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不盡，月無窮

麥淇琳

林中幽微，地衣潮濕，一旁的垂枝榆經歷了寒秋的浸染，黃色慢慢向葉邊蔓延。我就那么閑閑散散地走著，小風吹過，雖然安靜，但是不憂傷。

我想起《枕草子》里寫道：“優美的事是，瘦長的瀟灑的貴公子穿著直衣的身段?？蓯鄣耐?，特地不穿那裙子，只穿了一件開縫很多的汗衫，掛著香袋，帶子拖得長長的，在勾欄旁邊，用扇子障著臉站著的樣子。”那勾欄邊一定也有這樣的樹林，一彎明月照下來時，蒼翠的樹木閃著恰到好處的光亮。

某個夜晚，我走出屋外，在河里看見許多塊石頭，敦實可愛的樣子，像一群綿羊，便想到這樣一句話：“多少枚月亮，在流水里晃動潮濕，放牧著一群胖胖的石頭?！蹦嵌螘r間，每遇困阻，或不順達之事，我便在紙上寫下詩句，仿佛河水捧著柔軟的薄霧和胖胖的石頭，在向我靠近，一顆心頓時嫻靜安然。

美國作家海明威在《老人與?！防飳懙溃骸耙粋€人并不是生來就要被打敗的，你盡可以把他消滅掉，可就是打不敗他?！彪m然歷經千辛萬苦，但是仍一無所得，桑迪亞戈老人始終無怨無悔，因為他知道還有許多美麗的期待在等待著他。

我覺得，不管經歷怎樣的不平，寫詩的人永遠都能自懷從容，像擁有王維的心境一樣，在山頭把鋤種白云。

胡愈之曾經評價郁達夫：“他的偉大就是因為他是一個天才的詩人?！笔堑?，被苦悶、挫折支配的人無法書寫苦悶和挫折，只有看透生活中的苦悶，才能“窮而后工”。郁達夫生活中的苦悶也將他帶入詩意的人生。

19世紀美國浪漫主義詩人朗費羅說：“我們生來不是為了世俗的享樂而忘我，或是在遭受苦難后一蹶不振，而是為了行動起來，讓自己的每一個明天都比今天更好，無論大步或小步總有前進?！崩寿M羅的一生正如他詩中所講，始終保持對卓越的追求，永不停息地使自己的生命更加飽滿。

那些追求心靈自由的偉大靈魂總有驚人的相似之處。托爾斯泰說：“我選擇出走，只把日記留給自己?！备前菡f：“我天天按時看日出?！彼罅_說：“太陽升起時你正好在場，這才是最重要的?！鄙钫鐨W陽修說的“人生行樂在勉強”，但與其沉溺在無法避免的失意里，不如讓自己多些閑逸和舒適。

北宋詞人張先寫過一首詞《訴衷情·花前月下暫相逢》，其中一句“花不盡，月無窮，兩心同”，我甚是喜歡。詞人寫的是遭遇挫折的愛情，卻堅信凋謝了的春花會再度開爛漫，而且永遠盛開；黯淡了的月亮會再度顯光明，而且永遠團圓。

想想，“花不盡，月無窮”，何嘗不是一個人的精氣神。讓我們走走路，不再急于到達；寫一行字，不再有功利；見見老友，不再有世俗。只是那樣陶然地看路上花樹，寫幾行喜歡的詩句，與老友煮一壺茶對飲，美好得好像在深夜的雪地上，一只貓走過的姿態。

日歷越翻越薄，若回望，愿我們的每一段時間都有一輪明月、一汪泛著漣漪的清澈、一段天籟般的鳥鳴、一本讀不完的書。就這樣，把人生的漏洞補滿，在每個清晨，帶著溫柔的注視，尋一點欣悅，得一分超然，自成一段詩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