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樓地下室，藏了個野生藝術空間

2022年，“近地藝術”成了熱門的生活方式關鍵詞，簡單說，就是接地氣的藝術，人人皆可參與。

女王、愛麗絲與鐘智，三個普通的文藝青年，在本職工作之外，合伙兒把廣州東山口一家塵封45年的地下室變成藝術展覽空間LOWLOWLAND，他們自稱“野路子膽粗闖藝圈”，湊出來的錢只夠租地下室，但依然想“為愛發電”。

LOWLOWLAND隱藏在廣州東山口的一條窄巷中，翻成粵語是“低低地”。從2021年4月開始，微博上不完全記錄著它從無到有的過程，原本陰暗簡陋的地下室，經設計師化腐朽為神奇的設計，變成了由鏡面、天鵝絨幕布與水泥墻面互相映襯的超現代感迷宮，各處貼滿精心挑選的詩句與文字。

在大門上迎接所有人的，是艾米莉·狄金森的詩句“靈魂應該始終微啟大門，準備好接受奇妙的經歷”。女王說，“希望來到這里的人，能感受到這份藝術的力量，藝術無分高低，活著，就算在最低處，也能開出美學之花?！?/p>

一年多過去，這個空間里辦過記錄廣州草根居民生活的攝影展、本土女性視角的畫展、有社交恐慌癥的藝術家分享會、香港音樂活動……當地的青年人從城市的各個社區涌過來看展，同時也看到自己的影子，分享自己的苦惱與樂趣。雖然離真正賺錢還有段距離，但當初抱著“試一試”心態的幾位主創，如今可以驕傲地說，他們創造了一個獨特而有生命力的空間，并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歡。這種從無到有的成就感，是人生中很難得的美妙體驗。

《女友》與三位主創的對談，圍繞著藝術與生活展開。

藝術不一定要去遠方

Q：年輕時候大家總覺得做藝術要“去遠方”，那么，在一個自己成長的地方做藝術創業，是什么感覺？

女王：我是土生土長的廣州人，就在東山口讀書、長大。但熟悉的地方也會變化，這個我熟悉的充滿市井味與人情味的老城區，現在成了廣州的潮流文化地標，有很多買手店、咖啡店、藝術空間，我們的LOWLOWLAND也是藝術空間的一部分。

我們一直主打“草根性”、“附近性”，就是希望大家在潮流之外，也看到廣州藝術接地氣的一面。我不覺得藝術就是要“去遠方”，如果藝術是與美相關的覺察，那無論在哪里，都能找到這種美。

鐘智：有條件的話，還是要去遠方看看的。去遠方開闊了我的視野，給我不一樣的視角，讓我更能發現和理解日常身邊的美。對我來說，做LOWLOWLAND有點像把過去在遠方的美好見聞，帶回自己日常生活的地方。

這個空間里，有我在英國、意大利看過的美術館的記憶，有在國內各地看過的藝術節攝影節的印象，也有在孟加拉實習和在印尼參展的經歷……藝術不需要越走越遠，反而是應該越走越近的，最終我們都要回到日常，在日常中生活中尋找創作的素材。

Q：在這個空間里，你們與合作藝術家之間的關系是什么樣的呢？

女王：我們選擇合作的藝術家，都是和這個“野生文藝空間”氣質吻合的草根藝術家，有的甚至不是科班出身，只憑著興趣和熱愛走上這條路。

在這里，我們和藝術家會被觀眾的反饋打動，比如攝影師阿燦，在做“草根達斯”展之后開始了新的創作計劃，因為他受到觀眾的鼓勵，覺得可以再往前一步。很多觀眾與我們一樣，是熱愛文藝、能感知生活中美好事物的上班族，很多人看了展，會來告訴我們如何被打動，甚至有人因此想開始畫畫、攝影。

Q：看展覽很藝術，但做展覽，就要面對很多瑣碎的事情。讓文藝落地的過程中，你們的友情會受到影響么？

女王：我們性格很不一樣。我是火象星座，做事積極、熱情，但也比較沖動；鐘智是水象星座，比較飄忽，也比較柔軟；愛麗絲是土象星座，在我們中間起到一個穩定的作用。我們中任何兩個人發生矛盾的時候，都需要第三個人來調和。如果是一個人做這件事，遇到挫折可能就放棄了，但有了伙伴，就會彼此鼓勵，把事情堅持做下去。

鐘智：我們三人因為相似之處走到一起，但我們身上不一樣的地方也許會讓我們作為團隊走得更遠、讓LOWLOWLAND更多元。

愛麗絲：事實證明，三角形是理想而穩固的形狀。從零開始創造運營一個線下空間，對于我們三個來說都是全新挑戰，缺了任何一個人，都不太能做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們是在交流、討論甚至吵架中讓事情往想要的方向發展的。當我們熱烈討論又無法達成共識時，我認為這是重新拓寬認知邊界的時刻，會發現，在某些事情上，原來有這樣那樣不同的看法與解題思路?；锇殛P系讓我發現“生活其實沒有標準答案”這件事。

Q：你們覺得2022年身邊的人更文藝還是更實際了？

女王：人們變得更“向內”，更注重自己的內心。東山有很多和我們一樣，因為熱愛而創業的年輕人，大家都在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比如我的朋友是個面包師，同時也在做藝術有關的事情——畫畫、策展，有一棟房子，也被她改造成藝術空間。即便是在熟悉的城市，生活還是可以很多樣。

鐘智：大家更愛生活了。會花更多時間和自己相處。雖然少了遠行的機會，但更珍惜節假日，會在城市里走走逛逛、探店打卡，還會去探索城市周邊，越來越多人去露營、徒步、釣魚、騎行……

愛麗絲：大家的生活方式變得簡單而更多元——簡單生活但興趣多元，更多的人把興趣變成了自己的日常工作，然后用工作的方式把生活變得更有意思。我有個朋友，在牛津大學讀正念認知心理學碩士，因為疫情只能上線上課，她就在廣州做了很多與正念相關的工作坊，探索城市中的明日生活方式。她也在LOWLOWLAND開過一次冥想的工作坊，她的活動每次都讓我有種久違的新鮮生動感。這類有趣的朋友，讓我知道生活其實可以更有滋有味，就看自己如何看待生活本身。

Q：作為熱衷“野生文藝”氣質的策展人，你們有什么獨特的觀察生活辦法？

女王：我喜歡到處走走看看，一些很熟悉的地方，過了一段時間再去，就會發現完全不一樣了。要抱著開放的心態去面對環境，即便在從小生活到大的城市，也不要“關上”自己的眼睛。

愛麗絲：我喜歡探店，喜歡在自己生活的地方發現新樂趣，好吃好玩的都會記下來，分享給朋友們。以前我去全球不同城市漫游，看不同的風景，感受不同的人文氣息，現在我開始更細節地感受廣州這個城市的各種溫度，有一種重新發現的新奇感。

鐘智：作為攝影師，我本來就需要出門漫游，并且要讓自己盡可能地慢下來，通過步行和騎行，打開自己的感受，在最平常、最熟悉的地方，也要用不一樣的方式去觀看，找尋心動的細節，用相機或用眼睛把這些畫面定格下來。我還會給喜歡的地點排序，比如最愛的廣州餐廳top5，最愛的看演出地方top5，最愛的免費體驗top5，最愛的公園top5……總結一下，就是要對自己生活的城市保持好奇，慢游城市和探索城市最終也是了解自己喜好、品味、審美情趣以及認識自己的過程。

采訪手記

采訪快結束的時候，我們委婉地問：這一年，你們賺到錢了么？

女王誠懇回應：“沒有。比較驕傲的事情是，通過門票、作品分成、周邊售賣，藝術空間的運營費基本持平了。只是，按照大家的工作量推算，每個人每天還要倒貼100塊錢進去。不過，錢不是衡量一切的標尺，要不然，也不會有眼下的LOWLOWLAND。以前覺得自己除了寫作一無是處，但現在我發現自己可以策劃、執行，還會銷售。人的才能都是逼出來的，我自己也跟著這個空間成長了。”從藝術的觀眾，到藝術的參與者，建一個屬于自己和伙伴的烏托邦，這大概是文藝青年的浪漫。

受訪者：

▲女王（左）：知名娛樂博主，資深媒體人，《女友》專欄作者。

鐘智（中）：職業攝影師。

愛麗絲（右）：有16 年傳統媒體經驗的資深媒體人，心理學在讀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