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顯祖謫居徐聞的鄉民化育實踐及當代啟示

翟顥

內容摘要：萬歷十九年，湯顯祖因《論輔臣科臣疏》被貶徐聞。在短暫謫居徐聞期間，他的教育化民實踐何以對當地士風、學風，甚至民風產生深遠影響呢。梳理現有文獻后發現，名人效應、“落地生根”的“貴生思想”以及當地鄉紳士人的紐帶作用等是其成功的三大主因。由此，我們也可以得到如下結論：第一，名人短時間也可以對鄉民化育產生深遠影響;第二，化民政策要基于不同地域的民風、民情;第三，新鄉賢的橋梁作用不容忽視等。

關鍵詞：湯顯祖 貴生 鄉民化育

萬歷十九年，湯顯祖因《論輔臣科臣疏》被貶徐聞。關于這段謫居徐聞的經歷，從明末到現在，學界多從兩個方面進行研究：一是徐聞謫居經歷對湯顯祖創作的影響，二是謫居經歷對其貴生思想形成的影響。至于研究其謫居徐聞時的教育實踐、影響及成功根由的文獻較少。本文本著將湯顯祖放置在特定時間（萬歷十九年中冬至萬歷二十一年初春，即公元1591年11月到1593年1月）、特定地域（徐聞）、特定領域（教育化民）之中，著力探討如下問題：他在徐聞進行了哪些化育鄉民的實踐？這些實踐有哪些影響？又何以產生深遠影響呢？這對當代鄉民化育又有哪些啟示呢？

一.湯顯祖化育徐聞鄉民的實踐

湯顯祖被貶徐聞后，為何致力于教育呢？有研究者認為，除了封建士大夫熱衷教育共有的志趣外，還有三個獨特原因：一是將化育鄉民視為其“匡時救世”理想的另一種實現途徑，二是對傳統儒學教育對象、內容與形式的反叛，三是對張居正等權臣打擊講學之人的無聲反抗。[1]那么，湯顯祖又在徐聞進行了哪些化民實踐呢？

（一）湯顯祖化育徐聞鄉民實踐概覽

湯顯祖自萬歷十九年中冬到達徐聞就開始了化育當地鄉民的教育實踐活動。通過對現有文獻的梳理，我們發現其化民實踐有如下方面。

第一，講學論道。湯顯祖初到徐聞就開始講學論道，他將縣衙為他安置在衙外的公寓作為臨時性講堂，并把其命名為“貴生書院”。由于他所講的都是徐聞儒生“聞所未聞”的新知識，讓儒生們有“如寐者恍焉覺寤”之感。謫居徐聞期間，他從不拒絕當地儒生的求學請求且能循循善誘，以致“海之南北從游者甚眾”。

第二，籌建貴生書院。由于湯顯祖出眾的才情、高潔的品行和誨人不倦的態度，其寓所常“戶履常滿，至廨隘不能容”。于是，他向徐聞時任縣令熊敏提議并甘愿捐自己的“勞餉”創建“貴生書院”。盡管他離開時，“貴生書院”尚未建成，但是書院的興建集結著他的心血，他曾寫下《貴生書院說》、《徐聞留別貴生書院》等詩文以示紀念。不僅如此，他還懇請明代探花劉應秋為貴生書院寫記文，也正是這篇文章，使得“貴生書院”載入了廣東府志。

第三，與徐聞鄉紳書信往來。離開徐聞后，湯顯祖仍關注書院的建造和徐聞教育的發展情況，如在《答徐聞鄉紳》中寫道：“聞貴生書院成，甚為貴地欣暢”，在《答徐聞熊令》中“一宿貴生書院，視海上人士自貴其生何如也”，在《寄徐聞陳慎所》中寫道：“貴生書院已入省志”。

第四，游歷、考察徐聞各地民情，并將其融到他后來的詩文與戲劇創作之中，田漢曾認為徐聞謫居經歷對湯顯祖思想觀念和戲劇創作都起到了深遠影響，甚至覺得沒有嶺南之行就沒有《牡丹亭》。[2]

除此之外，湯顯祖的很多作品經由當地士紳回傳徐聞，進而影響徐聞文風、學風和士氣。

二.湯顯祖化育徐聞鄉民的影響

湯顯祖對徐聞鄉民化育的影響主要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第一，強化了當地士子的科舉意愿，提升儒生的中舉能力。有資料顯示，自洪武初到萬歷十九年的223年時間里，徐聞僅有14人（一說22人）中舉，而萬歷十九年至崇禎末年的53年里，雖然當地民眾經常因旱災而食不果腹，但這期間中舉人數就多達13人（一說15人）。[3][4]

第二，助推徐聞士人向學文風的形成。如清朝蔡士銓的《玉茗堂先生傳》中記載：“立貴生書院講學，士氣頓移”，在清朝《五夫子賓興條例芳名碑》碑文中也有“徐益知向學”、“文風極盛”的記載等。

第三，開啟了民智，強化了當地鄉民的生命價值觀，助推知書達禮民風的形成。有研究者指出，湯顯祖在徐聞講學，籌建“貴生書院”以及后來當地鄉紳對書院的管理，百姓講禮風氣逐漸濃厚，原輕生好斗的民風大為改變。[5]

第四，優化了當地的教育體制和教育方式。原來徐聞教育主要是官學，因辦學規模限制，惠及學生有限。貴生書院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學子求學的機會。同時，受湯顯祖籌建書院的啟發，當地逐漸形成了“賓興制度”，開明鄉紳開始致力于教化鄉梓。湯顯祖在寓所使用的“講學”方式，也影響了當地的教育方式。

三.湯顯祖教育實踐成功的根由

據現有文獻顯示，雖然學界對湯顯祖謫居徐聞的時長尚存爭議，但都認為其謫居徐聞短暫，那么短暫的謫居又何以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呢？梳理現有文獻后，我們發現有如下幾條主因。

1.名人效應

有人認為，湯顯祖在徐聞受到擁戴是因為名人效應。[6]劉應秋在《貴生書院記》中這樣描寫：“徐聞之人士，知海以內有義仍才名久;至則躡衣冠而請謁者，趾相錯也。一聆謦咳，輒競傳以為聞所未聞，乃又義仍所游重海內，不獨以才;于是學官諸弟子，爭先背面承學焉”。名人效應也直接影響著貴生書院根植民心，在《雷州府志》和《徐聞文史》（第十輯）中記載徐聞各書院情況時除了“貴生書院”外，大多簡略。那么，湯顯祖的名氣又是從何而來呢？

第一，年少穎奇，學識淵博，融通三教。湯顯祖“初生手有文”，穎異不群，人稱“湯氏寧馨兒”，被認為是文曲星下凡。同時，他又是左派王學羅汝芳的正宗弟子，還深受李贄、達觀等宗師的影響，就有了“名蔽天壤，海內人以得見湯義仍為幸”的轟動。[7]

第二，不被利誘、不畏權貴、仗義執言的清正品格。有文獻顯示，明代官員被貶可以獲得很大的政治聲譽，湯顯祖貶謫徐聞典史后，其友鄒元標在《湯義謫尉朝陽序》中記道：“凡與義交游者，或欣或戚”。“欣者”認為他如能度過貶謫歲月可能被“圣主召回”，“戚者”將其遭遇比肩韓愈的“潮州之行”。[8]

第三，高風亮節、為官清正的行為。他在被貶徐聞因為沒有品階，所以不能享受朝廷的官俸，但是他為了徐聞當地的教育，仍將自己的“勞薪”捐獻出來籌建貴生書院。他認為士大夫的言行對子弟起著示范作用，也常用廉州太守周宗武清正廉潔的事例告誡下屬，如他在《為士大夫喻東粵令文代》一文中寫道：清吏之法以清，濁吏之法以濁。清吏之法法身，而濁吏之法法人。

第四，湯顯祖純真、樂觀的性情，平民化的教育思想。當朋友為他被貶表示擔心時，他卻“夷然不屑”，如他給帥機的信中表示：“去嶺海，如在金陵，清虛可以殺人，瘴癘可以活人，此中殺活之機，與界局何與耶！”（《寄帥惟審膳部》）他甚至把被貶徐聞視作漢陸賈為漢高祖安定天下出使南越。[9]湯顯祖熱心傳道授惑，無論來者是誰都待之以誠、誨之不倦。[10]劉應秋《徐聞縣貴生書院記》中曾載道：“日日津津不厭，諸弟子執經問難靡虛日，戶履常滿，至廨隘不能容”。

2.“落地生根”的“貴生思想”

湯顯祖的貴生思想適應當地的民情。他初到徐聞就發現導致當地社會治安敗壞的重要原因是“輕生好斗，不知禮儀”。那么，這種陋習又是原因造成的呢？

第一，當地生產力落后，經濟發展緩慢且常受外族侵擾。據《廣東通志》載：“（明代雷州）雄寇橫戈，逆倭蹂踐”，[11]因此，在常年瑤寇、倭寇和海盜的侵擾下，學校破敗不堪，當地鄉民無心向學，教育也逐漸荒廢。

第二，由于遠離正統文化，民風雖然淳樸但民智并未開化。據《雷州府志》載“習于纖漓而尊巫，其蔽一也”，講的就是當地巫術盛行，得病的人寧可選擇相信巫術也不就醫。

第三，徐聞求學場所有限，貧寒子弟缺少求學機會。這樣匱乏、落后的文化教育最終導致鄉民不懂禮義，輕生好斗。

因此，湯顯祖認為教育鄉民應從道德教化和移風易俗入手來，再提高人的思想和文化素質。[12]他從“人”皆有“生”的權利（生存權、發展以及受教育的權利）出發教育鄉民自尊自愛，而其用“貴生”來解決當時復雜的社會與人性問題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無疑是難能可貴的。[13]

3.當地長官、鄉紳和士子的紐帶作用

作為一個外鄉人，尤其是一個沒有品階的貶官，如果沒有當地鄉紳和士人的協助是很難立足的。如有人研究發現，湯顯祖謫居徐聞的第二年就與陳文彬兄弟建立交情，并在陳文彬等人的陪同下跨海游瓊州，再如貴生書院的落成少不了時任縣令熊敏以及鄉紳的捐款和后期的支持，據記載，官府甚至劃撥學田維持日常運行，[14]還有人認為，湯顯祖離開徐聞時貴生書院尚未建成，當地官員、鄉紳和儒生才是真正管理書院、教化士人和鄉民的主力。[15]

除了上述主要原因外，湯顯祖講習內容和方式也深受當地士子的青睞。有研究者從湯顯祖散佚的作品中發現，湯顯祖在中進士之前曾在山村做過講師，而且在江西民間流傳著“臨川湯若士，豐城教書回”的傳聞。[16]也有人認為湯顯祖因受江西講學風氣影響，十三歲以后就在里中結社講論理學。[17]

四.湯顯祖化育徐聞鄉民實踐的當代啟示

湯顯祖化育徐聞鄉民的實踐無疑是成功的，這對今天的我們又有哪些啟示呢？

1.賢良人士短時間引領，也可以助推鄉民化育的成功

從湯顯祖成功化育徐聞當地鄉民的實踐中，我們可得出如下結論：雖然說化育鄉民是一個漫長、復雜的工程，但是賢良人士的短暫引領有助于鄉民化育的成功。因此，當下鄉村治理，尤其是鄉民化育方面，應積極組織賢良參與，具體措施如下：一是通過“大學生村官”和“三支一扶”等方式選派名校德才兼備的學生到基層幫扶;二是借助寒暑假選派優秀在校大學生送教下鄉和精準幫扶;三是遴選宣講團短期駐村，通過政策宣講、案例分享等方法引導鄉民移風易俗。

但是就目前效果來看，大學生在基層工作仍有不少地方需要優化，如大學生村官機制存在新舊政治生態轉換時的沖突困境，[18]大學生村官擇業動機、選聘機制、功能定位、知識與能力結構以及激勵機制有待完善等。[19][20][21]為了充分發揮大學生村官、“三支一扶”人員和宣講團成員的引導作用，應從名校青年才俊、社會名士的良好德行進行宣傳，樹立其楷模形象，再以“名人效應”提升其可信度和影響力。

2.考察地域民風、民情，因時因地調整思維，實施對應的化育鄉民策略

湯顯祖在徐聞化育鄉民成功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在體察當地民風、民情的基礎上提出了符合當地實際情況的貴生思想。然后，他通過自己來者不拒、誨人不倦地講學，激發了當地儒生的科舉意愿，提高了他們的文化水平，還通過無償捐獻自己的“勞餉”和動員徐聞時任縣令熊敏籌建貴生書院，從而增加了徐聞學子求學的機會，培養了更多的人才，形成崇尚賢士、見賢思齊的世風。這對我們當下的邊疆鄉村治理，尤其是邊民的教化來說，也有著很大的借鑒意義：

第一，振興鄉村經濟。湯顯祖初到徐聞時，當地“輕生好斗，不知禮義”的根源就是當時徐聞經濟落后，加上瑤寇、倭寇以及海盜的侵擾，鄉民已民不聊生。因此，化育鄉民的第一步就是提高當地生產力發展水平，讓鄉民衣食無憂、安居樂業，這是化育鄉民的經濟基礎。

第二，化育鄉民“對癥下藥”。化育鄉民首先要多渠道、多途徑的考察當地民風、民情，熟知鄉民所需，梳理化育鄉民存在的問題并分析其原因，因時因地采取針對性地、有效地鄉民化育措施。

第三，通過興辦教育提高鄉民的文化水平和公民素質，教育落后，鄉民就容易愚昧，雖然民風淳樸，但是也很難形成健康的“榮辱觀”。

3.重視新鄉賢的培養并充分發揮其引領作用

湯顯祖成功的教育實踐，離不開徐聞當地官員、鄉紳和士子的協助，一方面這些人將湯顯祖的美名向當地鄉民傳遞，另一方面延續湯顯祖的“貴生思想”，即使湯顯祖離開徐聞后，“貴生書院”在鄉梓教化上依然起到很大的作用。因此，我們當下的鄉民教化中，要注意培養新鄉賢，充分發揮這些鄉村精英的文教作用。如從十八大開始，在河南、湖北、浙江等省不斷興起了以“新鄉賢”為主體的農村文化禮堂，這些文化禮堂在化育當地鄉民時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22]再如由“五老”為主體的志愿者協會也積極參與了村落社區建設。[23]從學理角度來說，新鄉紳是鄉村中最有知識、見識最廣和能力最強的新階層，但也要注意，新鄉紳也有可能借助自己在鄉村中的地位謀一己私利，從而有礙鄉民的教化，如民國時期形成的新鄉紳中就有不少人貪污腐敗，無所不為的土豪劣紳。[24]因此，當地政府部門還需要制定一整套有效規范新鄉紳行為的制約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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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來源：湛江幼兒師范專科學校2019年科研一般項目（項目名稱：謫居雷州名賢邊民化育研究;項目編號：ZJYZYB201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