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會芳
內容摘要:成文于唐代的《葉限》被公認為世界上最早的灰姑娘型故事,它與格林版《灰姑娘》有著相同的母題,但在故事建構和發展的細節處存在較大差異。試從傳統文化視角出發,闡明故事差異的緣由,并進一步探討我國古代童話的價值及局限性。以期提升兒童文學從事者及公眾對古代童話的重視與熱愛,從而更好地促進古代童話的改編與傳播。
關鍵詞:《葉限》 《灰姑娘》 中國古代童話 差異
童話是一種適合兒童心理特點的幻想性極強的故事,深受兒童喜愛。盡管“童話”一詞近代時才從日本傳入,但周作人指出我國古代雖無童話之名,卻已有童話之實。[1]他在《兒童文學小論》一書中列舉中國古代童話時,就將《吳洞》(即《葉限》)放在了首位。《葉限》出自于唐代段成式所作的《酉陽雜俎》[2],是目前世界上最早的有文字記載的灰姑娘型故事。它與格林版的《灰姑娘》有著相同的母題:“女主人公受后母或其他人虐待;得到仙靈的幫助;被貴人(國王、王子)發覺;被貴人追尋,結成美滿婚姻;虐待者受到懲罰”。[3]但卻因創作于不同的文化背景之下,在故事構建和發展的細節處存在著差異,主要體現在:(1)葉限的父親開篇便去世了,但灰姑娘的父親一直存在于故事中;(2)幫助葉限的是自天而降的神人與魚骨,幫助灰姑娘的卻是榛樹與小鳥;(3)葉限與陀汗國王并無相見,一雙金履成就了兩人的姻緣;而灰姑娘與王子三次接觸,二人因情結姻緣;(4)《葉限》的結尾是陀汗國王因貪心致使魚骨法力失效,而《灰姑娘》的結尾則是典型的童話故事結尾——王子和灰姑娘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這些不同是灰姑娘型故事在流傳過程中的變異,分別體現著中德兩個國家不同的文化背景。本文試從傳統文化出發,分析《葉限》與格林版《灰姑娘》的不同之處的成因,并進一步探討我國古代童話的價值及局限性,以期促進我國古代童話的現代化改編和傳播。
一.無父親角色——父權至上
格林版《灰姑娘》中父親角色始終存在,但他的存在并沒有阻擋灰姑娘的繼母及其女兒們欺辱灰姑娘。相較于灰姑娘父親角色的存在,《葉限》則在文章伊始就交代了葉限幼年先喪母后喪父,“南人相傳,秦漢前有洞主吳氏,土人呼為‘吳洞。娶兩妻,一妻卒,有女名葉限,少慧,善淘金,父愛之。末歲,父卒,為后母所苦,常令樵險汲深”。父親角色的缺失才有了繼母的虐待,可以看出葉限的父親對其繼母有絕對的威懾和控制力。父親角色的有無,或者說是同樣的父親角色,卻有著不同的家庭地位。這種不同源自我國傳統文化中的父權至上[4]。
中國古代社會是以家庭為本位的農業社會,家家戶戶自給自足,安土重遷,聚族而居。自然經濟的發展離不開勞動力、生產經驗以及生產技術,因此生產經驗豐富的長者以及體力充沛、擅長機械創造的男子便在生產中占據了重要地位。經濟地位決定上層建筑,作為家庭主要勞動力的男性便有了更高的家庭地位,成為被供養的一方。而且隨著后來宗法制、儒家倫理思想及封建統治思想的發展和強化,致使父權至上的觀念漸漸固化。在這個過程中,母性權力不斷下降,母權本質上來自于父權,是父權的延伸和補充,并且二者嚴重的不平等。
《葉限》開篇便交代葉限幼年喪父,父親健在時,繼母忌憚于丈夫的威勢,不敢傷及葉限,只有當葉限喪父后,父權消失,母權作為父權的延伸和補充登場,繼母開始虐待葉限,后面的故事才能順理成章地鋪展開來。而西方社會重商品經濟和個人主義,雖有父權至上的觀念卻也是在不斷地淡化,父母權力成均等狀態,所以格林版《灰姑娘》中的父親角色是否存在都不會影響故事的整體走向。
二.神魚援助——傳統的魚崇拜
格林版《灰姑娘》中援助灰姑娘的是榛樹和小鳥,在《葉限》中“時嘗嘗得一鱗,寸余,赭鬐金目,遂潛養于盆水……其母知之……因斫殺之……忽有人被發粗衣,自天而降……女用其言,金璣玉食,隨欲而具”。葉限得到了一條紅鰭金眼的美麗小魚,她把它帶回家悉心喂養,這件事被后母發現,她用計將魚殺而吃之,并將魚骨埋到了糞土堆里。葉限知道后非常傷心,這時天降一人,告訴葉限可以將魚骨收藏起來,需要什么可以求這魚骨。葉限從魚骨那求得了參加洞節的翠衣金履,也就是這雙金履給葉限牽了一條與陀汗國國王的姻緣線,葉限借助于神魚的援助,實現了自己人生的逆轉。援助者的不同,可以用中國傳統的魚崇拜進行解釋。
首先,《葉限》出處有其獨特的地域文化。段成式在《葉限》中明確寫道,“成式舊家人李士元所說。士元本邕州洞中人,多記得南中怪事”,葉限的故事發生于邕州,今邕州的政治中心在廣西南寧,在古代屬于百越之地,百越是東南地區眾多民族的一個泛稱。農學冠先生將《葉限》劃分到了駱越文化[5],而駱越便是屬于百越之中的一個民族。百越地區多崇山峻嶺,少平原,加之氣候潮濕多雨,所以密布湖泊池沼,盛產魚米,魚是他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物質來源,他們也逐步形成了對魚的信仰和崇拜,并進一步體現在他們自己的文化中。[6]
其次,魚崇拜不僅僅體現在百越文化之中,古代中國社會也普遍存在著魚崇拜的觀念。“《禮記》載,婚禮的本質是上承宗廟下延子嗣。婚姻中,女性被寄以綿延后嗣的期望,多生多育成為父權宗法制社會對女性最基本的要求。”[7]在原始社會,生產力水平低,醫療水平落后,新生兒的存活率低,而魚的繁殖能力卻非常強,出于種族繁衍的需要,人們對魚產生了原始的崇拜情緒,將魚與生殖文化相聯系,祈求多子多福。“從周代開始魚由生殖崇拜對象逐步脫去神性光環,演變為寄寓美好愛情和幸福生活的祥瑞動物。”[8]人們也逐漸開始借助魚的形象和周邊表達美好的祝福,期望夫妻感情如魚水,也期望自己的生活能夠富足有余等等。
《葉限》選擇魚作為援助者,一方面是百越文化中的地域特色;另一方面以魚作為援助者,以期葉限可以覓得夫妻恩愛、子孫滿堂的婚姻以及富足有余、吉祥如意的生活。同時,這也是古代底層百姓最普遍而質樸的生活向往和期愿,有著濃濃的中國文化情趣。格林版《灰姑娘》中的援助者是榛樹和小鳥,這與西方宗教有著密切的聯系,體現了西方自己獨有的文化特色。
三.金履成姻緣——傳統姻緣宿命觀
灰姑娘與王子兩人相識于舞會,彼此相互喜歡,最終結為夫妻也在意料之中,這段婚姻可以說是兩人主動追求的結果。葉限向魚骨求得了翠衣金履去參加當地盛大的擇偶節日——洞節,但因覺察到了后母的懷疑,便趕忙回家,匆忙之中不小心落下了一只金鞋,這只金鞋輾轉到了陀汗國王的手里,他十分好奇這只金鞋的主人,便派人四處尋找,最終找到葉限并娶她為妻。一只金鞋牽起了葉限和陀汗國王的姻緣線,仿佛命中注定,一對毫不相識的男女就這樣結為夫婦。葉限的婚姻與灰姑娘的婚姻相比,少了男女雙方的主動,卻多了幾分緣分和機遇的意味,而這正契合了中國傳統的姻緣宿命觀。
原始氏族尊崇天命觀,周代強調天子婚事應是“天作之合”,先秦道家講求安命、順命,無為而治,漢儒則力推陰陽五行之說解釋各種關系,后來隨著佛教的傳入,又引入了緣分一說,傳統的姻緣宿命觀漸趨成熟。到唐代時姻緣宿命觀已經廣泛流傳于民間,最具代表性的是“赤繩系足”,出自唐代李復言的《續玄怪錄·定婚店》。[9]文中那位給人赤繩系足的便是專司人間男女情事的月老。正所謂“千里姻緣一線牽”,月老的一根紅繩搭就一對男女之間的神奇相遇,也牽出一段美好的姻緣。在傳統中國人看來,這便是天注定的緣分。
葉限與陀汗國王的姻緣不是由一根紅繩牽就,而是通過一只金履相連。《葉限》中關于葉限和陀汗國王結姻的構思同唐朝中原地區流傳的“赤繩系足”一樣巧妙精彩,同樣也體現著中國傳統的姻緣宿命觀。相較于東方女性的含蓄被動,西方女性則更為開放主動,就如灰姑娘一樣,會積極主動地尋找自己的幸福,而不是被動等待上天的安排。
四.告誡式結尾——“教化為先”的文學傳統觀念
格林版《灰姑娘》屬于德國的民間故事,有著烏托邦式的傳統童話結局,“王子和灰姑娘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它本身就具有喜劇色彩,反映出普通民眾的共同的心理訴求——“真善美”一定會戰勝“假惡丑”,也體現出多數德國民間童話的創作初衷:民眾可以在歡聲笑語中,將自己美好的期愿寄托于故事主角身上,并體驗故事所帶來的超脫凡塵的精神享受。《葉限》的故事并沒有結束在“陀汗王至國,以葉限為上婦”,段成式在其文末又添了一段話,“一年,王貪求,祈于魚骨,寶玉無限,逾年,不復應……一夕,為海潮所淪”,概括來說就是陀汗國王過于貪心,致使魚骨失效。《葉限》一文的結尾異于格林版《灰姑娘》的結尾,它沒有在故事最美滿的時候落幕,反倒是一個人物角色的命運反轉又將其引上了一個新的道德高度,教化意味明顯。從中可以看出,段成式創編故事的初衷不是讓民眾贊嘆于這個故事的離奇,而是知曉于故事所傳達的道理,放在此處便是戒貪和知足長樂。《葉限》這種獨特的故事結尾其實是扎根于中國古代文學“教化為先”的觀念之中。
教化一般是自上而下的,統治階層利用有形或無形的方式,將自己所推崇的政治理念、法令條律、倫理道德等思想價值觀念傳達給下層民眾,在潛移默化間,可以鞏固統治、改良風氣、促進社會和諧有序。周代開始便有教化一說,之后的先秦儒家進一步繼承發展,強調統治者要教民向善而改良社會風氣;到了兩漢時期,先秦諸子的教化觀念成為社會治理的共識,經學教化與文學教化觀念相互作用,文學的社會教化功能就此形成。[10]魏晉至南北朝時期,玄學及駢文體大興,駢儷和浮靡文風盛行,文學的教化功能受挫;但隨著唐代儒學復興以及古文運動的進行,文學創作倡導“文以明道”、“文以載道”,講求實用,文學教化功能再次興盛。[11]至此及以后的宋明清三代,文學的教化功能興而不衰,成為中國古代文學區別于外國文學的一大特色。
《葉限》的結尾為了說明一個道理,不惜使原本圓滿的故事變得殘缺破碎,它所追求的不是故事情節的精彩巧妙而是故事最終的道德教化。同時《葉限》還注重寫實,文中的陀汗國王不同于灰姑娘的王子,他崇尚暴力、嗜好美色、貪得無厭。這樣的人物設定加強了《葉限》一文的真實感,仿佛現實生活中一個活生生的反面例子,以他的悲慘遭遇告誡著人們要戒貪向善。格林版《灰姑娘》雖然也體現出了“善惡終有報”的道德理念,“但其重心還在于通過波瀾起伏、重復變化的故事,寄予讀者面對人生的美好情懷和堅定信念”[12]。
五.結論與啟示
我國古代童話有世界童話的共同特點,即故事性和幻想性,但因其故事發源于本土,也自然區別于他國童話,帶有傳統文化的色彩。以《葉限》一文為例,雖然它與格林版《灰姑娘》有著相同的母題,但在父權至上、魚崇拜、姻緣宿命觀、文學教化等傳統文化的滋養下,派生出了不同與《灰姑娘》的故事建構和發展的細節,打上了我國本土文化的烙印。時至今日,我國古代童話魅力依舊,它的內容具有中華民族的特色,傳統的民俗民風盡在其中;它的主題向善向美,善惡自有報、絕處自能逢生;它的藝術成就登峰造極,萬物皆有靈、奇人異事皆令人拍手叫絕。它也是現當代中國兒童文學作家的寶庫,給予作家們創作的靈感、豐富的故事題材。例如,葉圣陶童話集中收錄的《東郭先生與狼》,可以稱之為兒童的必讀故事,它改編自明代馬中錫《東田文集》中的《中山狼傳》;現代兒童作家洪汛濤的《神筆馬良》以唐代馬總《大唐奇事》中的《神筆廉廣》為原型,改編之后,老少皆宜、婦孺皆知,它還被制作成了木偶戲《神筆》,一經上映就榮獲得了國內外的眾多影視獎項。
但極富文學與教育價值的古代童話也帶有一定的局限性。陳蒲清先生就曾指出中國古代童話缺乏兒童本位觀念。[13]古代童話,不管是口頭流傳的民間童話還是文字記載的作家童話,主要的創作目的是為了滿足成人的獵奇,面向的聽眾或者讀者也是成人而非兒童,所以沒有兒童本位觀念。故事中沒有孩童的影子是古代童話的一大局限,正是如此,古代童話中存在不適合兒童直接閱讀的內容:一是不符合現代兒童的經驗和興趣,如《葉限》一文中就夾雜著戒貪、知足常樂等成人的教化和追求,兒童難以理解也無閱讀興致;二是一些古老觀念或習俗,如古老野蠻的祭獻禮俗、搶親禮俗等[14],需根據具體情況刪除、簡化或者標注。總而言之,古代童話必須要經過諸如葉圣陶、洪汛濤等作家的精心改編,換上“新衣”后,才能順利走進兒童的世界。
談起童話,往往脫口而出《格林童話》、《一千零一夜》、《安徒生童話》等清一色的外國童話,對于本土童話,尤其是古代童話卻一無所知。但一無所知并不代表它一無是處,相反,中國古代童話是未完全開采的民族文化寶庫,它數量龐大、類型多樣、藝術表現手法爐火純青,在想象力和文學性上不亞于外國童話。《葉限》作為世界上最早的“灰姑娘”故事便是例證。兒童是聽著童話長大的,童話是他們語言獲得的渠道之一。但語言的背后是思維,而思維的背后是社會文化,完全接觸西方童話實際上就是間接地“培養”西方思維,在“內化”西方的文化。防止西方文化滲透的重要方法就是從孩童時便深入了解和熱愛本民族的文化。因此,如何改編古代童話才能彌補其局限性并保留其中的文化精華?如何讓古代童話被現代中國兒童及世界兒童熟知并傳承?這些問題仍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和探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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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山東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