見我依舊聲色俱厲，她才終于說出了真實原因：“老師，我害怕被叫上去做題。”

“做道題很難嗎？”我質問道。

“我……我害怕做錯了大家會嘲笑我。”她嗚咽著說。

聽到這個回答，我的心好像被某個閃回刺痛了一下。高中時自卑的我也曾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自認為丟了臉，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之后便開始變本加厲地封閉自己。

我讓她面對面坐下并試著引導她發現自身的心理問題。在她的哭訴中，我找到了她自卑的根源：家中孩子太多，父母從來沒有關注過她，甚至記不清她的姓名，加上家庭的暴力教育，導致她遇事習慣性地否定自己。我嘗試用自己的經歷去開導她，她半信半疑地收起了眼淚，情緒慢慢穩定了下來。

“對了，剛開學不久，我很需要一個課代表，你愿意幫幫我嗎？”我靈機一動地問道。

她抬起頭疑慮地看著我說：“我？老師為什么不找其他更厲害的同學。”

“說來也巧，我那會正是因為當課代表，邁出了改變自己的第一步。”我笑著說，“自那之后我發現原來我也很棒！你愿意也試試嗎？”

“我真的可以嗎？”她嘀咕道。

還沒開口，她先給了我一個晴天霹靂，臨近期末，每個人要填報新學期的分班志愿。她沒有填。

我疑惑地把她找來，還沒開口，她先給了我一個晴天霹靂：“老師，下個學期我不準備讀了。”

自從當上課代表后，她的成績可以說是突飛猛進，每次上課她是最認真做筆記的，每科作業她是做得最好的，交辦的事情她也都能圓滿完成。想到這些我更詫異了，愣了半天才吐出兩個字：“為啥？”

她卻搖搖頭，只是小聲說：“就是不想讀了。”

我反應了過來，應該是有什么原因讓她三緘其口。想起前不久她朋友圈發的內容，我冥冥中感覺到可能是家庭遭受了什么變故，讓她承受了太多，思慮了太多。

她仿佛看出我若有所思，突然坦白道：“爸爸癌癥去世了……”她抽泣了一下，淚珠已經在眼眶里不停打轉，“媽媽在外一個人做工，她太累了養不活我們幾個，我想出去打工，順便還能照顧弟弟妹妹們。”

“自從爸爸沒了之后，弟弟總被人欺負，我覺得我這個當姐姐的沒有照顧好他。我現在特別害怕媽媽也拋棄我們，到那時候我們真的就無依無靠了。”說到這她再也忍不住，兩行熱淚淌了下來。

造化竟然如此弄人，將這般不公降臨在一個還沒成年卻又如此懂事的小姑娘身上！我感到心一陣陣的酸痛，想做些什么，卻又很無力。那刻時間仿佛靜止了，周圍安靜得出奇，只有她壓抑的啜泣聲還在繼續。

我已記不清后來長長的談話我們具體又聊了些什么，但當時我的信念很清晰：一定要打消她想輟學的念頭！

幸而她最后明白了我的心意，轉而問我諸如什么是癌癥，為什么會死人之類的問題。我簡單科普了一下，接著問她憧憬將來什么樣的生活。她說她想讀衛校，將來做一名醫生，讓全家人都健健康康的。我趕緊接過話茬說那你更不能放棄讀書了呀！

她答應我，她會再好好想一想的。

球場上燈火通明，一場別開生面的團體心理輔導活動正在進行。

咚，咚，咚，一陣聲音傳來，主持人喊道：“獵人來啦，松鼠快跑！”

孩子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扮演松鼠的我已經蹦蹦跳跳尋向新的“大樹”，他們看著我滑稽的樣子突然明白過來，于是其他“松鼠”也趕緊行動起來，生怕自己落單被抓去表演才藝，現場熱鬧非凡。

在互訴真心話環節，那個姑娘趁沒人注意偷偷溜到我面前，猶豫又吞吐地說：“謝謝你超級好的老師，祝愿你能天天開開心心的，希望我以后不會再給你添麻煩，希望你未來研究生生活一切順利，所有的課題都能隨便拿捏！”

是祝福卻又似道別，我噙著眼淚不知該說些什么，只好將千頭萬緒化作一個深情的相擁……

雖然是新組合的班級，雖然很多面孔尚還陌生，但我們在各種游戲里感受到了彼此的關懷，師生的情誼，集體的溫暖。他們沒有想到，原來平時正顏厲色的班主任也有如此活潑可愛的一面；原來那個還叫不上名字的同學竟一直很欣賞自己；原來自己在別人眼中有如此多的閃光點……那天晚風溫柔，星辰漫天，我們共同度過了一個難忘的夏夜。

我曾給學生們朗讀過一段小詩：請相信自己的力量，因為你不知道，誰會因為相信你，開始相信了自己……如今這句話已成為我人生的箴言，我慢慢地意識到，作為一名支教老師，我不只是在教書，更有意義的，是言傳身教，是用生命去影響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