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雕

孟憲歧

根雕大師楊涵賓與治印大家秦子鳴在小城口碑甚好，被業內人士譽為德藝雙馨的藝術家。

楊涵賓雖說年齡和秦子鳴相差無幾，但他一直尊秦子鳴為老師。

起初，楊涵賓迫于生計，自農村搬來小城謀生，在一家文化用品公司當門衛，秦子鳴經常出入該公司，兩人一來二去便熟悉了。

秦子鳴才華出眾，待人也很和藹。當楊涵賓得知秦子鳴就是聞名遐邇的治印高手時，崇拜得五體投地，非要拜秦子鳴為師。

秦子鳴問：“拜我為師可以，但你有錢嗎？”

楊涵賓臉紅了：“秦老師，我沒錢。非得有錢才能拜老師嗎？”

秦子鳴搖搖頭：“非也！治印需用石料，一塊石料動輒成百上千，你能買得起嗎？再者，你現在最要緊的是生活。衣食有憂，心力交瘁，為生活學治印，恐怕會為其所累，終將一事無成?！?/p>

后來，秦子鳴去塞北，得朋友送一根雕，黃楊木質，造型為“白鶴亮翅”，以樹根原形而制，幾欲亂真。

楊涵賓造訪，見之，極其喜愛。

秦子鳴說：“既然愛不釋手，權且借花獻佛送你吧！”

楊涵賓哪里肯受：“君子不奪人所愛！”

秦子鳴哈哈大笑：“君子不愛可奪之！”

不久，楊涵賓投桃報李，回贈秦子鳴一根雕。其造型獨特——孫悟空雙手捧一桃，笑容可掬。

秦子鳴問：“此物何來？”

楊涵賓面帶愧色：“乃學生親手制得！”

秦子鳴大悅：“出手不凡！日后必成大器！”

楊涵賓受寵若驚，備受鼓舞，遂辭職去鄉下，收了許多樹根，研究根雕藝術，孜孜以求。楊涵賓原本刻過窗花，還粗通音律，加之聰穎，入門很快。

后來，楊涵賓小有名氣，于小城開了一家根雕藝術館，收購樹根，出售根雕，生意不咸不淡。

一日，秦子鳴來館里，見有幾座根雕尚在制作當中，便隨意拿起刻刀，在根雕上刻了起來。片刻，唐詩宋詞顯于其上，或陰文，或陽文，刀法精妙，字字蒼勁，為根雕錦上添花。

楊涵賓雙手合十，感激涕零。

不出三日，被秦子鳴刻字的幾座根雕悉數被人高價買走。楊涵賓感恩，在酒館請秦子鳴小酌。秦子鳴酒量過人，楊涵賓酩酊大醉。

次日，楊涵賓酒醒，想起昨日并未結賬，復去酒館問詢，店主告之：“你的朋友已經結賬了。”

又一日，秦子鳴再來藝術館，仍要刻字。楊涵賓把住秦子鳴手中刻刀：“秦老師您就饒了學生吧！”

秦子鳴驚問：“何故？”

楊涵賓答：“您一題字，根雕價漲，非我手藝，乃老師名氣！如此，學生就有狐假虎威之嫌了！”

秦子鳴聽罷，半晌，才伸出大拇指：“嗯，真乃性情中人也！”

楊涵賓名氣越來越大。

每每有人夸贊楊涵賓，楊涵賓總是說：“沒有秦老師提攜指點迷津，我仍然是個門衛的材料！”

楊涵賓的藝術館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樹根。

秦子鳴見有許多崖柏的樹根是新挖來的，根須尚鮮，便說：“近日媒體報道，有人毀崖柏挖其根，為禍不小。今見之，你為罪魁??！”

楊涵賓羞愧萬分：“謹記老師教誨！不敢再當禍首了！”

自此，楊涵賓藝術館崖柏不復見。

楊涵賓有個鄉下朋友，視書法如命，幾十年如一日。楊涵賓感其癡心，偕其向秦子鳴求印。秦子鳴欣然以壽山石治印贈之，令楊涵賓及其友不勝感激。

三年后的秋日，秦子鳴去楊涵賓藝術館小坐，不見楊涵賓。問之，言其去鄉下友人家吊唁。細問，才知楊涵賓那位書法朋友過世。秦子鳴立即驅車去了鄉下。

至楊涵賓友人家，見其屋舍簡陋，貧寒至極，令人唏噓不已，唯有桌子上那五尺高的書法作品，默默無聞地訴說著主人的心曲。楊涵賓說，友人是攥著那枚秦子鳴贈送的壽山石印死去的。友人臨終前的遺言竟是沒能搞一次書法展來報答秦老師的知遇之恩。

秦子鳴聞言潸然淚下。

不多久，楊涵賓友人的書法展在市皇城賓館舉行。秦子鳴和楊涵賓拱手立于門廳，頷首迎接觀者。據報道，此次書展，幾乎所有書法皆被人收購。所籌資金，一部分歸楊涵賓友人遺屬所有，用于頤養天年;一部分作為以友人的名字成立的書法獎勵基金。

楊涵賓為小城名人，與泥塑巨擘沈敬山多有交集。偶有沈敬山領人來楊涵賓處挑選根雕，也偶有楊涵賓領友人來沈敬山處挑選泥塑，互有往來。

楊涵賓有一根雕名為“八仙過海”，八個人物形態各異，惟妙惟肖，甚是惹人喜愛。沈敬山見之，意欲收藏。楊涵賓忍痛割愛，廉價賣之。

某日，楊涵賓去一官員家，見其根雕擺在官員家壁櫥之上。該官員曾與楊涵賓初中同窗三年。楊涵賓問其來歷，官員說，他是花了大價錢從沈敬山手中購得的。

楊涵賓氣憤難當，返回即去沈敬山處興師問罪。

沈敬山訕訕而答：“非我所賣，是摯友索取送領導的，與我無干！”

楊涵賓嘿嘿地笑，笑聲詭異，笑罷離去，令沈敬山瞠目。

楊涵賓將此事言于秦子鳴，秦子鳴鄙夷地說：“如衣服耳，脫了扔了就是！”

有大款興辦文化事業，大廳要根雕撐門面，問計于秦子鳴。秦子鳴介紹了楊涵賓。楊涵賓諸多根雕被大款一擲千金購買。當其時，正值塞北洪災，秦子鳴捐款10萬元，楊涵賓將此次所賣根雕之收入，以秦子鳴和他的名義，全部捐了出去。此舉讓小城文化界掀起捐款熱潮，讓小城人對文化界刮目相看。

更令小城人津津樂道的是，楊涵賓的一棵“筷子樹”竟然獲得了全國大獎。這棵“筷子樹”是楊涵賓花了半年時間，在各家飯店收集廢棄一次性木筷子10萬雙，粘貼而成，向人們展示了“保護環境，刻不容緩”的主題。

秦子鳴約三兩知己為楊涵賓慶祝。

秦子鳴舉杯說：“金木水火土，木居二，可直可彎，為人亦如此。剛直時需剛直，彎曲時必彎曲，但不可出于泥中而被污染！”

眾人皆深思。

楊涵賓尤甚。

選自《百花園》20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