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科學家是科研工作大軍中的“帥才”。2021年的中央人才工作會議提出,“要大力培養使用戰略科學家”,“形成戰略科學家成長梯隊”。
事實上,站在科研人才金字塔尖的戰略科學家,注定是科研大軍中的“關鍵少數”。回望新中國成立以來的科技事業發展歷程:從“863計劃”到“973計劃”,再到國家重點研發計劃,戰略科學家可謂“國之重器”“國之棟梁”。他們心系“國之大者”,在國家發展的每一個關鍵階段,彰顯科學家精神,引領科技前沿布局,帶動重大領域創新。
當前,面對日趨復雜的國際環境和國內經濟社會發展的要務,加快培育更多“科技帥才”,是從根本上提高原始創新能力、突破“卡脖子”科技難關,在新一輪國際科技競爭中占據制高點的關鍵之舉。
上篇:“國之重器”居功至偉
李曉玲
有這樣一群人,他們淡泊名利、深藏功名,不常出現在媒體上,不是明星或公眾人物,他們幾十年如一日默默奔波在荒漠高原上、山川大河間,堅守在農田里、實驗場上……
然而,正是這樣一群人,筑成了中華民族的脊梁,在國家面臨突破發展的每一個關鍵時刻,支撐起一個個國家重大戰略科研攻關項目。他們用數十年潛心研究解決了制約國家發展道路上一個個“卡脖子”難題,以突出的科研成就“追平”西方百年科技發展進程。這些科學家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戰略科學家。
戰略科學家致力于從0到1的突破
越是基礎的,越具有顛覆性,越具有前瞻性和戰略性。2020年11月1日,在深圳“人才日”的全球創新人才論壇上,中國科學院院士、南科大校長薛其坤發表演講呼吁,讓更多的新生力量把當科學家作為自已的人生夢想,潛心于基礎科研,致力于實現從0到1的突破。
只有短短約10年建校史的南方科技大學,坐落在深圳的西麗大學城內。即使每天再忙,薛其坤都不忘關注團隊的實驗進展。2018年,薛其坤團隊因“量子反常雷爾效應的實驗發現”獲得年度國家自然科學獎中唯一的一等獎,這項重大基礎物理學成果被著名物理學家楊振寧稱為“中國實驗室里發表的第一次諾貝爾獎級的物理學論文”。
在中國,有許多像薛其坤這樣始終堅守在實驗室一線的科學家。他們既能深入專業探幽微,又能把握國家戰略需求,還善于組織大規模科研攻關。他們就是習近平總書記所說的“戰略科學家”,一批既把得住方向,做得了科研,又帶得了隊伍的“帥才”。
新中國成立70多年來,在百廢待興的家底上,在改革開放、奮起直追的跑道上,許多科學家義無反顧地從世界各地回國,從各行各業各領域脫穎而出。比如,在空氣動力學、航空工程、噴氣推進、物理力學等領域作出開創性貢獻的錢學森,為我國甩掉“貧油”帽子立下不可磨滅功勛的李四光,帶領團隊創造多項“中國第一”使中國正式進入“深地時代”的黃大年……
受他們的感召和引領,一批又一批海外學子拋下國外優越的生活和科研條件,克服重重阻力回國,加入擘畫國家振興發展的重大科學課題研究中;一個又一個攻堅團隊集結并堅守在影響國計民生的重大科研項目攻關上。
回望20世紀80年代,各個大國為了在國際競爭中贏得先機,都把發展高技術列入國家發展戰略,花費巨額投資,組織人力物力一美國提出“星球大戰”計劃,歐州提出“尤里卡計劃”,日本提出“今后十年科學技術振興政策”……面對高科技浪潮席卷全球,王大珩、王淦昌等戰略科學家向國家提出發展中國高技術的建議,并促成了“863計劃”國家高技術研究發展計劃的出臺。
時至今日,我國不少影響巨大的科研項目中,仍能看到“863計劃”的影子。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王大中,就是在“863計劃”的支持下,帶領團隊開展10兆瓦模塊式高溫氣冷堆研發。該項目于2003年并網發電,美國《連線》雜志稱其為“不會熔毀的反應堆”。在不少科研工作者看來,“863計劃”使他們第一次聽到“戰略科學家”這一名稱,也是第一次切實感受到戰略科學家這一群體的價值。此后,“973計劃”國家重點基礎研究發展計劃、國家重點研發計劃等一系列頂層設計,無不體現出黨中央的高瞻遠囑和科學家群體的戰略眼光。
“爭一世之雌雄”
習近平總書記給“戰略科學家”下過定義:具有深厚科學素養、長期奮戰在科研第一線,視野開闊,前瞻性判斷力、跨學科理解能力、大兵團作戰組織領導能力強。
何為戰略?戰略就是對全局性、高層次重大問題的籌劃和指導,是設立遠景目標并對實現目標的跡進行總體性、指導性的謀劃,具有長遠性、競爭性、系統性、抗風險性等特征。如果說“爭一時之長短”,用戰術就可以達到,那么“爭一世之唯雄”,就需要從全局出發進行戰略規劃,這就凸顯出戰略科學家與一般科學家的不同。
同樣在科研戰場上比拼,戰略科學家的重要性更多地在于“戰略性”一能夠站在學科前沿,樹立自已在某一科學領域的權威性身份,在統領學科發展的基礎上,破解趨勢性、引領性、根本性的重大科學問題,建立獨創性研究體系,帶領科研同行一起投身創新,精準指引關鍵領域突破,引領學科發展新的方向,促進科技應用與相關產業發展并產生顯著效益。
錢學森、朱光亞、李四光、王大珩等著名的戰略科學家,都是在祖國需要的關鍵時刻,在國家需要突破鉗制封鎖的關鍵節點,在科技創新面臨重大挑戰的關鍵領域挺身而出,既能夠突破解決重大科學問題,又能夠前膽布局科技創新體系。
戰咯科學家往往能站在國家層面思考問題,放下學科和專業的門戶之見,聚合一切資源,協調指揮全國各地各專業的科學家,朝著共同的目標努力,不斷突破難題。
新時代呼喚戰略科學家
中國現代化之路行穩致遠,尤其需要科技自立自強,依靠創新驅動發展,加強關鍵核心技術的自主創新能力。
基于此,要提升戰咯科學家在國家科研戰略制定過程中的話語權,擴大戰略科學家的科研自主權。國家在制定重大科技政策和決策時,迫切需要聽取戰略科學家的意見和建議,把握戰略主動,做好戰略謀劃,為新時代的中國在當今激烈的國際競爭格局中贏得優勢和戰略主動權。
中國科研隊伍數量龐大,研發人員總量穩居世界首位,但戰略科學家人才梯隊還遠遠不夠,原始創新亟待取得新突破。時代呼喚戰略科學家,復雜嚴峻的形勢更凸顯“大力培養使用戰略科學家”的重要性與緊迫性。當前,我國還需有意識地發現和培養更多具有戰略科學家潛質的高層次復合型人才,加強關鍵核心技術的自主創新能力。
形成戰略科學家成長梯隊,同樣離不開戰略眼光。要從國家層面加強頂層設計,厚植創新創造創優生態,制定遵循教育基本規律、適應國家戰略需求、符合人才成長規律的科技創新人才培育機偉制。
科技創新作為一個國家科技實力及綜合國力的重要標志,是國家發展的核心
驅動力。只有一個又一個戰略科學家瞄準世界科技前沿,攻堅克難、敢為人先、奮勇突破,中國的科技實力才能實現從跟跑到并跑再到領跑的歷史性跨越,中國才能成為具有重要國際影響力的科技創新大國,并向著創新型國家和世界科技強國的宏偉目標前進。
下篇:讓更多“科技帥才”日出來
蕭海川王瑩朱涵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戰略科學家是引領科料技前瞻布局、帶動重大領域創新的“關鍵少數”。中央人才工作會議提出“大力培養使用戰略科學家”以來,“對接國家戰略需求,培養戰略科學家”“形成戰路科學家成長梯隊”等目標任務,亦出現在一些地方政府、科研機構、高等院校的人才工作規劃里。加快培育更多“斜技帥才”,關乎下一個百年奮斗目標的實現。
不宜“螺斯殼里做道場”
指引重大科研方向,引領與指導相應學科可待續發展,是戰路科學家的價值體現。
山東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徐現剛是教育部“長江學者獎勵計劃”特聘教授。攻讀博士學位期間,他師從已故著名晶體材料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蔣民華。這些年,他一直在沿著蔣民華提出的科研方向前進。
1984年獲準建立的東大學晶體材料國家重點實驗室,是國內最早建設的幾所國家重點實驗室之一,蔣民華是實驗室的創始人。“我們之所以在半導體發光器件、半導體激光器、碳化硅晶體等領域取得一系列成果,離不開他20多年前所指引的研究方向。”徐現剛說,“比如碳化硅晶體,就是蔣民華院士2000年左右提出的研究方向。當時大家只知道這種單晶各項指標很優秀,但并不掌握制備它的方法。”
徐現剛說,戰略科學家并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在他背后要有科研團隊和后續梯隊,拿出“攻山頭”的精神,將戰略目標一步步化為現實。“戰略科學家指方向、出思路、定規劃,后續科研團隊接力實現理論突破、技術創新和轉化落地。”
中國科學院金屬研究所沈陽材料科學國家研究中心先進鋼鐵材料研究部主任李殿中,帶領團隊突破了大型船用曲軸、
三峽水輪機轉輪、核電壓力容器等大型鑄鍛件的核心制備技術,支撐骨干企業擺脫了受制于人的被動局面,開創了可視化鑄造技術、金屬構筑成理技術,深入研究了稀土在鋼中發揮作用的機理,研發了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稀土鋼技術并推廣應用,為我國核電、水電、船舶等領域大型鑄鍛件國產化做出了突出貢獻。
李殿中認為,戰路科學家一定要有宏觀思維,不僅要關心自已的學術領域,還要關注國家宏觀層面的科技走向。“對國家未來20年、50年的科技走向,要有長遠思考,并向國家建言獻策,推動修學科交叉、多部門聯合的關鍵技術攻關,搶占科技制高點。”
從教育體系著手,培養戰略科學家
從“科技大國”邁向“科技強國”的征程中,“大力培養使用戰略科學家”顯得尤為重要。當前,培養使用戰略科學家存在人才本身跨學科能力、大兵團作戰能力不強,人才激勵保障、評價機制不夠完善等問題。
中國工程院院士潘云鶴說,一段時期內,我們的教育特別強調“專業”,其實把專業分得太細,對于培養戰略科學家是不利的。
近年來,關于高等教育中“博”與“專”的爭論不絕于耳。徐現剛說,對年輕人而言,想成長為戰略科學家,在本科、碩士階段,要學得足夠廣,在博士乃至科研階段再把學問越做越專。“多學科素養的底子,不可能等上了博士再來培養。此外,在科研項目立項上,還要為基礎性研究、開創性研究提供長期充分的支持。”這是一種導向指引,更能幫助科研人員坐穩“冷板凳”
與此同時,科技驅動型企業培育科學家尤其是戰略科學家嚴重不足。2019年前后,人工智能行業發展勢頭正盛,阿里、百度等科技企業曾花重金引進相關領域的科學家。當時,一條題為《阿里引進兩位科學家,年薪百萬美元》的新聞,引起奧論一片嘩然。該消息能夠引起輿論高度關注,從側面說明長期以來大多數企業對使用科學家重視不足。
讓“準戰略科學家”冒出來
培養戰路科學家,需要一片肥沃的科研土壤做支撐。近年來,我國各項科技指標都取得明顯進步,論文發表數量和質量均有很大提升。中國科學技術信息研究所發布的2021年中國科技論文統計結果顯示,國際頂級期刊論文數量中國排名世界第二。根據2021年全球創新指數報告,我國創新能力排名全球第12位,進步明顯。
中國科學院外籍院士王小凡建議,下一步培養人才,一定要從軟環境建設著手,通過中長期人才計劃,培養人、用對人、用好人。在大學所有學科中,都應開設以信息科學和生物料學為代表的通識科學教育。“一方面,教授這兩個學料門類的基本知識;另一方面,著重介紹以自然現實為基準、以理性原則演繹分析的科學思維方法。”
不同學科門類的前沿領域高度交叉融合,對跨領域學科設置提出了要求。王小凡說,過去十幾年間,交叉學科或跨學科教學、研究得到關注,國內頂尖大學也在進行有益探索,并摸索出了一定的跨學科教育、科研經驗,但總體上仍處于初期探索階段。
進一步完善人才評價機制,讓“準戰略科學家”冒出來。中科院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黨委書記金玉奇則建議,加大對關鍵核心技術領域工程技術類人才的支持力度,給予項目經費支持,鼓勵建立“大兵團”科研組織模式,讓人才在“大舞臺”“大兵團”中不斷開闊視野、提升前瞻性判斷力,促使有戰略科學家苗頭的科研人員脫穎而出。
摘自微信公眾號“半月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