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芳齡二十八

藍鴻

才下午4點，外婆就在廚房里忙開了，還一再強調，說晚飯要提前1小時吃。一樂聞到了老鴨燉筍干的香味，對于提前開吃舉雙手贊成。

一樂和外公還在飯桌旁喝老鴨湯時，外婆已放下碗筷，鉆進臥室神秘兮兮地不知在搞什么鬼。等正在埋頭喝湯的一樂突然聽到一聲咳嗽，抬頭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呀，外婆大變身啦！

只見外婆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真絲印花旗袍，手執一把團扇，臉上描眉涂唇，一張笑臉把眼角的魚尾紋擠成了半朵菊花。她站在客廳里，身姿優美，體態端莊，宛如畫中走出來的旗袍美人。

“哇，外婆，大美人啊！”一樂夸張地朝外婆伸出大拇指。

“老妖怪！大熱天戴個假發，也不怕熱昏了頭。”外公吐槽道。一樂一聽抿嘴樂了——外婆那一頭時髦的棕色鬈發是假的。

外婆朝外公丟了一個白眼，狠狠地命令道：“今天碗筷你來洗！”說完，故意扭著模特步，娉娉婷婷地走出了家門。

一樂和外公對視一眼，哈哈哈地笑出了聲。

吃過晚飯，一樂默契地配合外公收拾好碗筷，清理干凈廚房，又心照不宣地跟著外公走出家門，往社區文化廣場走去。當天廣場上有文藝演出，其中一個節目就是外婆參加演出的老年模特隊旗袍秀。

外婆50歲退休時，一樂剛好出生。外婆到北京幫忙照顧一樂，等一樂會走路了，外婆才依依不舍地回到了江蘇昆山。當時外公還沒退休，一個人閑在家里的外婆總是感到身體不舒服。外公陪她看了不少醫生，都說她的身體沒毛病。有一次老兩口又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外公氣急之下說了一句：“又沒事找事，我看你是退休后閑得發慌！”

在外公的“啟發”下，外婆一口氣參加了好幾個志愿團隊，同時擁有了好幾個身份，什么環保志愿者、交通引導員、社區巡查員、小區樓道長等。自那以后，外婆就整天不著家，不是在馬路上引導交通，就是在小區里巡查衛生，每天從天亮忙到天黑。晚飯后她也不閑著，在廣場上揮胳膊甩腿地跳舞健身。現在，外婆的生活過得充實而快樂。還有一個明顯的變化，就是艱苦樸素了大半輩子的外婆，如今變得越來越愛打扮了。年輕時素面朝天，現在卻經常涂脂抹粉；原先不會唱歌跳舞，現在廣場舞、K歌、唱戲樣樣拿得出手。

外公退休后，外婆更是玩得風生水起。外公除了“誓死”不肯擔任大廚，其他家務活兒幾乎全包下來了。外公非常后悔當初慫恿外婆出去。面對外公的埋怨，外婆振振有詞，說她前半生一直圍著外公轉，現在輪到外公來還債了。

夏夜的社區文化廣場上休閑散步、乘涼消暑的群眾本來就多，再加上當晚有文藝演出，廣場上更是人山人海。只見流光溢彩的舞臺上，十多位身著旗袍的模特手執團扇，伴著舒緩輕柔的音樂款款走著貓步。一樂一眼就認出了外婆的身影。外婆今年62歲，可是自從加入社區組建的“再青春”文藝隊，外婆堅稱自己“芳齡二十八”。外婆的說法是，大姑娘芳齡一十八，大媽就是芳齡二十八。

“媽媽，我發現外婆比你更有青春活力。”有一次與媽媽通電話時，一樂說了這么一句，樂得外婆做了一桌美味佳肴，犒賞一樂這只小饞貓。

一樂扭過頭去看外公。外公正在聚精會神地觀看演出。頭發灰白、輕微謝頂的外公，眼神里流露出來的光和年輕人的一樣。一樂已經知道了外公的一個小秘密：除了釣魚、下棋，外公還偷偷報名參加了“再青春”太極拳隊。一樂想，也許有一天，外公也會在社區文化廣場的舞臺上表演節目吧。

（摘自《昆山日報》2022年7月1日，竹之語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