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紛

左文義

要不是被人群堵了路，我是不會停車的;要不是聽到里面好像是老王的聲音，就算停下來，我也不會費力地擠進去。魯迅先生早就說過，不要做看客。

一看，果然是老王，套著橘紅的坎肩。那輛笨重的二手破三輪上，大掃帚、小掃帚、簸箕、長柄夾、酒瓶子、紙夾子，堆得像個小山包。老王叉開腿站在那里，一只手攥車把，另一只手抓著一個穿著初中校服的女孩子。“放開我！放開我！”女孩一邊掙扎一邊嚷，就像一個被困的憤怒到了極點的小野獸。老王住我家樓上，又矮又瘦的一個小老頭，退休前是一個單位的電工，后來就找了掃馬路的活兒。天不亮就能聽到他下樓的聲音，老王所過之處，家家門口的垃圾統統不見。全單元都念他的好。

“怎么啦老王，出什么事了？”我問。

老王用下巴指指身邊的垃圾桶，說：“好端端的一個垃圾桶，讓她踹成了這樣。”

女孩又嚷起來：“你是大騙子，老騙子，明明是你自己踹的！”

我沒理她，一看那垃圾桶，果然，背面凹進去了一個坑。我不覺來了三分氣，慍怒地盯著那個女孩。女孩也望著我，眼中冒火，咬著牙說：“他是壞人，你也是壞人，你們都是壞人。你們讓我走，快讓我走！”說到最后，簡直有些歇斯底里了。連躥帶蹦，連踢帶咬，把老王折騰得滿頭是汗。多虧老王緊靠著三輪，否則非被拽倒不可。

有人說：“算了，放她走吧，大庭廣眾的，讓孩子多沒面子。”

女孩聽到有人替自己說話，軟了下來，可憐巴巴地望著老王，乞求道：“我錯了大爺，求求您，放我走吧。”

老王說：“放你走，這垃圾桶就得我賠。沒個三五百下不來，我掃一個月也才掙五百。”

“那我回家拿錢給你送來還不行嗎？我說話算數。”女孩說。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子啊，到時候你不回來，我到哪里去找你。道理我也都和你說過了，最好是告訴我你父母的電話，讓他們來接你。不然跟我去環衛隊，把你往隊上一交，就沒我什么事了。還有就是報警，讓警察處理。你說，你選擇哪種？”

女孩低下頭不說話，好像是在認真考慮。趁老王沒注意，突然拔腿就跑，一下子把老王帶倒了，一條腿結結實實跪在地上，疼得鼻子眼睛都挪了位。老王沖我喊道：“抓住她，別讓她跑了！”我上去薅住了女孩的領子，氣憤地說：“把人摔成這樣，你更不能走了！”

我也得上班，不能老這么耗著，就對老王說：“她不可能跟你回隊上，她家大人的電話咱又不知道，干脆報警吧。”見老王還猶豫，我索性掏出手機開始撥號。

小女孩突然硬硬地說：“別報警，給我媽打電話好了！”然后說了一個電話，并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電話是老王打的。電話接通，老王剛一提女孩子的名字，電話那頭就哇地哭開了。問了地點，懇求老王無論如何要把女孩控制住，千萬不能讓她跑了，她和孩子的爸爸馬上趕過來。

女孩的父母是開車來的。媽媽上來摟著女孩子啥也不說，就只是哭。女孩子把頭扭向一邊，對媽媽的悲傷不予理睬。媽媽哭著哭著突然沒聲音了，軟軟地順著女孩的身體滑了下去。人群大亂。女孩子這才慌了，哭喊著跪了下去。好半天，女人才緩上來這口氣，又摟著女兒嗚咽起來。男人對老王說：“孩子因為學習和她媽媽吵架，一晚上沒回來，我妻子有高血壓，一激動血壓又上來了。”說著，男人掏出一沓錢就往老王手里塞，說是桶錢。老王把錢推開，呵呵一笑，說：“給啥錢，這桶是我自己踹的。”說完把手伸進垃圾桶，在里面咚咚咚捶了幾下，垃圾桶嘭地復原了。

人群散盡。我對老王說：“可真有你的，肚子里道道還挺多。”

老王笑笑：“逼的，那孩子天不亮就在那邊的河邊坐著發呆，我猜其中就得有個緣故嘛。”

見老王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忙問怎么回事。

“踹垃圾桶，小腳豆別了一下子，剛才又摔了一家伙。”

“那還不趕緊打電話讓他們回來，拍片子看看骨頭……”

“用不著，離心臟還遠著呢。”

說罷，抄起笤帚，一瘸一拐嘩嘩地掃起地來。

選自《山西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