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竟涵 趙新寧
十三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首場“代表通道”上,全國人大代表、85后農民工柴閃閃第一個接受采訪。從小鄉村到大城市,從轉運員到技術工,柴閃閃是奔跑逐夢的新生代農民工代表。近年來,隨著數字經濟和平臺經濟興起,靈活就業等新就業形態受到越來越多農民工的青睞。新就業形態給新生代農民工帶來了什么?他們的權益如何保障?職業發展通道如何打通?本文邀請卓賢、屈小博、張成剛、張曉慶等業內專家和全國人大代表,就數字經濟和靈活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的影響等進行探討和分析。
問:歷年全國兩會,農民工相關話題都很受關注。近年來,新生代農民工日益成長為多類產業的主體。什么是新生代農民工?之前有人說“碼農”也是新生代農民工,您認為是否恰當?
卓賢:所謂的新生代農民工,很多是“農三代”,就是90后、95后,甚至00后。他們與老一代農民工最大的不同在于,一是沒有從事過農業,甚至他們中很多人的父母也沒有從事過農業。二是沒有在農村生活過,而是跟著“農二代”的父母作為隨遷家屬在城市生活。雖然這些新生代農民工在統計中還是歸入農民工范疇,但他們與農村、農業的關系已經不那么強了。
屈小博:新生代農民工主要是從統計角度來界定的,指出生于20世紀80年代以后、年齡在16歲以上,離開戶籍所在地以非農就業為主的農業戶籍人口。他們的就業主要在勞動密集型行業,比如制造業、建筑業和消費服務業,近年來,從事信息傳輸、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的新生代農民工占比大幅提高。有人將“碼農”也稱作新生代農民工,這樣稱謂其實不恰當,因為職業和工作任務的特征差異與統計意義上的新生代農民工不能等同,兩者混同容易造成認識上的偏誤。
問:與老一代農民工相比,新生代農民工在就業創業、職業選擇和發展方向等方面,有哪些不同?他們當前的工作和生活現狀如何?
張成剛:新生代農民工通常接受過初等及以上的教育,按照自身利益偏好做出就業創業、職業選擇和發展的機會更多,在職業選擇上往往更加偏好酒店、商貿、制造等相對體面且對職業技能有一定要求的行業。他們不再只看重薪資待遇,而是對工作環境、職業上升空間、個人特長、行業前景等進行全方位的考量和權衡。
工作方面,新生代農民工中已經出現了受教育水平與工資收入正向掛鉤的情況。學歷越高的群體,從事的工作相對更輕松,比如擁有中專或大專學歷往往晉升更快、收入更高。生活方面,新生代農民工更希望能靠自己的努力在城市獲得更好的發展機會,渴望在城市實現安家立業的理想,成為城市居民。但現實情況是,大多數新生代農民工融入城市還比較困難,目前來看,買不起房是阻礙新生代農民工市民化的最大壁壘。
張曉慶:新生代農民工現在的就業選擇比過去增加了很多,可以在制造業技能崗位,可以在服務行業,相對都比較靈活。在各方面待遇上,也比以往有了很大的提升,還有一些農民工的子女也能在城市上學了。但是,就目前的狀況而言,我國大部分地區農民工的保險待遇還普遍較低,這是下一步需要提升的。
問:對于年輕人送外賣和進工廠的不同職業選擇,您認為應該如何看待?在當前就業市場中,靈活就業和制造業用工之間的關系是怎樣的?
卓賢:我國已經進入到服務經濟主導的階段,制造業就業規模縮小和其占全部就業比重的下降,是發展階段升級和技術進步共同作用的結果。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人們對物質產品的需求增長放緩,對服務產品的需求增長更快。而制造業自動化、數字化程度的提高,也降低了制造業的用工需求。
從另一個角度看,如果沒有靈活就業領域的承接,從制造業流出的勞動力將面臨較大的就業壓力。比如一些年齡大于50歲的藍領工人,無法滿足建筑工地和工廠的就業強度要求,外賣、快遞等靈活就業方式成為其為數不多的選擇。另外,一些年輕人將靈活就業作為職業的第一站或跳板,這從年輕騎手的高流失率上也可見一斑。
張成剛:根據我們的研究,外賣騎手當中大概30%來自于制造業,但這并不表明外賣、快遞等對制造業就業造成了沖擊。2021年城鎮非私營單位制造業就業人數是3805萬,而外賣全行業日均活躍騎手不到200萬人。外賣快遞對制造業招工有一定影響,但不構成沖擊。制造業招工難的現象,從2003年東部沿海用工荒就開始了,其原因主要是制造業工資較低、工作單調、勞動條件較差等,也與勞動力供給總量下降、青年勞動者供給偏好轉變有關。解決制造業招工難問題主要是依靠制造業自身發展,通過產業升級,提升制造業生產率水平和工資水平,同時國家應加強高技術勞動者、復合型勞動者的供給,為制造業轉型升級提供人才助力。
問:流動是農民工的基本生活特征。對新生代農民工來說,他們在城鄉間的流動有哪些新的特征?這種流動對構建新型城鄉關系有怎樣的作用?
張成剛:近兩年,新生代農民工流動半徑縮減,跨省就業比例下降,省內、市內就業比例上升。從回流目的地看,中部地區農民工主要回流到本縣域內,西部地區則主要回流到省內中心城市,如成都、西安和貴陽等。回流的新生代農民工的就業半徑有擴大的新趨勢,從鄉鎮延伸到縣域。省外務工者多數在中心城市務工,回流后他們多數仍選擇省內的中心城市,這樣的流動使得新生代農民工離家更近,更方便照顧家庭。
卓賢:一方面,縣域經濟發展成為農民工回流的“引力”。交通基礎設施完善、區域間產業轉移和打贏脫貧攻堅戰,推動了傳統勞務輸出地的縣域產業發展,吸引了不少農民工主動返鄉就業。另一方面,“舉家城鎮化”的高成本是農民工回流的主要原因。農民工回流集中出現在30歲和55歲兩個年齡拐點,一個是農民工婚育高峰期,另一個則是農民工父母高齡失能期。另外,農民工子女還面臨在流入地就讀高中難的問題。中高齡農民工返鄉,除了照料失能老人,不少還承擔著照顧第三代的職責。
從積極的角度看,回到農村的人很多還是壯年,他們返鄉創業往往是作為致富帶頭人,有的創辦家庭農場,有的從事農產品加工等,給鄉村帶來了技術、資金等新的要素,注入新的活力。而一些在外積累了資金、技術和市場渠道的農民工返鄉創業,還會通過鄉鄰關系召回更多在外務工的同鄉。但客觀看也存在一些問題,走出農村到城市務工的大多是年輕人,返鄉的則普遍年齡更大,一進一出間難免會帶來農村年齡結構的變化,使農村的老齡化程度更加嚴重。這個問題也是下一步需要引起重視并加以解決的。
問:為了讓新生代農民工更好地融入城市,除了物質保障,還應該從哪些方面發力?采取怎樣的措施?
卓賢:要實現企業用工需求和農民工就業的穩定性,新型城鎮化應從“人的城鎮化”進一步升級為“家庭的城鎮化”,就是不僅考慮到農民工本人的需求,還要考慮到隨遷家屬的需求。一是建立住房類財政轉移支付規模與農民工舉家遷徙數量相掛鉤的機制,將進城農民工家庭同等納入住房保障體系,例如向農民工開放公租房和廉租房等。二是推進農民工隨遷子女入學待遇同城化,擴大農民工子女高中階段入學比重,并推進異地高考制度改革。三是推進農村養老服務業和農村養老基礎設施建設,讓農民工從照料老人的重務中解放出來,并根據農村勞動力季節性閑置的特點,探索“農村養老銀行”等互助模式。還應完善不同地域、不同養老保險制度之間的銜接,最大限度地將已退休的農民工群體納入城市社會福利體系中。

問:當前,新生代農民工的生活方式越來越表現出個體化的趨勢,這種趨勢對農村家庭結構轉型、鄉土文明的走向以及鄉土社會的結構將帶來怎樣的影響?
卓賢:過去,農民工從農村來到城市務工,主要依靠的是他們的社會資本和社會網絡,通過鄉土社會的親人、朋友、老鄉找到工作,因此互相之間聯系也比較緊密。現在,新生代農民工大多通過社交平臺或招聘網絡、勞務中介公司找工作,也通過這些平臺滿足自己在城市的一些生活需求,與其他農民工之間的聯系也就變淡了。在我看來,新生代農民工更像是“原子化”的存在,他們的鄉土意識相對比較薄弱,歸屬感也比較弱。
張成剛:適應個體化生活方式的新生代農民工可能逐漸疏離鄉土親屬關系和鄉土社會結構,只能轉而在打工城市追求滿足個體基本需求和身心欲望的消費生活方式。
問:目前,新生代農民工不只在傳統制造業,在許多新興產業和新興業態中也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為適應這種轉變,應采取哪些措施幫助他們打通職業上升通道,在生存基礎上實現更好地發展?
卓賢:為了幫助新生代農民工更好地實現職業發展,有三個方面可以提升。一是全面提升生活性服務業的數字化水平。支持生活性服務業企業借助“互聯網+生活服務”的模式改造傳統業態,在生活物流、家政服務、養老護理等行業衍生出更多靈活用工的基礎性崗位。二是利用新就業形態,挖掘農民工輸出地的本地就業空間。支持休閑農業、生態農業、特色農產品深加工、涉農生產性服務業等新型農業生產和經營模式,借助直播帶貨等新型農產品互聯網銷售模式,提高本地就業容量。三是提升農民工在新就業形態中的技能。對農民工采取主動上門培訓、視頻培訓等多種方式,提升其適應新就業形態的能力。各方主體還應持續地對在職勞動者進行培訓,拓展農民工后續的職業發展空間,將新就業形態從“就業蓄水池”升級為“就業加油站”。

張成剛:在新興產業和新興業態中,應加快新職業構建與開發,以適應新興產業和新興業態發展。在鼓勵新生代農民工不斷進入新產業、新業態相關職業的同時,不斷加快開發相關職業技能標準,由政府部門、行業協會、職業院校等相關機構共同推動,加快職業技能標準開發,加大培訓資源開發力度,將相關職業從業的新生代農民工積極主動納入職稱改革和職業資格改革、職業技能等級認定制度改革中。
問:當前隨著鄉村的發展,有不少新生代農民工選擇返鄉創業。應采取怎樣的措施讓他們能更好地發揮自身的資源和知識優勢,助推鄉村全面振興?
張成剛:政府應完善支持和促進返鄉創業規劃,引導返鄉創業農民工順應當地產業梯度轉移和轉型升級趨勢,延長產業鏈條,促進創新發展。應加大政府支持力度,對引進項目、資金和技術的返鄉創業人員給予優惠和獎勵;對于返鄉創業帶動當地就業的,給予就業補助資金支持。加強對返鄉創業人員的金融支持,將返鄉創業納入農村金融服務、中小微企業金融服務的重點支持領域。
卓賢:應推動縣域經濟發展和鄉村振興同頻共振。提升縣域產業內生增長能力,發展綠色食品、服裝加工、旅游等勞動密集型產業,讓就近就業的農民工留得下、穩得住、富得起。同時,繼續深挖農業多種功能,提高農產品加工深度和附加值,補上技術、品牌、物流、營銷等農業產業鏈短板,推動農業與鄉村旅游、康養等產業融合發展,讓返鄉農民工更多分享產業增值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