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美霖
內容摘要:“薪盡火傳”是莊子在《養生主》篇末提出的喻辭,對其可從兩個層面進行解讀:一是將薪與火對應為人的形體與精神;二是將薪與火對應為生命實體與基本物質元素。前者強調養生全性,體現出莊子的重生觀念;后者強調死亡是基本物質元素的聚散,體現出莊子的輕死觀念。莊子的生死觀能夠幫助人們培養正確的死亡意識,擺脫對于死亡的憂患,更好地珍惜生命,尋求人生的真實價值與意義。
關鍵詞:莊子 薪火之喻 生死觀 死亡哲學
柏拉圖說:“哲學是死亡的練習。”[1]如何看待生命和死亡是所有哲人都不能避開的命題,甚至能夠用來區分不同的哲學流派。既然生死對于人類來說是如此重要又令人費解,那么作為上古哲學家的莊子對于生和死又有著怎樣的態度呢?在《養生主》的最后一段,莊子提出了著名的薪火之喻。筆者將從這一蘊意豐富的喻辭出發,結合《莊子》有關章節分析莊子的生死觀,然后進一步論及莊子的薪火之喻對于死亡恐懼的消解,希望以此加深對莊子哲學的理解。
一.薪火之喻
莊子在《養生主》篇末講了一個關于死亡的故事: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
指窮于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2]
這個故事說的是老聃死了,老聃的朋友秦失去吊唁他,哭了三聲就出來了。莊子的弟子認為此人不夠真誠,不是老聃的朋友。莊子卻認為這樣吊唁是可以的,過于悲傷執著反而違背實情,忘掉了生命本該有的長短。該來的時候,老聃應時而生;該去的時候,老聃順理而死。能夠安時處順的人,便不會被哀樂主宰情緒。古時候,人們把看透了生死叫做解除倒懸。
莊子要表述的思想是:生與死是自然萬物所遵循的天理,是事物變化的自然過程,明白了這一點,便不會因為生而極樂,也不會因為死而極悲。《大宗師》中有一節也提到:“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3]生與死的交替猶如晝夜一樣是無法被人力所改變的,人為這樣的事情而感到煩惱,豈不是毫無意義?在莊子看來,一旦生命開始,便是一個等待終結的過程,人和外物相互砥礪與摩擦,但其前進的方向卻始終不會改變。生命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形體會逐漸衰老,困于其中的精神也會隨之消散。
道理講到這里,其實就可以了。生死有常,物不勝天。但是在這一段之后,莊子神來一筆:“指窮于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4]蠟燭的燃燒是有窮盡的,火卻能傳續下去,沒有盡頭。這一句話看似與上面的故事毫無關聯,但又透露了莊子對于死亡的復雜態度。作為寓言這一寫作方式的開創者和集大成者,莊子寫過很多的動植物喻辭,如大鵬、蜩與學鳩、櫟社樹等,但在這里,薪與火是一種抽象概念的具象化隱喻。
對于這一隱喻,大致有兩種不同的解讀方式:一是將蠟燭與火看作人的形體與精神,人的形體不斷燃燒直至消逝,但精神之火永存,也就是說,象征永恒的精神生命是建立在人本身之上,而非求諸彼岸世界,一個人的思想、才華、人格一經點亮,便永世照耀下去;二是將人的生死看作“氣”的聚散,“氣”是一種宇宙天地間無所不在的物質元素,“聚則為生,散則為死”[5],當氣聚集在一起便化為實體,當氣消散開便是形體的消亡。薪盡火傳,便意味著 “氣”從生命實體的形式轉化為宇宙間最常見的物質元素,最終的意義是將個人生命融入整個宇宙大化的洪流之中。正如莊子在《齊物論》中提出“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6]。
如此一來,生非生,死非死,死亡既是一種終結,同時也是一種令人驚喜的開始。
二.重生與輕死
如何看待死亡向來是哲學家不能輕易回避的問題。從薪火之喻出發考究莊子對于生死的態度,可以發現他是一個重“生”又輕“死”的人。這種生死觀隱藏在莊子哲學的方方面面,并以文化源頭的形式影響了后世幾千年的文明。
一方面,莊子重生。在薪火之喻的其中一種解讀里,人只有燃燒自己才能點亮永久傳續的生命之火,其隱含意義便是生命過程一旦開始就要好好保護自己的形體,保全自己天然的本性。在《大宗師》里,莊子提出“善夭善老,善始善終”[7],即人對于少年、老年、開始、終結都要妥善安排好,要在宇宙大化的洪流中尋求生命的安頓。為了做到這一點,莊子時常思索和探討養生全性的方法。在《養生主》篇中,他創設了庖丁解牛的寓言:庖丁用刀十九年而若新發于硎,何也?其道在于遵循天理,順著牛的自然結構去用刀,以沒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間隙的牛骨節,必然游刃有余不受阻礙。如果將整牛看作是復雜的社會結構,那么牛的紋理便是社會的刑法規則,筋骨盤結之處便是社會的痼疾,不以脆弱的個體生命直面社會的鋒芒與黑暗,是莊子提出的自全之法。可見,莊子對于生命的態度不是純粹的消極無為,外在行動上的逃避恰是莊子主動采取措施保全自己的體現。正是為了保全自己,莊子認為要放棄世俗所追求的名利和功用。在《人間世》中,因無所用而終其天年的社樹便是如此,以無用為大用,有用與無用之間形成一種在俗世因緣里相互轉化的對立統一關系。能夠全生全性永葆天府之事物才堪為莊子口中的“大用”。“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8],不能安于天命善待生命的人,難以冷靜超脫地看待死亡,他的生命之火也就難以永世照耀。
在薪火之喻的另一解釋里,莊子把死亡看成是個體生命融入天地萬物的過程,猶如滴水入海,落紅化土,本是一物,故不必悲。因此,莊子能夠理解秦失吊唁老聃時號三聲而出的失禮行為,也能夠在妻子去世時箕踞而坐、鼓盆而歌。當他被問到為何要在妻子的葬禮上歌唱時,莊子回答說:“人且偃然寖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9]妻子已經安息在天地之間,而我隨著其他前來吊唁的人嗷嗷大哭,我認為這是不通達生命道理的行為,所以不哭了。盡管莊子在討論為人處世時提出“形莫若就,心莫若和”[10],但他在內心深處并沒有完全附和庸庸大眾。通明大道,遵循天理,才是莊子哲學的本色。在莊子的理想世界里,無所待之人能夠通達大道至理,不為任何事物所牽制,臻于自由悠游的境界。面對死亡,莊子也曾借骷髏之口指出,死去的人上無君王、下無臣子,也沒有四季冷凍熱曬之苦,從容自得與天地共存,雖然南面稱王的快樂,也不能勝過如此。骷髏不愿意放棄國王般的快樂而復歸人間的勞苦,莊子也為妻子能夠脫離人世、享受至樂而歡欣鼓舞。莊子并非歷來注家所言無情之人,事實上他對妻子的情正體現在“鼓盆而歌”的樂章里,是挽歌也是送別遠行人之曲。如此,薪火之喻還有一層隱含意義:形體如蠟燭般燃燒殆盡,精神卻掙脫了凡胎肉體的束縛,在彼岸世界里閃耀著灼灼火光,故莊子云“至樂無樂”[11]。
既重生又輕死的莊子,把生命看成是氣化成形體后寄寓于天地的過程。他在《盜跖》篇中借盜跖之口指出:“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托于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騏驥之過隙也。”[12]天與地是永恒的存在,人的生死卻是有時限的,以有時限的生命寄托于無窮的天地之間,這不是無異于快馬迅速地馳過空隙嗎?正因為人是寄寓于天地間,所以要善待這短暫如白駒過隙的生命,不以利累形。同時,正因為生命來自于氣的聚散,所以形體上的消亡只是暫時的,生命之火反而可以在脫離軀殼之后獲得自由。
如此,無懼于生,亦無懼于死,順著自然的規律,把握陰陽風雨晦明的變化,便可以游于無窮之境,即莊子所說的“無所待”。
三.理想世界里的調和
在分析薪火之喻是如何消解對于死亡的恐懼時,需要回溯到莊子哲學的起源。
黑格爾在《哲學史講演錄》中說:“哲學開始于一個現實世界的沒落。”[13]當周天下迅速地分崩離析,諸侯國紛紛陷入戰火,莊子已經難以在現實生活里找到至德的理想。人命輕于草芥,刑法威于猛虎,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士人,所有人過著的都是不知何時死神就會降臨的生活。在充滿了紛爭、謊言與欺騙的欲望世界里,莊子必然是失望的,故而他以一種“偷閑者”的姿態自居,遠遠地逃離世俗事務,沉浸在自己所構建的哲學小世界里。正如《人間世》所云:“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無道,圣人生焉。”[14]圣人生于治世能成就事業,生于亂世便只求保全生命。在這一觀點上,莊子和儒家學派的學者們持有完全相反的兩種政治理想。曾子認為“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強調君子須具有堅毅的內在人格,以面對人生道路上的任重,這是儒家志存高遠的政治理想,但是莊子卻很少強調如何以自我意志去克服現世的困難,他偏愛的是個體虛寂的內心世界,寧游戲于污瀆之中以求一己“自快”,也不愿被“有國者所羈”,始終抗拒著外在的政治和社會倫理道德,這是莊子面對沒落的現實世界所做出的自我保護狀態,如同不愿成長的孩童沉迷在小飛俠的童話里。
在莊子哲學里,沒有成長,也就不會有死亡;或者說,一個沒有欲望與野心的人,也就不會在意所謂的失去。莊子在《天地》篇中講述過抱甕灌畦的故事,孔子的弟子子貢經過漢陰,碰到一位在田地中灌溉莊稼的老人,見其使用甕來灌溉,既吃力又效率低下,故向老人推薦了一種高效便捷的工具——槔。據子貢所言,槔的妙處在于“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然而面對如此佳器,老人并不心動,他對子貢笑道:“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于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15]這樣的一番對話,體現了莊子對于自然原始狀態的追求與美化。盡管技術進步確實大步推動了社會的發展,但同時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這種代價的根源在莊子看來就是失卻了那如嬰兒般純潔的“純白”之心。當一切都處于最原始的狀態時,人人純白溫柔如孩童,沒有相害之心,野獸萬物共存,也不存在對于死亡的畏懼和擔憂。因此,在薪盡火傳的寓言里,柴火逐漸燃燒殆盡最后變成一撮小小的火苗,其實可以看做是柴火最后又復歸為最純潔的初始狀態。柴火,乃是人力所制造出來的打火工具,是一種暫時的存在,只有當工具被拿走以后,留下的火苗才是自然界本就永恒的存在。再將柴火與火苗一一對應到人的身體與精神,即可知身體不過是寄寓精神的軀殼,當有形的軀殼被去除的那一天開始,人的精神才掃除了在俗世間追名逐利的疲憊,真正得到了自由。
但是當在軀殼還沒有被去除之時,莊子強調的是一種養生全性的方法論。他在《人間世》中寫過一棵碩大無比的社樹,外觀大而優美,可是木匠卻并沒有要砍伐這棵樹的意思。原來,此樹看似美木,實則是不堪用的散木,故不像其他木材那樣“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16];另一方面,此樹托生于圣神之地,受到信眾的庇護,因此又不至于因為“不材”而遭到砍伐。莊子用櫟社樹的寓言道出了人的形體在塵世間立足的艱難感。雖然艱難,但也不是無路可走,唯有“無用”二字而已。以“無用”的狀態來養護脆弱的生命,直至迎來解脫,這就是莊子對于如何“生”的態度。
因此,莊子的生死觀,便是在生之時要養護生命,無所累形,同時也不要畏懼死亡的到來。在他的觀念里,死亡是精神重新回到原始狀態的契機,而生命則不過是一種用來寄寓精神的軀殼,其共同點在于保持精神上“虛室生白”的初始狀態。故而,重生與輕死是對立統一的,它們都是安時處順原則在實踐中的體現。莊子在《大宗師》篇中提出了修行的七種層次,其中將生死置之度外,便能體悟絕對的道,進而達到“朝徹”的理想境界。成玄英疏:“死生一觀,物我兼忘,惠照豁然,如朝陽初啟,謂之朝徹也。”[17]將生與死等量齊觀,忘卻物與我的分別,如初升的朝陽照進空疏的庭院,一切都是明亮坦蕩的。如此,明白了死亡的真相,便不會被死亡的憂患所困擾;不被死亡的憂患所困擾,便會珍惜短暫且貴重的生命。
總之,莊子的死亡哲學與齊物論的世界觀是一體的,從現實意義來看,都是在解決困擾精神世界的深層問題。正是有莊子這樣的先哲存在,處于精神困頓之中的普羅大眾才能獲得一點精神上的慰藉,深入地理解生命的意義和價值。
注 釋
[1]見柏拉圖:《斐多篇》,轉引自段德智:《西方死亡哲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273頁。
[2]劉文典:《莊子補正·上》,中華書局,2015年,第103-105頁。
[3]劉文典:《莊子補正·上》,中華書局,2015年,第193頁。
[4]劉文典:《莊子補正·上》,中華書局,2015年,第105-106頁。
[5]劉文典:《莊子補正·下》,中華書局,2015年,第593頁。
[6]劉文典:《莊子補正·上》,中華書局,2015年,第66頁。
[7]劉文典:《莊子補正·上》,中華書局,2015年,第197頁。
[8]劉文典:《莊子補正·上》,中華書局,2015年,第195頁。
[9]劉文典:《莊子補正·下》,中華書局,2015年,第499頁。
[10]劉文典:《莊子補正·上》,中華書局,2015年,第132頁。
[11]劉文典:《莊子補正·下》,中華書局,2015年,第496-497頁。
[12]劉文典:《莊子補正·下》,中華書局,2015年,第807頁。
[13]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 第1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68頁。
[14]劉文典:《莊子補正·上》,中華書局,2015年,第147頁。
[15]劉文典:《莊子補正·上》,中華書局,2015年,第352頁。
[16]劉文典:《莊子補正·上》,中華書局,2015年,第138頁。
[17]劉文典:《莊子補正·上》,中華書局,2015年,第203頁。
參考文獻
[1]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下[M]. 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05.
[2]劉文典.莊子補正·上[M].北京:中華書局,2015.01.
[3]劉文典.莊子補正·下[M].北京:中華書局,2015.01.
[4]張尚仁.莊子的死亡哲學[J].學術探索,2010(2):13-17.
[5]張敏杰.論《莊子·人間世》中的“醫門多疾”[J].殷都學刊,2007(01): 144-146.
[6]段德智.西方死亡哲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10.
[7]張斌峰.莊子的死亡智慧及其現代價值[J].南昌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01):2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