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海燕

在音樂之都維也納有一座19世紀末建成的古典主義建筑。建筑的中央穹頂大廳鋪滿了名貴的大理石,拱頂上懸垂著閃亮的鐳射球(圖1),鑲著金邊的檐口和壁柱上有飛翔的天使。這里每個月都會有一個夜晚,人們在莊重華貴的古典大廳中,和著音樂品嘗雞尾酒。這并不是童話故事里的皇宮舞會,因為就在你剛抿了一口雞尾酒的時候,那位博學多才的解說員便會開始向你透露一些收藏品的秘密。
這是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KHM)每月舉辦一次的KUNSTSCHATZI俱樂部活動。一座世界頂尖的博物館定期變身酒吧,原本陽春白雪、肅靜典雅的空間(圖2)變得如此時尚喧鬧,這看似大逆不道、背離傳統,其實很“KHM”,也很“維也納”。作家羅伯特·穆齊爾(Robert Musil) 在談到19世紀末的奧地利時曾說:“若不是出生在當時的人,很難相信即使在那個時候,時代變化的步伐比騎兵隊的駱駝還要快……不過在那個年代,沒有人知道變化何去何從。”“也沒有人能分清,哪些是上層,哪些是下層,什么在進步,什么在退步。”
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的建立,就是在一系列重大事件的變化中誕生的。
一、群星閃耀的家族珍藏
19世紀初,奧地利的統治者哈布斯堡家族醉心于藝術珍品的收藏。1493年即位神圣羅馬帝國皇帝的馬克西米利安一世懷著強烈的藝術熱情,成為眾多藝術家的朋友和贊助人,其中就包括德國畫家丟勒。1590年至1595年,尼德蘭大公弗朗西斯科·埃爾內斯托收藏了大量佛蘭芒地區的繪畫作品,其中就有老彼得·勃魯蓋爾的《農民的婚禮》。17世紀初,魯道夫二世繼續收藏丟勒和老彼得·勃魯蓋爾的作品,同時也大量購入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名家畫作,提香的《達娜厄》、科雷喬的《朱庇特和伊俄》、帕爾米賈尼諾的《丘比特制弓》等都被其收入囊中。
1628年至1662年,蒂羅爾的斐迪南·卡洛和安娜·美第奇聯姻,這場婚姻為奧地利帶來了一批16、17世紀的意大利名畫,其中包括拉斐爾的《草地上的圣母》。與此同時,利奧波德·威廉大公在國際藝術市場上搜羅各種名畫,購得為數眾多的意大利和佛蘭芒大師作品,如喬爾喬內的《三哲人》(圖3)、小荷爾拜因的《簡·西摩爾像》(圖4)。1656年,出任了9年尼德蘭總督的利奧波德·威廉大公攜帶著他的藏品從布魯塞爾回到維也納。就在同一時期,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向維也納皇室贈送了一批委拉斯貴支的佳作,包括《穿藍色衣服的瑪格麗特公主像》(圖5)和《腓力·普羅斯波王子像》。1740年,查理六世的女兒瑪麗婭·特蕾莎繼承父業,成為奧地利第一位女大公,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前的廣場就叫瑪麗婭·特蕾莎廣場,中間有特蕾莎女王的雕塑座像。后來女王迎來了兩次擴充藏品的重大機會,并入手了5幅魯本斯的大尺寸畫作,其中就包括《圣母升天圖》。
到19世紀初,這個家族通過聯姻和購買已經收藏了不計其數的藝術杰作和奇珍異寶。當時由于政治原因,這些寶藏面臨被搶奪劫掠的危險。更讓哈布斯堡家族焦慮的是除了維也納外,大量的藝術品還分散在因斯布魯克的阿姆布拉斯宮、紐倫堡和亞琛這三個地方,而位于城墻外的美景宮便是這些藏品最好的去處。美景宮由戰功赫赫的薩沃伊·歐根親王建造于1714年至1722年,后來成為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家美術館。通過轉移、運送、安置、保管等一系列流程后,哈布斯堡家族的藏品在美景宮全部幸存下來,直到1814年至1815年維也納會議期間才與公眾見面。所有藏品均對市民和外國使團開放,參觀者絡繹不絕、贊嘆不已。美景宮的展覽在整個歐洲引起了強烈反響。這時,一個想法在哈布斯堡家族內部醞釀起來,并不斷發酵——為這些藏品專門建造一座博物館。但從一個想法變成現實,這個家族又等待了六七十年,等待時機的變化,等待一個人的出現。
二、在歷史進程中誕生的人類寶庫
1848年年底,弗朗茨·約瑟夫一世登上了奧地利皇帝的寶座。從即位開始,這位新皇帝就感到哈布斯堡所有的藏品亟須統一陳列在一處,但實現這個計劃的時機依然尚未到來。
19世紀中葉,歐洲的大部分地區都在大力開發現代化城市格局,而維也納依然被厚重的城墻包裹著,它看起來已經落后于其他都城的腳步。
維也納的這座環形城墻有12座棱堡,給維也納人帶來過充足的安全感。城墻外圍是一片寬闊的緩沖地帶,這片軍事禁區將內城與郊區清晰地隔開。(圖6)革命和經濟發展的態勢使得市民階層越來越渴望擁有這片軍事緩沖區的使用權。但保守主義者和皇室軍隊則認為它的存在可以捍衛帝國政府、保衛皇室。最終,經濟發展的需要壓倒了一切阻力。
1857年,弗朗茨·約瑟夫一世宣布拆除城墻,開放軍事緩沖區為民用土地,并成立了一個委員會對此地進行規劃與開發。這項大規模的城市開發項目造就了維也納城市的新格局。環形的軍事禁區成為環城大道,沿線建有市政廳、歌劇院、議會大廈、紀念碑、博物館等標志性建筑。對習慣了手機導航的現代“路盲”來說,在維也納旅行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只需要沿著這條寬闊大道邊走邊參觀,就不會錯過維也納最重要的文化景點。
在環城大道的開發中,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終于等來了它的創立。位于環城大道中心路段的瑪麗婭·特蕾莎廣場的兩端,藝術史博物館將和自然史博物館相向而立。總工程師是維也納建筑師哈森內爾,副工程師是德國建筑師森佩爾,在約瑟夫一世的支持下,建筑師完全不用顧忌經費問題,1871年至1880年間,博物館的建設順利地進行著。之后的10年用來進行建筑裝潢和展廳陳設布置。(圖7)1890年至1891年,克里姆特作為建筑裝飾師拿到了為藝術史博物館繪制壁畫的項目,加上他在環城大道上的其他建筑裝飾項目,不到30歲的克里姆特已經成為維也納頂尖藝術家和建筑裝飾師之一。6年后,他帶領一批反抗傳統的青年藝術家和設計師成立“維也納分離派”,他們創新求變的新作品給不斷變化的維也納帶來新的審美風格,同時,他自己也迎來了壓力重重的中年危機和藝術道路的新契機。
1891年10月17日,弗朗茨·約瑟夫一世出席博物館的落成典禮,開幕當天邀請了1000多位嘉賓,所有民眾都可以免費入場,這座宮殿成為名副其實的歐洲人民的博物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哈布斯堡家族長達600多年的統治落下帷幕,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被共和國政府接管。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部分藏品被轉移至小城阿爾陶塞的地下倉庫中,但是博物館建筑損毀慘重,在相當長的時間里處于閉館修復狀態,直到1958年才重新開放。(圖8)

三、在當代玩轉博物館
今天,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愛好者和觀光客走進這座極具權威的藝術史博物館。博物館科學合理的主題分類以及與展品配合的建筑裝飾風格,能讓參觀者在古羅馬展廳欣賞到古羅馬晚期的建筑遺風,在古埃及展廳感受別樣的北非風情,在老彼得·勃魯蓋爾的作品中感受日常生活的細節,在委拉斯貴支一系列的瑪格麗特公主像中觀看一個女孩兒的成長和感悟其被注定的命運(圖11)……在這里,展品、建筑空間和裝飾構成了沉浸式體驗藝術之美的時空。

進入21世紀,隨著新媒體和網絡信息技術的發展,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在主題展策劃、新項目開發、公共教育活動上不斷創新求變。為了給年輕人和老年人全新的藝術體驗,博物館開發了智能手機App——KHM Stories,通過大量互動元素讓當代參觀者參與到不同角度和層面的藝術欣賞中。面對殘障人士,他們開發了“周五無障礙!一起體驗藝術!”活動,每個月的第一個周五由博物館導游帶領盲人參觀者觸摸參觀,第二個周五有手語導游,第三個周五用簡單的語言進行導游,第四個周五導游帶領阿爾茨海默癥患者及其伙伴參觀。藝術史博物館還與奧地利廣播電臺?1合作了播客作品“六季”,從秋天到仲夏,6位作家以6幅館藏名畫為創作靈感,寫作了6篇文學作品,由?1制作成廣播小說,可以在互聯網上收聽。對兒童來說,藝術史博物館是個好玩兒的地方。這里有面對不同年齡段兒童的藝術教育課程,孩子通過觀看原作和親身體驗藝術創作,可以與大師杰作進行零距離的交流。甚至,連孩子的生日派對也可以在博物館工作室舉辦,只要父母提前上網預約即可。
博物館作為人類文化遺產的檔案館,跨越時空,包羅萬千,每次進入這炫目的空間,人們都可以校正一次自己和世界的關系。在一部紀錄片中,維維安·韋斯特伍德(英國時裝設計師)游走在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大廳里,她堅定地說道:“對我來說,到博物館看藝術品是一種治療。”
對于這種體驗,我深感認同。這感覺和人們走進寧靜的大自然有異曲同工之妙。當你身處天地之間,萬籟俱寂。世界之博大,造物之精巧,不由得讓人感到自己的渺小和謙卑。當你身處博物館展廳中,人類創造力之偉大,藝術家技藝之高超,杰作與杰作之間的碰撞,會帶給你心靈上的震撼。這正是“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后,放下小我,擁抱真實的自我與世界的治療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