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緊閉的門

沈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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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末，著名音樂家傅聰去世時，一篇名為“那個被父親用拳頭、家書和自殺教育的孩子，去世了”的文章曾廣為流傳。因為《傅雷家書》，很多人把傅雷和傅聰之間的父子情當作育兒典范，但傅聰從來沒有用回信來回應傅雷在《傅雷家書》中展現出來的蓬勃父愛，他曾說：“這些（家書）我從來沒有好好看過。我非常不贊成將《傅雷家書》當成教育圣經來讀，這樣做很危險、非常危險。”這種漠然并非出于代際隔膜，傅聰所說的“危險”也有更多含義。

在《傅雷家書》以外的記錄中，有種場面屢見不鮮：傅聰不聽話的時候，傅雷把他綁在家門口，讓街坊鄰居都看到；傅聰彈琴跑調，傅雷拿起餐盤就往兒子頭上砸，砸得頭破血流；有一回，傅雷發現傅聰彈琴的聲音斷斷續續，悄悄上樓，發現傅聰邊彈琴邊看《水滸傳》。傅聰一轉頭，看見傅雷抽出腰間的皮帶……

傅雷對待傅聰的方式，放到今天，是否算得上家暴？還是算家庭教育中的身體懲戒？

傅聰說，父子兩人之間的沖突一度嚴重到“要出人命”。這種嚴重的身體和精神傷害并不該因為《傅雷家書》里流露的舐犢情深和傅聰的成功人生就被掩飾和美化，就被認為不是家暴。

家庭暴力并不只發生在父母受教育程度不高的家庭，家庭暴力也不會隨著社會文明的進步而消失。202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布的《2020年關于預防暴力侵害兒童行為的全球狀況報告》顯示，全球估計每年有二分之一的2-17歲未成年人遭受某種形式的暴力行為，有近3億2-4歲的兒童經常遭受其照護者的暴力管教。

更重要的是，處于弱勢的孩子很少會主動尋求救濟，虐童事件很難被及時發現，而施暴者在這一過程中往往變本加厲。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曾對2008年至2013年6年間媒體報道的697例未成年人遭受家庭暴力案件進行統計，發現其中85%的案件為父母施暴，親生父母施暴占75%，繼父母或養父母施暴的占10%，但未成年人對父母的家暴行為進行報案的只占2%。

直到2020年5月，最高人民檢察院、國家監察委員會、教育部、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等九部門聯合發布的《關于建立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強制報告制度的意見（試行）》，文件規定，學校、醫院、兒童福利機構、賓館等機構的工作人員，發現未成年人受到侵害，必須向公安機關報案，不報告而造成嚴重后果的，將受到處罰。2020年，強制報告制度被寫入新修訂的《未成年人保護法》，正式上升為國家法律。

這意味著，對一部分人來說，得知有孩子被傷害，報告不再是一個道德選擇，而是一項法定義務，一種必須承擔的責任。強制報告制度打開了緊閉的家門，呼吁全社會都來保護門后正在受到家庭侵害的未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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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8日，“兩高”工作報告中提到，通過強制報告制度辦理侵害未成年人案件1657件。相比于2021年全國檢察機關對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提起公訴60553人的數字來說，強制報告制度的推動落實還有待提高。

2022年3月，《江蘇省反家庭暴力條例》正式施行。其中第四條規定，反家庭暴力是全社會和每個家庭的共同責任。任何單位和個人都有權對正在發生的家庭暴力予以勸阻、制止；第二十條規定，用人單位發現本單位職工遭受家庭暴力時，應當根據其本人意愿，提供必要的幫助，做好調解、化解工作；第二十一條規定，公民制止家庭暴力行為，經公安機關查實，符合見義勇為人員確認條件的，依法予以確認。

早在2021年3月，江蘇常州市婦女聯合會、常州市見義勇為基金會聯合出臺《關于給舉報家暴及侵害未成年人違法行為的人員實施見義勇為獎勵的通知》，鼓勵全社會發現、報告家暴行為和侵害未成年人權益等違法行為。同年4月，江蘇泰州市婦女聯合會、泰州市見義勇為基金會也出臺《關于給舉報侵害婦女、未成年人違法行為的人員實施見義勇為獎勵的通知》，將舉報家庭暴力納入見義勇為獎勵，不僅是為了進一步動員社會力量參與制止侵害婦女、未成年人違法行為，更是為了營造關愛婦兒、對婦兒友好的社會風尚。

傅聰在遭到父親毒打后，曾多次向楊絳傾訴：“父親打人實在太疼了，太疼了。”傅雷的翻譯家好友樓適夷也曾在文章中寫過：“我親眼看見他抓住孩子的頭發，提著小腦袋往墻上撞，好像立時三刻要把孩子處死的表情。母親在旁邊兩手發抖，不敢上前營救，我只好實行干涉內政，把孩子從他手里搶了出來。”——放到今天，楊絳和樓適夷不僅應該阻止，最好還應該去報告。

那如果傅雷不用暴力的方式，傅聰會不會就成不了音樂家？很多人把《傅雷家書》當成教育圣經的重要原因是傅聰成功了。但傅聰的成功是傅雷的打罵促成的嗎？傅聰曾很明確地表示過，父親并非是因為對音樂要求嚴格才暴打他，在他學琴之前，傅雷就多次捆綁、毆打他。為了對抗父親，傅聰甚至一度放棄過練琴。傅聰能成功，是因為音樂讓他感受到了幸福。所以，讓一個人充滿動力的，從來不是壓力，而是熱愛。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這樣寫道：“你們尤其要愛小孩，因為他們也沒有罪孽，像天使一般，他們活在世上，好像是對我們的一種指示，使我們感動，使我們的心變得純凈。侮辱孩子的人是可悲的。”

我們應該愛小孩，如果愛無法衡量的話，那么我們還有法律來衡量。

編輯 閆清 1453337028@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