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己派
完成離職手續,李檬收拾東西離開時,剛好是飯點。國美總部鵬潤大廈的電梯,一點也不堵。
“以前每到中午12點,想坐電梯下樓,得等很多趟,現在一按電梯,就能進。”
他感嘆,總部辦公樓的人,真少了。
4月起,國美即啟動了席卷所有部門的減員,8月初,減員傳聞再次傳出。
8月19日晚,黃光裕發出公開信,他承認,立誓18個月恢復原有市場地位的目標,確認失敗。
“經歷過風雨,我深知,收得回來才能打得出去。”
53歲的商業梟雄說,他準備進入戰略聚焦和蟄伏期,要聚焦主業、甩掉包袱、輕裝上陣。
真快樂APP,最能體現黃光裕當下的挫折。
這是回歸的一號項目。
李檬在國美約一年,見證了真快樂最初的蓬勃狀態,“一個項目舍得砸四五千萬,可惜現在,徹底不行”。
按黃光裕的設想,國美體系已積累超2億用戶,許多是線下“沉睡用戶”,若將其激活,轉移到線上,將爆發巨大的能量。
對外口徑里,真快樂APP一度是第一主戰場。黃光裕野心很大,期望將其打造為“抖音+小紅書+淘寶”的存在。
他命令,國美所有供應鏈端的商品及服務類商品,全部入駐真快樂,為了給APP導流,國美線下所有門店和商家全部入駐。
真金白銀卻只換來注水數據。
一位真快樂娛樂板塊的員工告訴《21CBR》記者,2021年底,真快樂APP發起名為“千萬獎金挑戰賽”的活動,幾乎所有參賽數據都有造假,對外宣傳百萬級日活,實際未上萬。
起初,項目策劃完上報后,中間隔了幾個月都沒有消息,正式啟動來得很突然,團隊措手不及。
“誰都不知道怎么做,大家很慌亂,導致效果非常差,沒有達到預期,最后活動被摁下來了。”這位員工透露,活動結束后的獎金、代理商的拉新費用,很多至今還未發放。
又比如,在B端,真快樂的商家入駐,內部審核仍按照電器品類的入駐標準,一些商家的資質審核材料,在京東、天貓能用,在國美不一定能行,有的商家甚至能被打回去十次八次。
“這么反反復復地,好不容易談成的一個商家,最后對方不干了。我們反饋過很多次,公司很麻木。”負責國美商家招商的一位員工說。
在黑貓投訴平臺,一位商家反映,去年12月簽署真快樂的代運營,交了29800元費用,平臺到今年6月沒有一個訂單、沒有一個顧客訪問量,提出退保證金,無人搭理。
據透露,B端負責真快樂商家入駐和代運營服務的代理商,全國達數十家,每家每年30萬元的保證金,至今大部分未退。
4月,真快樂APP拉新項目被曝,拖欠10余家代理商款項,共計2900余萬元,敗象開始為人所知。
最新公告證實,國美要開源節流,真快樂等費用較大業務的投入將減少,且需優化并減員。多位員工向記者證實,“真快樂”裁員比例高達60%。
一位員工向《21CBR》記者提供的國美架構圖顯示,截至8月中旬,真快樂已縮減至約500人,個別部門的員工數僅為個位數。
有國美中層告訴《21CBR》記者,內部傳聞,真快樂最終僅留幾十人,“看守維護下業務”。
宏大的愿景,最終一地雞毛。
業務不順,總要有人負責。
8月初,真快樂公司執行副總裁丁薇傳出免職消息,多位國美員工向《21CBR》記者確認屬實。
孟輝在國美擔任中層職位,據他回憶,今年4月左右,圈里就在找她的接替者,她自己可能也知道。
“突然間,公司組織架構多了幾位在職高管,職位掛在丁薇下面,這幾個人每天到處轉悠,就是先熟悉業務。”孟輝說。
丁薇只是離職高管的最新一例。
黃光裕回歸的兩年,管理層流動性陡然變高,沒有出現期待的能力迭代,而是動蕩不止,簡單總結——老人不中意、新人留不住。
2021年初,黃光裕剛獲釋不久,現身員工大會,公司上下一度精神振奮。
現場提問環節,許多老國美人發言,談到20年前跟老板開店打天下的場景,感慨萬千。
孟輝記得,黃光裕有段點評,有點煞風景,說老人的話,可能是“奉承”。
“他說了這樣的大體意思,‘不要以為跟了我很多年,在這個位置上做了很多年,就能以你的想法判斷做與不做。”孟輝告訴《21CBR》記者。
團隊更新的需求固然存在,然而,這種話也未免讓人寒心。
很快,國美就有了人事動蕩,王俊洲、張德炬等老臣離開,二人效力公司均已20年。黃光裕偏愛互聯網人才,引入了百度的向海龍、阿里的丁薇等人。
這些新貴,又達不到他的期許。
國美中層楊宇明向《21CBR》記者回憶,有一次,黃光裕在一個經理級別以上的會議,花1個多小時長篇論述,痛陳現狀,批評高管。
“他強硬表態說,當初面試講得多么好,到了約定時間還沒做出來,就趁早滾蛋。”楊宇明說,能感覺他對高管的耐心和容錯度很低。
國美的集權文化,也讓外來高管無法適應,比如,所有涉及一定花錢額度的事項,得層層匯報到董事長。
項目預算的口子,越收越緊,過去超過100萬要董事長簽字,到后來,需要過目的數字,變成幾萬元,甚至幾千元。
流程繁雜也是個問題。
內部自下而上推一個創新業務,通常得過業務線的最高負責人、法務、財務等幾道,財務甚至有一票否決權。
“你在前面打仗,后面的糧草和支持得到位,而我們看不到。”孟輝提到,過了申請審批這關,費用結算又是一關,匯報強調結果導向,追求短平快,“一些項目需要長期規劃才能出效果”。
最終,很多空降的新人,待的時間都短。
三位阿里系高管,曹成智、胡冠中和丁薇,一度分任國美零售控股經營策略與執行中心VP、國美集團CMO、真快樂COO,胡上任CMO未等正式亮相便離開。
丁薇堅持最久,在國美也不過一年。
回歸一線后,黃光裕的確努力。
他全身心投入工作,在很多國美人眼里,他行動力很強,許多調整說干就干;戰斗力驚人,每天只睡幾個小時。
平日太忙,很多他參與的會議,時間安排在晚上甚至深夜。
有段時間,國美上下都很齊,有員工夜里十一二點折回公司拿東西,發現燈還亮著,還有人在加班。
然而,有些相處方式,讓老板離員工很遠,上下無法一心。
在鵬潤,普通員工很難見到黃老板一面,他身側有保鏢跟著,開的車有專屬通道,專屬電梯直達個人辦公室,吃住都在36層。
李檬只見過黃光裕一次,是去樓下寄快遞,正好老板的車過來,透過車窗看到了他的臉。黃光裕開的座駕是一輛氣派的邁巴赫62S,據說當年落地價2000多萬元。
內部傳聞,國美有三輛邁巴赫,分屬黃黃光裕本人及其妻子杜鵑、妹妹黃秀虹,只是顏色不同。
在很多內部人看來,這是國美家族權力的一種象征。
以黃秀虹領導的監察部門為例,這個部門負責公司運轉的合規化,占據鵬潤11層的一整層。小到廁所抽煙、工位上“摸魚”,大到貪污受賄,都屬該部門監察范圍。
多位接受采訪的國美中層和普通員工,不約而同地表達了對這一部門的情緒。
孟輝形容,在國美,它是《瑯琊榜》里“懸鏡司”一樣的存在,只對老板負責。
若被列為監察部門的重點關注對象,則會進行“小黑屋”訪談,仿照刑偵的模式,需要做詢問筆錄、錄音/錄像且最后需要陳述人簽名。
監察部門的存在,的確有防止造假貪腐的需要,但若權力過度,則會給創新業務的推動帶來阻力。
“財務或者法務不審批,有時候你去跟他們理論,最后灰溜溜地回來了。你解釋這個事,他們懂嗎?可能也不懂,流程上就得過到他們。”
孟輝舉例說,一個預算計劃本已通過,第二天,監察覺得存在疑問,所有審批同意的人,可能都要查一遍,“到最后,最好的原則,就是什么都不干”。
國美內部,悄悄流傳一句話:但凡有點想法想干點事的,沒被罰過,一定不是個好員工。
去年11月,國美通報批評員工上班“摸魚”,本無可厚非,其后,又引發過度監管。
“后來我就不用公司網了。”李檬透露,若員工在工位上玩手機,被監察部門巡樓時抓拍,除該員工一次罰款200元,其上級領導也會被罰款,實行連坐制。
除了罰錢,多位員工提到,銷售指標太過泛化,一些做文職工作的也要背銷售KPI,完不成則扣錢。
真快樂的許多活動,如“千萬獎金挑戰賽”在內,都會強制員工參與刷量。一位員工透露,公司要求,員工每月必須在真快樂平臺發視頻和產品推薦,不發則扣工資200元。
黃光裕個人非常有緊迫感,拼命三郎一樣工作,但是,過于簡單的管理文化,致使他越用力,下面的人反而越不用勁。
現在的國美,過得不易。
接受《21CBR》記者采訪的國美員工說,今年以來,工資發放時常延期,4月薪資結構調整,收入整體下降。
甚至被裁員工的賠償也發得艱難,打扮家至今未能兌現裁員賠償金,8月初的新一波裁員,賠償分10月、11月和12月三批發放。
“于國美而言,我們需要面對現實,直面生存。”黃光裕在公開信中說,準備“聚焦聚焦再聚焦,蟄伏蟄伏再蟄伏”。
他已決定,關撤低效門店、新開大店好店、拓展加盟門店,優化全國門店網絡布局。
國美零售的業務,當下先聚焦到電器、消費電子產品零售,非關聯或虧損業務,將從上市公司中予以剝離、出售或停止發展。
這是一個固本的穩健選擇,他本人也在做最大努力,來挽救國美零售羸弱的財務,表態“以大幅優惠的價格”,將國美商都、湘江玖號兩處物業產權注入。
他依然四處奔走,小心翼翼推進新的探索。
牽手騰訊、華為后,今年8月,國美又與阿里云達成戰略合作,準備改造門店,“真快樂APP體驗中心”的國美新模式店,已在福建等三地開門迎客。
據國美員工透露,黃花大力氣推進的娛樂化方向,會保留賽事部門以及元宇宙部門,保持未來的探索。
今年6月,元宇宙項目負責人已入職。
《21CBR》記者查詢招聘平臺發現,國美正招攬元宇宙研發技術總監、元宇宙產品專家等人才,承擔元宇宙、數字藏品等相關項目。
即便聲稱“蟄伏”,他又提出了新的三年“高指標”:
2023年實現較高盈利,2024年達到歷史最好水平,2025年明顯超越歷史最好水平。
“我作為大股東,將促使管理團隊實現未來較好業績的承諾對賭。”這暴露了他依舊非常著急的心理。
就國美的基本面,這樣的目標,實在有些苛刻。
當初,18個月的目標,已證明過于急切。他應該更有些耐心,多想想,宏偉的戰略為何執行得如此糟糕?頻繁的調整,為何結果總不如人意?
在信中,黃光裕提到,“需要大家更多的包容與支持,多給企業時間和空間”。
其實,他說反了,需要給團隊更多包容、給國美更多時間的,是他自己。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所有采訪對象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