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怡 王琦

綠色綢緞上衣 Gabriele Colangelo;綠色印花半裙 Damo Wang;金色手鐲 Gucci
“我的父母喜歡男孩子。在我出生前他們就想好了兩個名字,一個是男孩的名字,一個是女孩的名字。如果生的是男孩,隨我爸爸的姓,就叫尚帝;如果是女孩,就叫馬秋莎,隨我媽媽的姓。我經常想,要是我是男孩,現在就應該是‘上帝’了。”
童花頭,嬰兒肥,眼神倔強,2007年,25歲的馬秋莎即將從美國阿爾弗雷德大學電子綜合藝術專業碩士畢業,她微笑著面對鏡頭講述著自己帶著“性別原罪”出生以來的種種經歷:幼兒園、補習班、畫畫、練琴、出國、留學、父母的期盼與焦慮……這樣的故事,對于80后這一代獨生子女,尤其是獨生女來說,并不會陌生與隔離。故事講完,她從嘴里拿出一直含著的帶血的刀片。疼痛、暴烈、極致、殘酷……但還是溫柔,還是愛。這個世界上,可能沒有任何關系,如同母女關系這般普遍性、深入性、悲劇性的相愛相殺。馬秋莎在其《從平淵里4號到天橋北里4號》中創作的這一幕,讓這切膚之痛感同身受。
這件藝術家的成名代表作,直到今天還是不斷被人提起,被媒體廣為傳播,并在如TATE Modern、蓬皮杜、ZKM等這樣世界頂級的藝術機構展出以及被收藏(近期正在北京“共同的現場:UCCA 15周年理事收藏展”以及即將在上海“Longlati基金會:馬秋莎個展”中展出)。可以說,這件對家庭關系尤其是母女關系深入刻畫表現的作品,成為了藝術家馬秋莎進入藝術世界最堅實的基石。觀眾往往被含著刀片說愛你的方式震動心靈,卻忘記在作品的結尾,藝術家最終諒解了父母對自己過度的期待和管束。疼痛,帶來了釋放與和解,曾經壓抑的心,在作品中被轉化了。2010年,當這件作品在北京展出時,父母一起在展覽現場,花了很長的時間——對于站在他們身后的馬秋莎來說,或許是此生最長的一個觀看時間——看完了這個作品。“我媽會開玩笑,‘你就在公眾面前控訴我吧,對你好的都不記得了呀’,一帶而過了”。顯然,父母通過這件作品了解了女兒的內心,這件作品成為了馬秋莎和父母之間的粘合劑。“雖然我們一直沒有正式認真談論它。對我來說,對我父母來說,它太重了,好像時間都凍住了。”這或許是典型的中國式的家庭相處方式。“其實我沒有覺得我受到了很大的傷。因為我爸媽他們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他們之前也沒養育過別的孩子,所以他們只能用他們覺得很好的方式、沒有再好的方式、可以做到的最好的方式對待我、養育我。就像我現在愛我的女兒一樣。我跟我媽的區別是,我意識到,有的時候,其實不需要給孩子太多的關注,就是要相信她自己可以很好地開花結果。不去澆太多水,施太多肥,該把那個陽光棚拆了的時候,就把它拆了。”
今年,剛剛邁入不惑之年的馬秋莎,瘦小臉,馬尾辮,眼波溫柔。她的女兒已經在上小學了。“生了女兒之后會更了解她(母親),也更了解自己,了解了我們之間的關系,感謝生活中的那些相依相伴。我理解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女孩兒,是因為她太知道女人在世間的苦;理解了她從小對我的嚴格要求——這從某種程度上成就了今天的我;理解她出于高效安排所有事情的‘快點、快點’——母親對女兒的影響真的很大,有時候在管教女兒的時候,我不自覺也會變成母親的那種口氣。但我的女兒是我的老師,她會反問:‘媽媽,為什么不能慢點兒呢’。”談起對女兒的教育,馬秋莎充滿了一種自我的警醒,會從自己與母親的關系去反思和調整。不可否認,我們每個人的性格和行為方式上都會有自己母親的影子,同時又會試圖掙脫和避免那些我們認為不可取的部分。
無論如何,對馬秋莎來說,家庭成長的點點滴滴是她創作不竭的源泉。因為兒時在母親自行車后座上看到“媽媽們”組成“絲襪大軍”,便有了另一件代表作《沃德蘭》——由收集“媽媽們”成年壓箱底的、居然還沒丟掉的絲襪,包裹在碎水泥板上組合而成。談起最新的創作計劃,“身份”與“代際傳承”再次成為作品的主題,馬秋莎希望過姥爺、(母親)、本人和女兒的滿族身份傳承作為線索和引子,用新的媒介呈現不同代際背景下的生活軌跡、社會環境、政治空氣與個人價值觀的復雜關聯,呈現他們對藝術的看法和對身處世界的反應。馬秋莎的姥爺是一位資深且著名的表演藝術家,她的女兒非常喜歡藝術和畫畫。“女兒的世界遠比我自足許多,關于人是什么,她在世界上是一個什么樣的存在,雖然沒有刻意去引導,但是她一直在創作她所相信的世界。我希望她作為一個獨立的人,去建立她自己的世界。”藝術如同母親,是生命的創造媒介。我們期待馬秋莎的新作品——期待一個新生命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