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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車才知道天有多熱,從停車場到酒店大堂,不過兩分鐘,背心都濕了。太陽很大,碧空無云,知了在皂莢樹上高高地叫著,仿佛是夏天寂寞的修辭。酒店兩幢樓,一幢白色貝殼,一幢褐色海螺,都嵌在綠色的半山腰上。四層的海螺,三層的貝殼,表面都被玻璃覆蓋,反射著金晃晃的太陽光,像誰丟在海浪聲里的童話。我們想住貝殼,沒房了,海螺也只剩一個大床房,價格很貴,一晚要花兩千多。我說算了,找一家民宿吧。他說沒事,既然來了就要體驗(yàn)下,大床就大床唄,又不是沒睡過,你怕啥?
我怕啥?我怕貴。雖然不用我花錢,但他的錢也是錢嘛。如果不是怕貴,我倒覺得大床反而更好,這次來找他,我有要緊話要說,睡一起正好可以多聊聊。
粗略算來,我和他已兩年未見,但認(rèn)識卻有三十多年了。打小,他父母都在城里工作,他在村里跟著外公外婆。我和他一墻之隔,穿開襠褲時就一起玩,他哪兒長了顆痣,喜歡吃什么,怕什么蟲子,我全都知道。農(nóng)村天地廣闊,長大一點(diǎn),我們就漫山遍野跑,四處游蕩,春天吃棗花,夏天打木瓜。這木瓜和南方的木瓜不同,又名文冠果,長在懸崖上,拿木棍去打下來,里邊的籽有成人拇指大,又黑又硬,每顆木瓜里有八顆或十顆,我們就脫下上衣包回去,讓她外婆,也就是我奶奶,用紅線穿二十來顆,戴脖子上當(dāng)佛珠玩。冬天下雪,風(fēng)快如刀,外面又冷又滑,除了堆雪人,一般就不出去,烤著火爐聽爺爺講三國,什么三英戰(zhàn)呂布、呂布戲貂蟬、溫酒斬華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