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草木 [組詩]

阿未

此 間

我聽見風聲，把對岸的草色引向

此岸，把桃花的殘瓣

撒在我的頭上

就像此刻，雨忽然下起來

淋濕走在四月深處的旅人

當野嶺上的榆錢兒，以種子的情懷

落地，濕潤的草叢間

就傳出更多生長的消息，我看到

細雨之下更深的綠色

已覆蓋每一寸裸露的泥土

幾樹新枝和梨花爭艷的影子

撐起了此岸愈發完整的春色

而我恰在此間，如古老時光里的

舊情人，雖沉聲靜氣，卻

心藏波瀾……

我本草木

我本草木，喜愛春夜之雨，喜愛

五月君臨，賜我一片盎然

在微風和暖陽下

悄然亮明身份，草青花紅

或者到一棵樹上去

做一片新鮮的葉子，在風中點頭

低語，對溫熱的時光表達我

深深的謝意，我不是孤身一人了

此刻周遭都是瘋長的聲音

我在這天晴風暖

和一眾向榮的事物中，以自己

熒熒之光，應和五月最朗目的

盛放……

你藏起自己就萬物皆遁

你藏起自己，包括你熱愛的事物

比如，關掉你喜歡的音樂

不讓這美好的聲音泄露，比如

合上一本書，收起那些

你念念不忘的文字與情節

或者堵上耳朵，閉上眼睛

藏起你越來越模糊的聽力和視覺

在無聲又漆黑的世界里

你改掉自己的名字，默默走一段

無人知曉的路程

多好啊，你藏起自己就萬物皆遁

多好啊，你仿佛并不存在……

契 合

被寂靜封存，被寂靜中的沉默刷新

我的孤獨就是

前所未有的孤獨了，當然

沒有無助和悲傷，我從不擔心

脆弱會乘虛而入

至少在沉默與孤獨之間，我腌制了自己

無人喝彩也無人攪擾的生活

就像陽臺上，那盆白鶴芋

此刻正孤單地開著

它無視窗外洶涌的倒春寒，無視

尚未融化的冰雪，當然也忽略了

即將到來的盛大的春天

它弱弱的孤獨是靜美的，那暗綠中

一束搶眼的白，與我的孤獨

是多么契合……

和水中的那塊石頭一樣

和水中的那塊石頭一樣，我也陷入了

流水無情的命運，可是

我聽膩了流水的語言，它們

滔滔不絕，無休無止，像無數

擦肩而去的人，把喧嘩給我

卻對我視而不見

在尚未水落石出的時日

我和這塊石頭一樣，目睹流逝和泯沒

也看到了水漲船高和迂回曲折

但這些水終歸順流而下一去不返

我不知是該贊美還是該詛咒

就像我不知道，作為流水的墓碑

這塊石頭上到底刻的是怎樣的銘文……

午 后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這樣的寂靜

這如隱者的塵世

這閑散又慵懶的生活

在無人應答的安靜中，和嘈雜

劃清了界限，此時

我坐在窗前，看天空中

大朵大朵的云，在秘密遷徙

聽窗外一陣一陣的微風吹過，留下

隱忍不發的聲音

如在云隙間掉落的這束陽光

在這個三月的午后照著我，并和我

一起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