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風融在山芋里

劉榮昌

出生于20世紀60年代末的我，童年是在鄉下度過的，兄妹三人中，我是最小的一個。記得剛記事時，母親就告訴我要尊敬老人，比如在路上遇到時要搶先打招呼，叫大娘、大伯的聲音要大一些。那時我比較靦腆，跟著母親去走親戚，路遇長輩時，往往光張嘴不出聲或聲音很小。母親就輕輕拽一下我的小手，小聲說“大膽些、大聲點”，我便心領神會，鼓起勇氣叫人。慢慢地，我“叫人”的水平越來越高，也不怎么害羞了。

母親身教重于言傳，在那個小村莊里，母親和我奶奶婆媳倆和諧互信，是十分出名的。我長大后，年邁的母親曾說過：“我嫁過來之前你姥姥就去世了，到了咱們家，就真的把你奶奶當作自己的娘看待，人心換人心，一切都是相互的。”

在溫暖的家庭氛圍中，我自然而然也會尊敬老人。住在和我家一墻之隔院子里的大寬嫂，輩分小，歲數卻有60多了，她兒子一家都在甘肅蘭州工作，平時在鄉下的就她一個人。寂寞的老人沒事就喜歡來我家里和母親說說話，偶爾也會在“飯點”過來。

那時大家生活都不寬裕，每到山芋收獲季節，它就成了果腹的好東西。家鄉的山芋有黃心和紅心兩種，且以黃心的居多，現在大家都知道它們除顏色和口感略有不同外，營養價值差別不大，但兒時的我總覺得紅心山芋好看且更甜。因此，看到大寬嫂推門進屋時，若一家人正在吃飯并正好有熱乎乎的熥山芋，我就會主動挑上一塊紅心的，齜牙咧嘴、煞有介事地迅速剝掉外皮，雙手遞給她。大寬嫂并不客氣，笑瞇瞇伸手接過來輕輕咬上一口說：“真懂事。”母親便緊接上一句：“還知道找紅心的啊。”語氣中帶著欣慰與自豪。

有了這層鄰里關系，我與大寬嫂很親近。老人沒啥文化，但肚子里存的民間故事（家鄉叫作“古兒”）很多很多。每到閑暇時候，我就去她家央求她給我講古兒。大寬嫂示意我坐到炕上，然后便向我娓娓道來：猴屁股為什么是紅的、金龍廟的傳說、火龍衫的故事、竹林寺的人參娃娃、金雞城的來歷，等等。我安安靜靜地坐在炕上，聽大寬嫂講故事，小眼睛望著窗外。她生動傳神的講解，讓我的心里充滿好奇。現在，年逾五旬的我已搞了多年文字工作，這與兒時聽大寬嫂講“古兒”之事的關系很大。

行文至此，我想到了“家風”一詞。顧名思義，家風是一個家庭的風氣、風格與風尚，由其生活方式、文化氛圍等共同組成。母親從來沒和我說過這個詞，但她對我們幾個孩子的言傳身教，無時無刻不體現、浸潤著“與人為善、尊敬長輩”的家風。如今，我自己的孩子已經20多歲，每每想到給大寬嫂手剝紅心山芋皮、老人給我講“古兒”，我就自然而然覺得我家的家風就融在山芋里，潛移默化卻又水到渠成。

我要把這樣的家風故事講給孩子聽，讓它持續積淀和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