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年來,女性敘事浪潮在全球興起,一個個“她”從固定標簽中逐漸掙脫,以己為鏡,講述大時代下的她所見所感。
今年9月上映的電影《世間有她》便是一部關于“她”的電影,同時,它還是中國影史上第一部所有核心環節的決策者都是女性的電影,包括出品人、制片人、導演、編劇。女性創作者特有的細膩與敏感,讓《世間有她》的故事分外動人。
張艾嘉、李少紅、陳沖三位導演的鏡頭,穿越到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初期,帶著觀眾去看普通女性的具體生活——婆媳之間的暗潮涌動、年輕愛人之間的愛別離、二孩媽媽在家庭和事業之間的隱忍、掙扎和爆發,看似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卻是我們都可能面對或正在面對的人生難題。
網上關于《世間有她》的討論中,“觸動”是提及次數最多的詞。在張艾嘉、李少紅、陳沖的鏡頭中,女性撕掉了固定的性別標簽,她們沒有閃耀的光環,她們在灰暗的、平凡的生活中歇斯底里地吵架、恣意地流淚、沉默地堅強。這是一種專屬于女性本身的語言,它不以雷霆萬鈞的巨響震撼人,它在生活中汨汨流淌,流過瑣碎,流過悲愴。每一個她,都恰似世間一條豐沛的河流。
本期《藝術家說》欄目,我們邀請《世間有她》的三位主創導演——張艾嘉、李少紅、陳沖,為大家講述她們拍攝《世間有她》時的初心與雄心:記錄至暗時刻來臨時,女性互相映照、互相喚醒的模樣。她不僅僅是妻子、母親、戀人、女兒,也可以成為拯救世界的能量女性。
正如《世間有她》總出品人兼總制片人董文潔說的:讓女性世界成為天空和大海。

我在《世間有她》里呈現的是,2020年初,武漢的一個普通家庭在面臨疫情時,婆媳關系的激化和緩和。
選擇婆媳關系作為故事的主線,源于我在疫情時的感受。平時我們好像都被各種工作壓力困住,把家庭忽略掉了,然而遇到困難時,所有人突然開始回歸家庭,找尋溫暖、愛和歸屬。
家庭是最小的社會單位,婆媳是家庭生活中最常見也最具有代表性的關系。兩個女性角色同時都是孩子的母親,這個會讓她們有更多共情點,但又因為是兩代人,所以也會有矛盾,這是中國很多家庭最普遍的也最真實的故事。
拍攝時,我印象最深刻的片段是周迅和許娣在客廳的一場戲。周迅飾演的沈玥給自己的父母打電話,大家都被周迅的表演打動和感染,然后許娣很自然就接了后面的表演,當時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巧蛋炒飯的道具就在桌上,許娣就直接拿起蛋炒飯開始了表演,以至于我們當時都來不及準備。我讓攝像匆忙過去拍攝她的鏡頭,拍她邊哭邊吃蛋炒飯。這段表演是電影上映后,觀眾討論最多,最打動他們的一場戲。
這段表演承載的感情非常豐富,也是最有爆發力的一段。周迅作為女兒向遠方父母謊報平安,強忍委屈和對疾病的恐懼;許娣共情了同為父母對自家孩子的擔憂和心疼,她們在同一個時刻流露出了妻子、母親身份之外的脆弱,也正是這個時刻,讓她們產生了彌合沖突的連結,一起面對困境。
她們各自是母親,在面對未知疾病時生發出了共同的恐懼,互相看到了對方的脆弱,背靠彼此,共同迸發出了堅韌和強大。
疫情,讓我們重新審視了自己的生活、存在,也重新審視了未來的道路,這也是我希望大家在觀影中獲得的覺醒。女性究竟為誰而活?我的回答是: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靜好:印象最深的是周迅扮演的媳婦“質問”婆婆,“媽,您到底為誰活著?”周迅的表演非常有爆發力,幾乎問到了我心里,我覺得這句臺詞也可以改成:女人,你為什么而活?
@阿南:許娣扮演的婆婆“懟”周迅時說自己為兒子、孫子而活,我一聽就流淚了,我去世的奶奶也說過同樣的話。你可以說她沒有“自我”,但她是家中的太陽、天空,她愛每一個人,愛得忘我。

制片人邀請我參與執導這部影片時,我選擇了拍攝一對在疫情中深愛但不能相聚的戀人,講述一個思念與渴望的故事——疫情中我自己個人生活中最切膚的感受。
疫情期間,人們對外部世界的認識,不得不依賴于手機。對于被封鎖在兩個城市的戀人來說,手機更是引起他們無限渴望的、比現實生活更有溫度的東西。有人問我為什么選擇黑白的影像主色調,手機里的世界卻是彩色的,因為觀眾會把目光聚焦在畫面的彩色部分,把感情傾注到屏幕中的戀人身上。
影片中,這對年輕人處于“霍亂時期”的愛情里,封鎖帶來的恐慌讓生活變得灰暗、無望,他們眼中唯一的色彩是對方。昭華和小鹿的戀情是艱難的,大學情侶,畢業異地,卻仍然堅定地想奔向彼此。疫情爆發之后,昭華不幸感染,小鹿不惜一切代價想去武漢探望他,卻被迫臨時隔離。
在昭華和小鹿最重要的一場戲中,他們回憶起愛情的開始,細數他們之間珍貴的瞬間。雖然隔著屏幕,但濃烈的愛意始終在手機的那一方小小的彩色屏幕上流動。視頻里,昭華的病情加重,突然的昏厥成了兩人關系的終結符。
我希望攝像機像拍紀錄片那樣來呈現片中角色的生活狀態,平凡人的親情、友情和日常生活。那時他們沒有想到,死亡離得那么近。黑白兩色的主基調,總是能讓人感受到冷冽肅殺的疫情時代的氣氛,但這樣冷靜的色調下,年輕戀人的愛情卻從未因別離而停止燃燒。
這部電影,歌頌的不僅是女性、愛情,更是生命,我希望通過它,傳遞出對生命的尊重。

@清淺:易烊千璽扮演的男主角昭華,在浴室給女朋友打電話的時候,鏡頭給了近景,那是散發著青春和活力的身體,卻在故事半途突然消逝了。我以為他能救過來的,結果并沒有。生命的美好與脆弱,讓我內心為之震動。
@壯壯:黃米依扮演的小鹿,有好多鏡頭都在打電話,電話另一頭,是她的愛人昭華,兩人全程沒有同框過。故事結尾,小鹿去愛人昭華的屋子收拾遺物,屋子中,處處都是兩人同框的照片,看到這里眼淚要掉下來。

在影片最后一個單元中,我選擇把鏡頭對向最現實也是最廣闊的職業女性家庭。
香港疫情爆發時,鄭秀文飾演的記者梁靜思在工作與生活之間分身乏術。作為記者,疫情下社會的凋敝和冷清最直觀地沖擊著她;作為母親,她要在難得的休息日去搶購紙巾,狼狽不堪。這樣混亂的場景很多女性體會過,分身乏術,卻仍被家庭和職場頻頻召喚。
許多女性在疫情時期比平時更辛苦,主要是因為自己的時間變少了,留在家中的人多了,一天三餐,相處產生的矛盾慢慢浮上臺面。每個家庭成員的情緒都壓在女性身上,從早到晚,從老到小,身心疲憊之下,如果還得不到分擔或一聲謝謝,爆發和崩潰是必然的。
影片中菲傭與女主人的相互支持,引起了觀眾的熱烈討論。菲傭是香港特有的一種文化現象,香港的很多家庭都非常依賴有一個可靠能干的幫手。我對菲傭的感受特別強烈,常常不愿稱她們為傭人,我稱她們為 helper (幫手)。這些離鄉別子女的女人,有的一走就是大半輩子,每個月的薪水全數寄回家,為了孩子,為了父母,因為常年在外,有些人的丈夫會移情別戀,她們的故事其實說不完。戲中“口罩共享”是我知道的真實故事,和菲傭一起去菜市場是我親身的經歷。在疫情的嚴重時期,我覺得要陪她一起去買菜,這是對他人的尊重,讓她感受到我們在一條船上,而不是不顧她的死活。
疫情的困難,是瑣碎生活煩惱中的一個很小的切面,我想,面對這些蜂擁而來、要將人擊潰的考驗時,只有找回愛的支撐,靠家人之間彼此的取暖才能渡過困境。鄭秀文是演員,同時她也是個女人,是妻子,是女兒,是職業女性,所以我放手和信任她在現場拿出她最真的感受去表達。
愛的表達與找尋,是永恒的命題,也會是永恒的答案。

@長風:我很喜歡妻子和老公爭吵的那一場戲。鄭秀文“歇斯底里”的表演嚇到了我,因為我情緒失控時也是這個樣子。她把二孩職場媽媽的委屈、隱忍、爆發表現得淋漓盡致,這場戲簡直太棒了。
@陽光:太太和菲傭之間的溫情戲,讓我印象深刻。菲傭忘了工作,獨自在小房中透過手機給遠在千里的兒子唱生日歌,太太看到了輕輕地掩上門;香港到處買不到口罩,菲傭把家人寄來的口罩和太太一家分享。女人之間的情誼,超越國籍、身份、階層,成為那個故事中最溫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