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俊霞

老媽去世后,老爸從老家來到了城里,和我們住在一起。老爸生性閑不住,要求我給他派點活兒。我說:“那你就買買菜,做做飯,收拾收拾房間。”菜買了,飯做了,吃飯的時候,老爸卻往往形單影只——我和先生中午在單位吃,晚上也經常有應酬,想回家,卻都脫不開身。
雙休日,老爸仍然保持著早睡早起的習慣,我和先生卻習慣了晚睡晚起。生活作息的不同,讓兩代人都感到一些不便。老爸上了年紀,身體隔三岔五出狀況,我在外面成天揪著一顆心,一天不知道要往家里打多少次電話,就連出差,我和先生也盡量錯開時間,避免把老爸一個人丟在家。我和先生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無拘無束、無牽無掛了,而老爸似乎也并沒有我們想象中那么快樂。
一次,我和老爸商量請個保姆照顧他,老爸說:“有那閑錢,還不如送我去養老院。”我愣住了,大聲反對:“爸,你有女兒、女婿,干嗎要去住養老院?”先生也慌了神:“爸,我們哪里做得不對,您說,我們改。”老爸連連擺手:“你們都很好,但我一個人在家悶得慌。那家養老院里有我的兩個老哥們兒,條件挺好的,還有人陪我玩。”我越聽越覺得不對——老爸怎么像個老小孩一樣,他描述的養老院的好處,就是有人陪他玩。
我勸老爸:“爸,你悶了可以到樓下散散步,和鄰居聊聊天、下下棋。”老爸嘆了口氣:“閨女,咱方言重。城里人都說普通話,咱說的人家聽不懂,人家說的咱也聽不懂。”先生趕緊坐過來:“爸,以后我下了班,陪您老下象棋。”老爸咧嘴笑笑:“你們工作都忙,不能成天光惦記著陪我這個糟老頭。”“不管怎么說,我都不會讓你去養老院。”我急了,“你去了養老院,那不是打我們的臉嗎?你讓親戚朋友怎么看我們?”老爸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了看我慍怒的臉色,終于一句話都沒說。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老爸不過是隨口說說,但有一天,我突然接到派出所民警的電話,說我爸迷路了,讓我去接他回家。我匆匆趕過去后才知道,原來老爸幾乎每天都去市郊的養老院看望老朋友,這次是因為公交車坐過了站,找不到路了,才沒去成。
一家養老院怎么會對老爸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我百思不得其解。老爸解釋道:“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生活,老年人有老年人的日子。住養老院有什么不好?一幫老伙計有共同語言,在一塊兒吹拉彈唱、下棋健身,不像我自己一個人在家,守著那么大的房子,空蕩蕩的,玩個撲克牌都只能一個人玩。”
見我還轉不過彎兒,老爸語重心長地說:“閨女,你要與時俱進,轉變觀念。住養老院的老人并非都是無兒無女的孤寡老人。我知道你們孝敬我,但并不是兩代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就是盡孝。‘親密有間也是盡孝。我這樣做,也是給我們這個大家庭減負啊!”
在老爸的堅持下,我和先生去那家養老院做了考察。養老院是五星級標準,條件比我們想象的要好得多,硬件軟件設施配套齊全,兒女一個月必須探視一次,節假日可以把老人接回家。老人們雖然遠離子女,卻生活得舒心自在,個個紅光滿面。
養老沒有固定的模式,孝順也沒有固定的模式。最終,我還是決定尊重老爸的意愿,送他入住養老院。與其讓他一個人在家孤單寂寞,不如讓他和同齡人一起愉快地享受晚年。如果有一天老爸想回家了,我會高高興興地接他回家。
(摘自《南方農村報》2022年6月28日,江山美如畫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