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宏啟
基礎教育國家級教學成果獎,是基礎教育領域由政府設立的最高級別的業務類獎勵,每四年評選一次,今年是第三次評選。在國家級教學成果獎開展評審前,各區縣、地市、省(市、自治區)人民政府逐級開展了評審活動,一些省已經公布了本省的評審結果。近兩年來,我看了各地不少的申報文本,發現在申報和評審過程中存在一些突出問題。
第一,校本化不夠,偏離了教學成果獎的評審初衷。
校本化不夠也就是沒有以校為本,評審沒有向中小學和幼兒園等基礎教育的教學一線傾斜。如某省公布的特等獎中,中小學幼兒園占比不到20%,而各級教育行政部門(教育局或教體局等)、教育研究部門(教科院、教育研究中心等)、教學研究機構(教研室、教研中心)、教育培訓機構(進修學校、培訓中心)、高等學校、學術團體(教育學會等)等占比超過80%。并不是說這些機構沒有參評資格,而是占比太高,有違常理。
按照相關規定,凡按國家有關規定批準設立的基礎教育階段學校(中小學、幼兒園、特殊教育學校),及相關學術團體、研究機構和其他社會組織、教師及其他個人,均可申報基礎教育教學成果獎。但是需要明確主次,須知所評的是基礎教育的“教學成果獎”,教學主體、教學創新的主體無疑是中小學與幼兒園,不應該主次顛倒、喧賓奪主;須知脫離了學校、脫離了課堂的教學成果,是沒有根基的,是不接地氣的。
為什么那么多非一線的教學機構如此趨之若鶩?利益使然。教學成果獎蘊含巨大利益,獲獎者單位與個人均可以名利雙收。對于單位而言,教學成果獎是巨大的榮譽,是勝出其他單位的標志性成果;對于個人而言,獲獎有實實在在的利益,對于今后的職稱晉升、評優評先,均助力甚大。某省教育廳下發通知,規定省基礎教育教學成果獎獲獎者將由省教育廳頒發證書和獎金,教學成果獎獎金歸獲獎者所有,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截留,并記入本人考績檔案,作為評定職稱、晉級增薪的一項重要依據。因此,中小幼機構以外的機構申報教學獎動力很大。當然,中小幼機構也有動力,但是他們長于實踐、短于寫作,“寫本子”寫不過科研院所、教育行政部門等機構。更重要的是,在區域層面,中小幼機構與科研院所、教育行政部門相比處于弱勢地位,話語權不夠,難免在評選中利益受損,這是某些省教學成果特等獎中中小幼機構占比不高的根本原因。
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在于,教學成果獎評審必須實行限額推薦制。例如:某省明確規定,省級基礎教育教學成果獎申報中,每個地級市推薦的成果,由一線教師和中小學幼兒園主持完成的成果不少于推薦總數的70%。本文認為,只做到這一步還是不夠的,還要進一步在特等獎、一等獎中規定中小幼機構的獲獎比例,否則還是會出現中小幼機構以外的機構在特等獎、一等獎中占比高,而中小幼機構絕大多數被擠壓到二三等獎之中的現象。
我們并不否認地方教育行政部門、教研部門、科研機構、高等學校、教育學會等為推進區域教學改革做了積極貢獻,但是任何區域性的教學改革都必須基于一個一個的學校教學實踐活動,都必須基于“校本”,都必須基于課堂。行政部門與研究部門都是在背后為學校教學改革提供支持與服務的,行政部門提供政策、人財物支持,研究部門提供智力支持,即便行政部門和研究部門參加成果獎申報,也應該是和學校一起申報,且排名在學校之后。某些省教學成果特等獎、一等獎中,地方教育行政部門、教研部門、科研機構、高等學校、教育學會等占比過高,是“與民爭利”的行為,是行政化、官本位的體現,是對中小幼機構利益的侵害,是需要糾正的不良現象甚至腐敗現象。
當然,本文不是一概反對行政、研究部門申報成果獎,有些地方的教研科研部門、高等院校和教育學會等,在推進區域教學改革中貢獻甚大,當然可以申報并可獲得重要獎項。本文所反對的是一些具有權勢的部門自身作為不大甚至無所作為,卻與民爭利且在重要獎項中占比過高的不公平行為。
第二,實踐性不夠,教學成果獎成了“科研成果獎”。
教學是一種教育實踐活動,實踐性是教學成果獎的根本特征。一些學校把教學成果獎的申報書寫成了“科研成果獎”的申報書,主要講獲批了什么樣高級別的課題,課題成果在高級別報刊上發表了多少論文,反復強調和強化的是“學術性”而不是實踐性。教學成果最需要說明的是“為什么做”“做了什么”“做得怎么樣”,要聚焦到教學實踐上,重點闡明為什么教、教什么、怎么教、怎么評或怎么考,而不是“研究了什么”“研究得怎么樣”。
申報材料實踐性不夠,原因有三。一是教學實踐基礎本來就薄弱,實踐薄弱就用文字來找補,“為賦新詞強說愁”,三分實踐七分編造,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沒有實踐基礎的所謂教學成果根本就談不上是教學成果,還是不申報為好。二是教學實踐扎實而且有成效,“做”得很好,但是“寫”不出來,講不清楚其中的道理,對于實踐的描述、分析、解釋不夠,寫得膚淺而表面,沒有把教學成果的實踐性講明白。三是教學實踐扎實而且有成效,但是寫申報材料時價值方向錯了,認為實踐總是低下的甚至粗陋的,上不了臺面,于是拼命拔高,用了很多深奧晦澀的學術詞匯,甚至自己編造了很多概念,畫了多個非常復雜的示意圖、模型圖,把簡單問題過度復雜化了,不僅評審專家不明白,最后把自己也搞糊涂了。
增強申報材料的實踐性,要點有三。
一是堅持以問題為中心,講明白這個教學成果要“面向現實解決什么真實的問題”,而不是要“面向未來構建什么理想的框架”。問題不明確不聚焦是很多申報材料的通病。問題要圍繞教學目標、內容、方法、評價等要素展開,問題要從負面來表達,比如學生發展片面、學生創新能力不足、課程內容結構不合理、教學方式陳舊、評價方式錯誤、師資隊伍教學能力欠缺等。問題清楚了,整個申報材料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圍繞分析和解決問題展開,實踐性就水到渠成了。真正的教學成果要解決真問題,要真解決問題。
二是堅持以實踐為基礎,針對上述問題,梳理出教學實踐中做了哪些事情,采取了哪些措施,分別解決了哪些相應的問題。很多學校“做”的比“寫”的好,如果要進一步完善申報材料,就需要進一步挖掘實踐中的亮點和重點。需要注意的是,實踐性之實踐指的是“教學實踐”或相關實踐(如學校教育教學組織與管理、校本培訓、校本教研、教育信息化等),而不是學校辦學治校的所有實踐。有的申報材料把學校周邊環境綜合治理、后勤工作等獲得的獎勵也寫進來,這些內容與“教學成果”并沒有多少關系,實屬多余、敗筆之舉。
三是堅持以實用為導向,把有沒有產生實效作為衡量成果實踐性的根本標準。教學成果是指對提高教學水平和教育質量產生明顯效果的教育教學內容、方法、手段等。教學成果如果沒有產生實際效果,沒有對學生的發展、教學模式的改變等產生正面影響,就不能稱之為“成果”,因為沒有實際效果。有的校長說,本校教學實踐效果顯著,但是學校就是講不清楚其中的道理。本文認為,凡是有效果的做法,背后肯定是有道理的,甚至肯定有深刻的道理,這些道理可能已經被相關研究講清楚了,但是申報團隊沒有看到這些材料。也有可能這些道理誰也沒有講清楚過,需要進一步的研究。不論是哪種情況,教學成果獎的申報都為學校團隊提出了一個反思、學習、研究的客觀要求,為學校教學改革的進一步深化提供了一個良好契機。
第三,創新性不夠,難以發揮引領示范作用。
教學成果的創新性有兩個基本要求:一是具備新穎性,二是具備有用性,二者缺一不可。有用性指的是具有正面的社會價值,不能危害社會,危害社會的新穎不是創新。從這個角度來看,各地所申報的教學成果可以分為四類。(1)不新穎,只是新瓶裝舊酒式的包裝,用了很多唬人的概念,甚至貼上學校特色“XX教育”“XX文化”的標簽,除了標簽新之外,在內容上都是老生常談、陳年老酒,沒有絲毫新意。(2)新穎但無用甚至有害。有些做法非常新穎,其他學校從未做過,但是這些做法勞民傷財,大大增加了師生和家長的負擔,效果很差甚至只有負面結果。(3)既不新又無用,做法陳舊且沒有益處。某些學校課堂教學中的一些陳腐做法,如加班加點、死記硬背、題海戰術等就是如此。(4)既新穎又有用,與過去本單位的做法相比,尤其是與國內同行的做法相比,具有鮮明的新穎性,解決了許多學校都沒有解決的問題,而且對于學生發展、教師發展、教學改進具有顯著的實際效果。上述幾類,只有第四類才是真正的創新性教學成果。
好的教學成果需要具備校本化、實踐性、創新性三個特征,一言以蔽之,就是“做得好”,必須基于學校課堂教學,必須是扎扎實實做出來的,必須是新穎且有用的。除此之外,好的教學成果還要“講得清”和“行得通”。
“講得清”是指把道理講清楚,即講清楚問題是什么,問題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以及解決問題的對策是什么,把其中的邏輯聯系、因果關系講清楚,把教學成果的科學性、規律性講清楚。所謂規律性,是指教育教學要符合社會發展的規律、符合人的發展的規律,要根據社會和時代對于人的素質的要求,根據學生身心發展特點,確定教學目標、內容、方法等等。申報材料主要是用來講清楚道理的,不是用來羅列事實材料的,因此,只知道本校的教學成果對于學生發展是有效的還不夠,還要講清楚為什么有效,既要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
“行得通”是指教學成果具有可推廣性,能夠推廣到其他機構、其他地區,能產生示范和引領作用。而要“行得通”,成果能被其他機構和地區學得到、用得上,前提是“做得好”和“講得清”。只有講清楚了“做得好”的道理,才能讓別人容易學到位,否則,東施效顰,依葫蘆畫瓢,都屬于表面文章,最后必然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優秀教學成果就發揮不了應有的示范作用。
做得好、講得清、行得通,是好的教學成果的根本要求,也是好的教學成果申報材料要關注的關鍵要素。這三點也集中體現了教育部對國家級基礎教育教學成果獎的要求:參評成果必須符合國家教育方針、政策,體現時代精神和素質教育的核心理念,遵循學生身心發展和教育教學規律;必須圍繞解決基礎教育教學過程中的實際問題,創造性地提出科學的思路、方法和措施,經過實踐檢驗,對于實現培養目標、提高教學水平和教育質量效果顯著,產生了廣泛而積極的影響,至今仍在教育教學中發揮示范引領作用。
(編輯 崔若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