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山泥人之“手捏戲文”

楊佳玥

泥塑，又稱泥彩塑，是我國民間傳統(tǒng)手工藝，已經(jīng)有幾千年的歷史。它以泥土為原料，手工捏制成形，就連鄉(xiāng)間兒童都會尋到合適的黏土，摔打揉捏出小泥人、小動物。泥塑從尺寸上可分為大型泥塑和小型泥塑。大型泥塑廣泛分布于各地的寺廟、道觀，如山門內(nèi)威武勇猛的四大金剛、廟堂上莊嚴慈祥的佛祖、菩薩。小型泥塑多為兒童玩耍的泥玩具，幾乎全國各地都有生產(chǎn)，其中以無錫惠山泥人、陜西鳳翔彩塑、天津“泥人張”彩塑最為有名。這三個地域的泥塑造型在風格上迥然不同，但是制作順序卻有相同之處，都是先捏好對象，再陰干，最后上色。我們這次介紹和學習的是惠山泥人的手捏戲文的制作。

無錫惠山泥人相傳已有400多年的歷史，作品分為粗貨、細貨兩大類。粗貨指的是用模具印制的，大部分是玩具，主要供兒童玩耍，比如大阿福（圖1）。細貨是以手捏制作，內(nèi)容大多以戲劇題材為主，故稱手捏戲文（圖2）。也捏佛像和反映現(xiàn)實生活的作品。一件作品從腳捏起，從下到上，由里到外，分段組合，一氣呵成。郭沫若先生曾寫詩贊美惠山手捏戲文“造化眼前妙”“須臾出手中”。

一件泥塑的完成主要有兩道工序，第一道為泥塑的塑造，第二道為泥塑作品的上色。

一、泥塑的塑造

泥塑作品的塑造首先要準備材料和工具。泥塑的主要材料是泥料，惠山泥人選用的泥料是當?shù)氐咎锵碌暮谀啵滟|(zhì)地細膩，黏度較高，無大顆粒的砂子，陰干后質(zhì)地堅硬，不用燒制。其制作工具為竹刀、剪刀、牙簽、濕毛巾、噴壺等。（圖3）

在塑造過程中，第一步是揉泥（圖4），需要將泥料在桌上反復揉捏拍打，揉到細膩不粘手的程度，類似和好的面團。這是為了讓泥料在后續(xù)捏制過程中干凈爽利，便于塑形。揉好的泥料可用濕毛巾覆蓋，再用保鮮膜包住保存，保持其濕度備用。

第二步是印頭（圖5），捏制泥人先做頭部，泥人的頭部可用模具壓制而成，故名“印頭”。在成熟的泥人制作工序中，民間藝人會準備不同形象的頭部模具。在制作戲曲人物時，先選擇適當?shù)氖囝^像模具，將揉好的泥團按壓入模具內(nèi)，填實填滿，然后再取出成型的泥料，一個五官清晰明朗的頭型就做出來了，極大地節(jié)約了頭像制作的時間。為了呈現(xiàn)人物的獨特形象和性格，需要對頭型進行修飾，添加帽子、發(fā)飾、須發(fā)等，并對臉部五官作局部的修改，這樣才能避免千人一面。

第三步是捏身（圖6），就是捏制泥人的身段，我們要遵循“從下而上，由里到外”的制作規(guī)律。“從下往上”即從腿腳開始，向上捏制到腰腹，再到胸部，這和繪畫從上往下畫的順序不同。創(chuàng)作人物泥塑時首先要保證泥人的腿腳能穩(wěn)定地立于桌面，然后再繼續(xù)其余工序。“由里到外”是指做好人物的四肢腰身，再給他們套上外衣。身體的捏制首先是確立頭身的比例，傳統(tǒng)比例口訣是“以頭為準身長七，坐姿五頭緊相依，盤坐三頭莫忘記，塑蹲四頭行得意”，這和古代人的正常身高比例大致相當，但在傳統(tǒng)泥人作品中，頭的比例往往很大，圓圓的大阿福的頭身比幾乎為1：1，惠山泥人的大多作品的頭身比為1：5，甚至是1：3。這個比例與正常的人體比例顯然不相符，但是中國傳統(tǒng)美術(shù)作品里很多人物形象都是頭大身小，符合中國人傳統(tǒng)的審美觀念，視覺上并無突兀不妥。身體的塑造除了考慮頭身的比例外，體態(tài)的塑造也尤為重要，“文人胸襟武者肚，老人脊背美女瘦”，簡單的口訣里蘊含民間藝人長期的實踐經(jīng)驗，武將是身材魁梧、氣宇軒昂，肚子往往是凸著的，老人年老體弱彎腰曲背，美女必然是婀娜多姿的。

制作泥身的過程中，首先拍出一個類似長方體的泥塊，根據(jù)頭部比例，確定出身子的長度，注意泥塊要上小下大，作為泥人身體的一個雛形。然后在身體的底部捏出雙腳。傳統(tǒng)戲曲人物穿的大多是長袍，站立時雙腳會隱藏在袍子里，在捏制人物立像的時候，雙腳的處理可以簡單概括，不用諸多細節(jié)。最后根據(jù)對象的體態(tài)，捏出身段，裝上衣袍。在制作衣袍時，將泥塊拍打成薄泥片，包上身軀。在拍打薄片的過程中，我們需要注意拍泥的技巧，拍打出來的泥片要中間和上面略厚、下面略薄，因為衣袍的制作有“邊薄中厚，下薄上厚”的口訣，袍子下邊大且薄，可以展現(xiàn)袍子的輕盈和動感。

第四步是捏手（圖7），是指捏出人物的手臂、手掌。戲曲人物的手勢有數(shù)十種之多，它們有著獨特的審美特征，能反映出人物的性格和心理特征。比如“蘭花指”，其手勢是中指往下搭著拇指，食指挺直，無名指、小指微屈，狀若蘭花。這種手勢能讓觀者感受到溫柔、矜持的人物氣質(zhì)。在捏塑人物的上下臂時，我們首先要搓出兩根上粗下細的泥條，捏出手臂并彎折出動態(tài)。在塑造手掌時要根據(jù)主題人物的情景動作，扳出手的基本動態(tài)。由于泥人的手掌面積較小，我們不可能一根根捏出手指，需要借助剪刀來剪出手指，然后扳開手指并做出手勢。完成整體的手部造型后，再拍兩塊泥片，根據(jù)處理衣袍的方式，將泥片包住手臂，做出袖袍，刻畫出衣紋。

第五步是鑲接（圖8）。惠山泥人的手臂都是鑲接到身軀上的，首先在泥人的左右肩部處理出一個大小適當?shù)陌几C，將雙臂嵌入其中，然后根據(jù)對象的動態(tài)要求調(diào)整好雙臂的姿態(tài)。最后拍打泥片做出衣領(lǐng)等配飾遮住肩膀鑲接處，讓上身變得渾然一體。

第六步是裝頭（圖9）。在泥人的頸部用工具戳出一個大小適當?shù)陌几C，將做好的頭部鑲接在頸部，調(diào)整動動勢和角度。

第七步是扳勢（圖10），是指將做好的泥人立在方形的泥塊上，調(diào)整人物的重心和動態(tài)。我們把捏制好的泥人置于陰涼通風處干燥，避免泥人置于陽光下暴曬，否則泥人會開裂損壞，陰干的泥人則會變得堅硬。

二、泥塑的上色

泥塑有“三分塑七分彩”的說法，捏好的泥塑，無論細節(jié)如何豐富，整體都是泥巴的本色，上色后更能凸顯其神韻。上色用到的顏料是水粉，水粉有一定的黏度和覆蓋力，其他水性顏料如水彩、中國畫顏料，因含膠少，色彩單薄，最終表現(xiàn)出的視覺效果較差。

泥塑的上色是有技巧和次序的。首先要刷底色，底色一般用白色，為的是讓上色更為均勻美觀，保證主題色彩的純度和飽和度。因為泥塑本身是深色的，亮麗的色彩上去會透出泥土的本色，故而選用白色覆蓋底色，所以稱之為打底（圖11）。

上色的技法一般是從上到下，先淺后深。同時上色的次數(shù)最好控制在四遍以內(nèi)，所謂“頭色不過四，身色勿過三”，即頭部上色四遍，身體上色三遍。上色次數(shù)太多，水粉層太厚易裂；上色少，則顯得色彩飽和度不夠。要注意顏料和水的調(diào)和要均勻，否則涂上的顏色深淺不一、厚薄不均。

在色彩的搭配上，手捏戲文的配色借鑒中國傳統(tǒng)戲曲服裝的配色，常用色為紅、黃、白、銀、淺藍、粉綠等，同時根據(jù)角色選擇相應(yīng)的色彩，如小生就常用粉色。在民間傳統(tǒng)的配色口訣中有“紅靠黃，亮晃晃”“紅搭綠，一塊玉”“紫是骨，綠是筋，配上紅黃色更新”，這些口訣體現(xiàn)了色彩的科學搭配關(guān)系，利用鄰近色、對比色產(chǎn)生更好的視覺效果。

開相（圖12），也就是畫臉，是上色中最為細致的步驟，俗話說“開相活，戲才活”。手捏戲文的作品整體大多只有手掌大小，頭部僅有鵪鶉蛋般大小，上面需畫出五官、須發(fā)、腮紅、頭飾等，且五官的神情直接決定人物的神韻，所以開相尤為重要。我們在畫之前一定要胸有成竹，膽大心細，在畫眉毛、眼睛和嘴巴時，需要根據(jù)五官的結(jié)構(gòu)特點用筆，線條和色塊的粗細、長短、方圓及筆力的輕重緩急都要準確到位。在勾涂好泥人頭部后，可以涂泥人身體上的色彩。（圖13）

裝鑾和裝插（圖14）是手捏戲文的最后一個步驟。表現(xiàn)戲曲人物的特點，常會為他們配置相應(yīng)的帽子、令旗、扇子、手帕、酒杯、琵琶、拂塵、刀劍等道具。在制作泥人時，為了豐富人物的形象，心靈手巧的手工藝人利用絲綢、竹篾、鐵絲、絲線、羊毛等材料制作道具，將它們裝扮在泥人的身上，讓泥人更為生動形象。這時一件惠山手捏戲文的泥塑作品才算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