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歌》為什么受批判

羅宜恒

內(nèi)容摘要：張賢亮在1957年于《延河》上發(fā)表《大風歌》而遭到激烈批判，由此給他的人生命運與文學(xué)創(chuàng)作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張賢亮及其《大風歌》受到批判的原因是多樣的，除了作者主觀上對于政治不敏感的原因外，在客觀上從文本分析的角度來看，《大風歌》的思想內(nèi)容與當時的社會主流意識罅隙較大，具體表現(xiàn)在詩歌過于放大自我意志、社會批評太過激烈以及詩歌追求的“新時代”容易引發(fā)誤解三方面。

關(guān)鍵詞：張賢亮 《大風歌》 批判原因

《大風歌》是張賢亮在1957年于《延河》七月號上發(fā)表的一篇激情洋溢的新詩，在詩中，張賢亮飽含激情地抒發(fā)了自己對“大風”除舊布新的贊頌之情以及對“新時代”的向往期待。也正因為這首詩的發(fā)表，他在1957年被打成“右派”，給他的人生命運與文學(xué)創(chuàng)作歷程帶來了巨大的影響。

1957年7月24日，作家協(xié)會西安分會舉行座談，將《大風歌》定性為“百花齊放的花園中”的“一株毒草”[1]，開啟了《大風歌》的批判歷程，隨后《大風歌》與張賢亮遭到了來自公劉、安旗等人的猛烈批判。公劉在《斥〈大風歌〉》中說：“‘大風歌’是一篇懷疑和詛咒社會主義社會，充滿了敵意的作品。”[2]而安旗覺得張賢亮與流沙河等人共同組成了“一支反社會主義的合唱”，《大風歌》的實質(zhì)就是一股“反社會主義的惡風”[3]。沛翔則認為“《大風歌》露骨地表現(xiàn)了作者對我們這個社會的不滿和仇恨”，其基本情況是“反黨、反社會主義，企圖背叛我們這個新時代的歌”[4]。

《大風歌》在當時受到主流批判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有一部分原因是青年張賢亮主觀上對于政治的不敏感。1956年4月黨中央確立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方針，給文藝界帶來了短暫的繁榮期。年輕的張賢亮受“雙百”方針的鼓舞，“陶醉在寬松的輿論環(huán)境中，用詩歌抒發(fā)情懷、指陳時弊”[5]。然而形勢迅速急轉(zhuǎn)，在“1957年6月8日，《人民日報》在頭版發(fā)表了《這是為什么？》的社論，標志著整風轉(zhuǎn)向反右運動的開始”[6]。《大風歌》發(fā)表于1957年的《延河》七月號，正處于“雙百”方針到“反右”運動的轉(zhuǎn)向期，在這時發(fā)表這樣的一首詩，受到批判也就可以理解了。其實在1957年2月，張賢亮便把《大風歌》投給《延河》編輯部了，編輯部在收到后覺得詩的基調(diào)與當時氛圍不太相符，便給張賢亮寫信提了一些修改意見，但年輕的張賢亮未感覺到政治風氣的轉(zhuǎn)向，沒有聽從這些意見。從張賢亮給編輯部的回信中的“我看的是成千個被稱為積極分子的人呀？而且很大部分是黨員、團員”“‘大風歌’就是要把有這種睡眠狀態(tài)的人喚醒”[7]等內(nèi)容可以看出，張賢亮認為當時很多青年都存有官僚主義作風和思想固化的問題，整個社會都需要除舊布新的“大風”的強烈吹拂才能喚醒。詩歌及其回信都含有對當時一些社會風氣的不滿，以及對改造現(xiàn)有社會、創(chuàng)造新時代的激情，然而這種想法有些以偏概全，且與當時的政治背景相背，這就直接造成了張賢亮和《大風歌》遭到批判。就《大風歌》與回信的原文而言，張賢亮的初心或許只是想用激烈的言辭來引起人們對于現(xiàn)有社會一些弊病的注意，鼓勵人們接著“鳴放”，以此改造社會上存在的官僚主義等不良風氣，但詩歌激烈的言辭以及巨大的感染力正好觸動了當時主流意識形態(tài)緊繃著的那根弦，在“反右”運動擴大化之際，《大風歌》便不可避免地首當其沖受到了激烈批判。

除作者主觀上的原因以外，在客觀上從文本分析的角度來看，《大風歌》的思想內(nèi)容與當時的社會主流意識罅隙較大，具體表現(xiàn)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過于放大的自我意志

《大風歌》寫于1957年。“十七年”文學(xué)時期為順應(yīng)毛澤東同志《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我們的文藝應(yīng)當‘為千千萬萬勞動人民服務(wù)’”[8]的文藝發(fā)展要求，政治抒情詩成為了當時中國詩壇的主流。政治抒情詩中的主人公大多是集體的代表，“我”變成了“我們”，抒發(fā)的大多是集體的意識，個人的意志被壓縮得很小。《大風歌》則呈現(xiàn)出一種過于放大自我的傾向，這與當時的主流文學(xué)不太相符，將賀敬之的政治抒情詩和《大風歌》對比可以看出這一特點。

賀敬之的詩作大多迎合時代主題，具有鮮明的政治色彩，以磅礴的氣勢、陽剛的風采在那個充滿激情的火紅年代里受到廣泛的認可、閱讀和傳頌。賀敬之的《回延安》中的“心口呀莫要這么厲害地跳，灰塵呀莫把我眼睛擋住了……手抓黃土我不放，緊緊兒貼在心窩上”“手把手兒教會了我，母親打發(fā)我們過黃河。革命的道路千萬里，天南海北想著你”[9];還有他60年代的代表作《雷鋒之歌》中的“我迷戀/我們的革命事業(yè)的/艱苦長途上/一個斗爭/接一個斗爭/我驕傲/我們階級隊伍的/生命群山中/一個高峰/又一個的高峰”“我高呼吧/看呵/在我們的大地上/在黨的/搖籃中/此刻/又站起來/一個多么高大的/我們的/弟兄”[10]可以看出，賀敬之的政治抒情詩的思想情感大都從人民集體角度出發(fā)，以“我們”的名義抒發(fā)愛國愛黨之情以及對英雄人物的歌頌贊美，而《大風歌》的“我”更多表達的是作者個人的意愿。《大風歌》“我要滿心充著愛、我要熱情的旋律叩擊著我的胸懷∕我知道∕誰不滿懷著熱情、誰不滿懷著愛∕誰就不配進入∕你帶來的這個時代”[11]等詩句充滿了作者的情感與思考，作者將自己立于俯視的視角來表達對眼前的國家和生活的不滿。“圈子”是“庸俗的、世故的、官僚的”[12]，而“我”是“勇敢的、堅毅的”、敢于與“圈子”為敵的，這樣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態(tài)度，自然就容易導(dǎo)致詩歌呈現(xiàn)出一種過于放大自我的特點了——如此特立獨行的《大風歌》在那個時代受到批判是不可避免的了。

二.太過激烈的社會批評

《大風歌》中激烈的社會批評也是其飽受批判的原因之一。“自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就密切關(guān)注蘇聯(lián)的文學(xué)動態(tài)，‘干預(yù)生活’、‘寫真實’的文學(xué)主張也迅速傳入中國”[13]，在“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期間“干預(yù)生活文學(xué)”迅速發(fā)展起來，出現(xiàn)了《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在橋梁工地上》等優(yōu)秀作品。“對官僚主義的批判是中蘇干預(yù)生活小說最重要的主題”[14]。在“雙百方針”時“干預(yù)生活”文學(xué)主張的影響下，《大風歌》中也有對當時官僚主義強烈批判的內(nèi)容，詩歌基調(diào)上也不免染有對現(xiàn)實生活的不滿與憤懣情緒。詩歌中的很多字眼都含有對當時陳腐官僚作風的否定批判，比如詩歌在開篇便提到“枯枝爛葉倉皇而逃”、“陳舊樓閣搖搖欲墜”[15]，這展現(xiàn)出作者對社會中破敗陳舊事物的反叛思想。在作者看來，一切破舊的東西都需要接受“大風”的洗禮，并且這大風將會“把一切腐朽的東西埋進墳?zāi)埂盵16]。張賢亮將他的思想感情融入尖銳的筆鋒，表達出他對于當時社會生活的不滿之情。在他的筆下，大風要將“昏睡的動物”、“呆滯的東西”、“衰老的大地”[17]吹醒，要形成一股改變時代的力量，去埋葬迂腐、帶來生機，而他自己則要在“庸俗的、世故的、官僚的圈子里做個叛徒”、“在浩蕩的氣流里做最前的一股”[18]。很顯然，作者對于當時社會中的迂腐官僚之氣存在很強的厭惡與不滿，所以執(zhí)筆抒寫憤懣。

《夜》和《在傍晚唱的歌》是張賢亮在臨近時期所創(chuàng)作的另外兩首詩，將《大風歌》與這兩首詩比較來看，《大風歌》所蘊含的批判意識表現(xiàn)得更加明顯。雖然《夜》（《延河》1957年1月號）和《在傍晚唱的歌》（《延河》1957年3月號）兩首詩中也都存有一定的“干預(yù)生活”傾向，但更多抒發(fā)的是對于勞動人民的歌頌以及對祖國建設(shè)的熱情。在《夜》的開頭，作者直白內(nèi)心感受，“星星在云堆里正向月亮追求愛情，而我獨自一人在這里沉思”[19]，但是隨著詩歌內(nèi)容的推進，作者最后還是落筆于“啊！祖國，就是夜里你也醒著！”[20]這樣宏大的抒情筆調(diào)上。《在傍晚唱的歌》也如此，它雖開端于個人情感的抒發(fā)，“我的情思開始從這里向四周伸展開去”[21]，但之后又落筆于對勞動人民的歌頌和對祖國的贊揚上：“有的只是一顆純?nèi)坏男模磺ьw純?nèi)坏男模瑹o數(shù)顆純?nèi)坏男摹盵22]表達了對勞動工作者熱忱之心的歌頌;“祖國，你是我愛人的愛，你是我母親的親”[23]抒發(fā)了對祖國的赤子之心和熱切贊揚。而《大風歌》與這兩首詩的不同之處在于它“干預(yù)生活”的內(nèi)容更多，以批判社會陳舊破敗之處為主要基調(diào)。《大風歌》露骨地將詩人內(nèi)心對于社會不良現(xiàn)象的抨擊表達出來，其中多是對安于現(xiàn)狀、不思進取者的鞭撻和對社會享樂之風、世故官僚之風的不滿：詩句“誰不滿懷著熱情，誰不滿懷著愛，誰就不配進入你帶來的這個時代”[24]是對在工作上不思進取、在新生活中安于享樂的人的抨擊;詩句“如果我不在那庸俗的、世故的、官僚的圈子里做個叛徒。啊！我又能有哪點像你”[25]則是在對社會嚴重存在的官僚風氣和圓滑世故的處事方式進行了否定。在當時的政治背景下，這樣的批判與同時期的頌歌聲音相比是刺耳的。張賢亮運用文學(xué)的批判功能，將生活中的種種敗跡與他理想中的“新時代”形成對比，表現(xiàn)了理想生活與差強人意的現(xiàn)實之間的尖銳沖突，鞭撻了當時的官僚主義之風以及人們的思想固化之象。他將對官僚主義的憤懣擴展到了對所有違背他意愿的事物的批判，并堅持要在詩歌中表達出來，這便直接導(dǎo)致了《大風歌》批判事件的發(fā)生。

三.引起誤解的“新時代”

除前兩個原因外，如羅季奧諾娃所說，批評者的憤怒主要是“由張賢亮對‘新時代’的期待而引發(fā)的”[26]。《大風歌》充滿理想主義氣質(zhì)，它歌頌改變，期盼吹走舊社會、迎接“新時代”，它的吶喊充滿熱血、強勁有力。但在當時的社會里，這樣的吶喊難免讓有些人覺得這是對新中國的不滿，是把新中國當作要推翻的舊社會。有人認為張賢亮所描述的新時代并非是社會主義時代，而是相反的另一個時代，并以此作為批判《大風歌》的方向。張賢亮給《延河》編輯部的回信也被揭露，信中說他在《大風歌》里的感情“是一個站在山崗上迎接日出時的感情”[27]，當時的批評者安旗認為：“你們不見，新中國早已是陽光燦爛的大白天，而他，張賢亮才在山崗上迎接‘日出’么？顯然，在他看來，新中國這八年來還是在‘日出’之前的黑夜了！”[28]有了如此的解讀，不管作者如何辯解，其中都有曖昧不明、說不清楚的部分。如果說“大風”并不是所解讀的那樣要推翻新中國，而是要把社會中的糟粕吹毀，那么這就與詩句中的“破壞一切而又使一切新生”[29]有些自相矛盾了。顯然作者對待社會問題的態(tài)度和當時其他人是不同的，他對新時代的理解與其他人也是不同的，盡管筆者認為作者心中的新時代應(yīng)是將一些糟粕剔除后的社會主義社會，但是作者似乎并沒有對他所提出的“新時代”進行闡釋與辯解，這樣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當時眾人會對《大風歌》做出這樣的解讀與批判了。

《大風歌》有著強烈的抒情特質(zhì)，這一特點連它的批判者也得承認。全詩一直在用第一人稱進行抒情，第一部分的抒情主體“大風”和第二部分的“我”都是作者在借他們之口抒發(fā)自己的壯志豪情。而“大風”和“我”在詩歌的最后一段得到了交融，實現(xiàn)了情感的高潮：“啊！大風呀！即使我為你犧牲又怎樣？你已化成了我、我已化成了你”。“大風”和“我”都是作者情感的化身，作者運用這樣的一種抒情方式將自己強烈的情感傳達給了他的讀者，使得讀者們也都能受到感染與鼓舞。能鼓舞人心的強烈感情是抒情詩最重要的特點，但也是一把雙刃劍，如若表達失當，抒情性越強烈，反而越容易受到批判。當時的人們已然處在一個百花齊放、生活愈來愈好的美妙時代了，這時有人站出來抒發(fā)自己強烈的感情，告訴大家“新的時代來臨了”，要“破壞一切而又使一切新生”[30]，這樣激昂的主題難免讓人產(chǎn)生困惑，從而浮想聯(lián)翩，以致收到投稿后的《延河》編輯們也認為“詩的感情與今天時代的感情有不合拍不協(xié)調(diào)之處，我們讀了以后，感到這很象是在革命快要爆發(fā)前夕寫出來的，有著一種壓抑的、憤懣的、不平的聲音”[31]，《大風歌》也因此被定義為是一篇懷疑和詛咒社會主義、充滿了敵意的抒情詩。在《延河》八月號上刊登的張賢亮寫的《大風歌》后記中，作者認為《大風歌》所說的新時代“帶來了一連串否定，帶來了強烈的光與熱，帶來了石破天驚的變革。”“讓我們手挽著手來迎接這如狂飆而來的新時代”[32]似乎證實了這種誤判，所以引來的批判聲音也就更加強烈。

《大風歌》批判事件以張賢亮被劃為“右派”，勞動改造22年而告終。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張賢亮想繼續(xù)寫詩，“可是寫來寫去發(fā)現(xiàn)詩不好寫”，“因為時代不同了，內(nèi)心開始有了自我表現(xiàn)的沖動，再胡謅連自己都看不下去，這樣才改弦更張寫起小說來。”[33]《大風歌》批判事件展現(xiàn)了上世紀50年代主流意識形態(tài)與作家主體文藝觀念的碰撞與沖突，這種沖突最終導(dǎo)致了張賢亮文學(xué)生涯由詩歌而小說的創(chuàng)作轉(zhuǎn)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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