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博
2020年,沈鵬先生的書法著作《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以下簡稱《書內書外》)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發行。此書收錄了沈鵬先生在中國國家畫院、中國書法家協會、中央文史館等單位所做的書法專題講座,由其學生整理成書,在講座文稿中酌情加上大小標題以點明主旨,行文整體保持著沈鵬先生漫談型講課風格,體現了沈鵬先生真實的授課情形,呈現出沈鵬先生對書法藝術及書法文化的思考與探索。此前,沈鵬先生曾把他2007年至2010年在中國國家畫院進行的授課八講先匯編成《書學漫談》,由河北教育出版社于2011年出版發行。此次《書內書外》收錄講演文稿時對這些內容做出調整,使結構與細節更加完善。加上書后附錄《“書法熱”及其他》《中國書法事業的可持續發展》兩篇專題論文,時間跨越25年,共近28萬字,是沈鵬先生最完整的書法講演集?!稌鴥葧狻穼Ξ敶鷷ń逃?、創作與研究具有重要的引領指導作用。沈鵬先生由古貫今談論中西,不拘泥于書法本體,把書法研習過程中對書法的認識與學習、個性原創與博取融通、邏輯辯證與人文科技等能接觸的領域連接成為一個整體,主張“弘揚原創,尊重個性,書內書外,藝道并進”。陳洪武先生評論:“沈鵬先生的《書法十九講》以一種田園漫步的方式,神游于書內書外互為交織的世界,以哲人詩家的方式探尋其中蘊藉的美。”[1]
認識書法是讀《書內書外》的一個核心議題,也是體會沈鵬先生書內書外藝術人文思想內涵的重要前提。清末以降,受西學東漸影響,學界對書法是藝術或美術的討論的說法眾多。如清末孫寶瑄認為書畫、篆刻、詩賦、詞曲皆為美術;而又有學者由西方美術體系中有繪畫無書法進而把書、畫分開單獨討論,出現否定書法為藝術的觀點;同時梁啟超則直接認為“書法為藝術之最高境”;之后鄧以蟄、林語堂等人亦有相似觀點。至今書法是否是藝術也是書壇討論的重要話題。對此,沈鵬先生認為:“書法藝術是獨立存在的,所書寫的文辭并不能左右書寫者的思想?!盵2]明確指出書法是藝術,并認為書法是相對于書寫內容獨立出來的由“線”和“結體”構成的藝術,其本質是純粹審美的?!氨容^”是沈鵬先生探究問題的常用方式,其依托對中國古代器樂的藝術欣賞與英國美學家克萊夫·貝爾的藝術與形式本質關系論等觀點的比較分析,得出書法本身與書寫內容文字的表意作用并無關系的結論,認為書法純粹審美的本質在于書法形式本身。依靠對文字的書寫為前提,通過書法的形式本身表現出美感,達到我們所需要的審美需求,證明“表達情緒、情操、意趣,是中國書法藝術的一個優良傳統”[3]。書法藝術作為審美表現最終反饋給人精神上的享受。

《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書影
書法理論的學習對書法創作也尤為重要,沈鵬先生認為:“作家中曾有人提出‘學者化’的要求,書法家學者化更為重要?!盵6]沈鵬先生講演中對古代書論也多有涉及,部分體現在其對古代書論的辯證分析中,指出書論中常見的誤用。如宗白華先生在其書法美學文章中引用歐陽詢《三十六法》全文,但《三十六法》文中出現歐陽詢時代以后的人物言論,豈能為歐陽詢所記載。對于《題衛夫人〈筆陣圖〉》《〈筆勢圖十二章〉并序》兩篇傳王羲之書論,或分析指出文字錯誤,或指為偽作。他認為:“什么東西都要多想一想,不能輕易相信前人的結論。”[7]沈鵬先生也常引用古代書論來闡述自己的書學主張。他認為趙壹《非草書》雖站在儒家立場對草書持非議,但對趙壹認為古代草書大家有學問的論述持贊同觀,既對書法與傳統文化的關系做出闡述,又對指導人多讀書具有積極意義。在分析蔡邕《筆論》“為書之體”一段文字時指出:“‘書’可以表示天、地、人以及各種器物、各種動作,靜的、動的什么都有,夠寬泛吧?”[8]體會“書”的包容性如此之大。
講演即傳道授業,作為書法專題講座的內容處處流露出沈鵬先生的教學觀,傳輸給學生學習書法的方法。他主張書法學習的方向是多樣化,培養人才的途徑不是單一的,應有教無類,善于發現學生自身優點,尊重不同學生的才能,因材施教,揚長避短。并認為學生置身于當代書法環境中,首先應當進行自我反思,認清自我。同時積極引導學生打破思維定式,分析自己的發展前景,不斷調整自己的學習狀態,克服與補足短板,以表現自己的特長。同時指出學習書法在發揮自身優勢的前提下,還要積極探索在古與今之間尋找自己的方位,在學與創之間探索自己的書法選擇。沈鵬先生主張書家應注重自我學習與思考,提高個人學習素養,對于國外的思想,他認為應借鑒魯迅所說的“拿來主義”有選擇地吸收,放置于書法外的其他領域也可依此為參考,而引出孔子“今之學者為人”觀點在書法中進行反思,對應如何把控書法、自然與吸引人、共性與個性的關系等方面的觀點分析。“讀書”在沈鵬先生教學中經常被提及,他認為從事書法創作同時也需要多加學習書法理論知識,學書法就是做學問,讀經典好書有助于拔高自己做學問的水平。喜歡的書都可以多讀,書的選擇不必局限在書法專業內,要注重讀書要有自己的見解,不可人云亦云、不加思考,要通過讀書開拓眼力。
辯證思維是沈鵬先生治學思考的顯著特點。先生對書法源流、取舍、美丑真偽的分析巧妙地運用辯證思維的對立統一規律看待書法面對的問題。梁認為:“作書下筆,須步趨古人,勿依傍。”[16]是對書法的“源”與“流”、“取”與“舍”的辯證分析,沈鵬先生認為書法的“源”出現得早,更純粹、更高雅,代表著書法選擇追尋的方向,書法的“流”相較于“源”更明顯地表現出“做”的風格,是自我追尋原創的表現,在對“源”的追尋過程中還需要思考“取”與“舍”的關系,追尋的過程是一種學習,但學習的積淀過程又需要丟棄一些東西,選取自己需要的部分進而融合自己的原創進行表現,正是“辯證法的否定,是在繼承基礎上的創造”[17]。歷代書法名家也都是在對前人典范學習選擇的基礎上融合自己的理解,做好“源”與“流”、“取”與“舍”的辯證表現,也就是“書法的表現性與創作者的個性之間不但沒有沖突,而且后者還是前者的必然要求”[18]。傳統與創作作為對立統一中的矛盾,相互作用,缺一不可。同時在看待書法“美”與“丑”的關系時,沈鵬先生尊重書法審美與書法傳統兩者多樣性的一致統一,討論“丑”不同概念下的辯證關系,理清美學意義上“丑”的概念,進而以求確立“美”與“丑”的合適定義。在研究書法、品讀書論之時,還需要注重事實與邏輯的統一,沈鵬先生認為:“我們寫文章也好,講話也好,要求事實與邏輯的統一?!盵19]尤其是在古代書論辨偽的問題上,需要認識到:“有些觀點我們不要輕易相信,對于現成的結論,要加以思考,再做自己的判斷?!盵20]
沈鵬先生涉足領域眾多,書法家、詩人、編輯等多種身份讓其人文思想充分貫通。沈鵬先生從事出版編輯的時間遠早于在書法事業的專業任職,他曾說:“當編輯客觀上要求我成為雜家,要從比較廣闊的角度衡量藝術作品的得失、取舍等?!盵21]沈鵬先生又是一位優秀的詩人,詩詞與書法創造在他的藝術人生中相輔相成,沈鵬先生認為“詩、書的‘言志’與‘心畫’根本上一致。擴大來說,與中國藝文傳統也是一致的?!薄霸姷墓澴唷㈨嵚膳c書法可以融通,所謂融通,不是生搬硬套,而是個性中尋找通感?!盵22]沈鵬先生對國學研究頗深,他認為:“國學,中國傳統的學問儒釋道,很多都是交叉在一塊兒,有的要加以融化,形成我們的傳統。”[23]傳統儒釋道思想對其學術思想的形成發揮著重要作用,他強調:“書法不能給人以知識?!薄八唤o你精神上的享受,給你一種感悟,提高你的精神境界。”[24]學書要做的是提高自己的文化素養,發揮個性,讓書法創作提高境界。沈鵬先生認為:“書法家要提高人文思想,提高書法的創作意識、原創意識,但不能說有一些看起來對書法創作沒有直接幫助的知識,就沒有用。如果我們的整個思想境界提高了,人文意識提高了,自然而然地就會對我們的創作產生影響,而且這種影響是很深遠的。”[25]
沈鵬先生對科技于藝術的作用也有其獨到且實用的見解?,F代科技的進步對藝術有著革新作用,近年來藝術與科技的討論也是熱點話題。沈鵬先生在借鑒科學家對基本粒子的發現及愛因斯坦26歲靠知識更靠想象力發表“相對論”等科學觀點,論證好奇心對培養創造力的重要性。還對愛因斯坦E=MC2公式簡練而內涵豐富的美的理解,以及討論數學中有規律具有邏輯性的東西對應美學意義則是“簡樸又很高的美”,認為“數學里面的邏輯性對提高我們的思維能力很有益”[26]。沈鵬先生常常旁參對科學技術的理解與比較指導其教學,主要體現在由數學與科學技術引出想象力對創作的作用,認為以此“可以激發科學家的探索欲望,激活想象力”[27],也可以以此指導學生通過想象力激發對書法創作的探索。
沈鵬先生是一位長者、一位智者,廣博的思想貫通其書法人生,他認為:“書法不僅僅是技巧,還有遠比技巧更重要的素質?!盵28]“書外”是無限的,學書需要在書外的空間中下功夫,做出探索,把探索的經驗融入書法的學習。他不僅執著于書法創作,更著力于普及書法與書法教育,為書壇輸送大量中堅人才?!稌鴥葧狻纷鳛槠渲v演合集,充滿了對學生的殷殷期待,學書教學是此書始終貫徹的話題。
適逢沈鵬先生鮐背之年,在中國圖書評論學會和中央電視臺聯合主辦的“中國好書”評選活動中,《書內書外》被評選為“2020年度中國好書”,值得祝賀,倍感欣喜。近期還在中國美術館舉行了“聞道未遲——沈鵬詩書作品展”,這是對沈鵬先生書法人生的集中梳理,體現其長期孜孜不倦的辛勤耕耘。沈鵬先生認為:“書法不妨視為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哲學,其中蘊含著一種精神的力量、一種自我的氣概。于書藝,內外不離,于書道,藝道不離?!盵29]“道”無窮盡,藝無止境,令人欽佩。
注釋:
[1]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6.
[2]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53.
[3]沈鵬.沈鵬談書法[M].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15:9.
[5]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23.
[6]沈鵬.桃李正酣[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7:25.
[7]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49.
[8]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266.
[10]沈鵬.沈鵬談書法[M].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15:221.
[11]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70.
[12]沈鵬.沈鵬談書法[M].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15:87.
[13]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70.
[14]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11.
[15]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46.
[17]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199—200.
[18]沈鵬.桃李正酣[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7:53.
[19]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46.
[20]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47.
[21]沈鵬.桃李正酣[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7:5.
[22]沈鵬.桃李正酣[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7:323.
[23]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209.
[24]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95.
[25]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24.
[26]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236.
[27]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237.
[28]沈鵬.沈鵬談書法[M].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15:46.
[29]沈鵬.書內書外:沈鵬書法十九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2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