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政治理想在這片千溝萬壑的黃土地上與人民群眾的社會理想產生了共鳴
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中國,是一個經歷了漫長的掙扎與煎熬,并幾乎走向絕境的中國,人們期待一個獨立、衣食無憂且自由、平等的國家。
中國共產黨,一個年輕且生機勃勃的政黨,以馬克思主義為信仰。他們的政治理想在延安——這片千溝萬壑的黃土地上,與人民群眾的社會理想產生了共鳴。
延安成為中國共產黨踐行理想社會的“試驗田”
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這個曾經古老且輝煌的國家,正發生著“三千年未有之變局”,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支離破碎的路上。誰來拯救中國?
孫中山領導的辛亥革命,結束了2000多年的封建專制統治,傳播了民主共和理念,極大地推動了中華民族思想解放。而由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政府,倒行逆施,橫征暴斂。日本在華北虎視眈眈,蔣介石為謀一己私利還在全力“剿共”,并不惜血腥殺戮;國民黨內部腐敗橫行;在經濟上對農民課以重稅,勒索企業。
在“剿共”過程中,當國民黨明白老百姓才是共產黨的根基時,他們又對老百姓進行了毀滅式的殺戮。共產黨軍事將領徐海東告訴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
到1933年12月,整個鄂豫皖有一半已成了荒地。在這一度富饒的地方,留下的房子極少,牛都被趕走,土地荒蕪,“白軍”占領的村子無不尸積成山。湖北有4個縣,安徽有5個縣,河南有3個縣都幾乎被破壞。
美國《時代》周刊記者白修德在中國呆了近8年,走遍大江南北,目睹了1942年河南大饑荒。這場他“最刻骨銘心的記憶”,讓他對蔣介石的看法“從起初的尊敬和仰慕,變為憐憫和唾棄”。
1942年,由于旱災,河南出現大饑荒,人們開始吃草根、樹皮,直到草根被挖完、樹皮被剝光,災民大量死亡,甚至出現人吃人的慘狀。然而,國民政府不僅不賑災,還繼續征稅。某位國民黨官員甚至揚言:“如果人民死了,土地還是中國的;如果軍隊挨餓,日本人就要來占領中國的土地了。”
在河南,難民們,包括不斷哀叫“可憐”的孩子們,將白修德等人團團圍住。白修德回憶:
他們淚痕滿面的、烏黑的、在寒冷之中瀕于絕望的臉色,使我們感到慚愧。中國孩子健康時是美麗的,健康時他們的頭發有漂亮的自然油澤的光彩,他們的眼睛像杏仁一樣閃動。可是這些瘦得不像樣的人,應該是眼睛的地方,卻是充滿著膿水的窟窿;營養不足使他們的頭發干枯;饑餓使他們的肚子不正常地鼓脹起來;天氣吹裂了他們的皮膚;他們的聲音已退化為只管要求食物的哀啼。
一路上哀鴻遍野,白修德不斷地聽到人們的呼吁:“停止征稅吧,饑荒我們受得了,但賦稅我們吃不消。只要他們停止征稅,我們是能夠靠樹皮和花生殼活命的。”
白修德甚至親耳聽到人吃人的消息,而鄭州的政府長官們宴請白修德的菜單上卻有“蓮子羹、辣子雞、栗子燉牛肉、春卷、熱饅頭、大米飯、豆腐煎魚等,還有兩道湯,三個餡餅,餅上撒滿了白糖”等菜品。從河南返回重慶,白修德見到蔣介石,蔣介石否認“人吃人”,也不承認仍在征稅。
盡管蔣介石后來也采取了賑災補救措施,但河南大饑荒依然讓白修德從蔣介石的擁護者轉為對他失望透頂。白修德事后回憶:
我過了一年才發現,國民政府中任何一個英語流利的高級官員都同自己的人民完全脫節。而且對本國人民,甚至對重慶這座古老城市都一無所知,要想找他們了解一點中國的真實情況完全是徒勞的。
白修德在華北看到了絕望,斯諾卻在西北看到了希望。
華北事變后,隨著民族矛盾上升,民族危機空前嚴峻,中國共產黨認識到當前中國人民的主要任務是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中國共產黨的革命由土地革命戰爭轉向民族革命戰爭。中國共產黨以大局為重,建立廣泛的統一戰線,同仇敵愾抵御外侵,與飽受列強凌辱的中國民眾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毛澤東在《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中指出:“中國現時社會的性質,既然是殖民地、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性質,那么,中國現階段革命的主要對象或主要敵人,究竟是誰呢?不是別的,就是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就是帝國主義國家的資產階級和本國的地主階級。”
中國共產黨提出要建立一個中華民主共和國,毛澤東為人們勾勒出了新民主主義共和國的藍圖:
政治上:國體為各革命階級聯合專政,政體為民主集中制。
經濟上:大銀行、大工業、大商業,歸這個共和國的國家所有,并不沒收其他資本主義的私有財產,并不禁止“不能操縱國民生計”的資本主義生產的發展;沒收地主的土地,分配給無地和少地的農民,實行“耕者有其田”,掃除農村中的封建關系,把土地變為農民的私產,允許富農經濟存在。
文化上:實行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文化,人民大眾反帝反封建的文化。
中國共產黨的政治理想,追求的是正義、自由、平等且有尊嚴的人類生活,他們勾勒的理想社會藍圖,給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民眾以勇氣和希望:農民得到土地,吃飽飯;工人有工作,且獲得應有的尊嚴;出身中產階級的革命者、知識分子,能夠實現救國救民的理想。
正如埃德加·斯諾對毛澤東的觀察:
你覺得這個人身上不論有什么異乎尋常的地方,都是產生于他對中國人民大眾,特別是農民——這些占中國人口絕大多數的貧窮饑餓、受剝削、不識字,但又寬厚大度、勇敢無畏、如今還敢于造反的人們——的迫切要求做了綜合和表達,達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假如他們的這些要求以及推動他們前進的運動是可以復興中國的動力,那么,在這個極其富有歷史性的意義上,毛澤東或許可能成為一個非常偉大的人物。
偏于中國一隅的陜甘寧邊區及邊區中的邊陲小城——延安,成為中國共產黨踐行理想社會的“試驗田”。毛澤東曾指出:邊區的作用,就在做出一個榜樣給全國人民看。
真正為窮人打仗的軍隊
1935年10月,中共中央和中央紅軍經過長途跋涉進入吳起鎮時,僅剩下幾千人,他們都成了“皮包骨頭”。然而,他們迎來的卻是百姓的“迎面冷水”。作家成仿吾在《長征回憶錄》中寫道:
我們往吳起鎮進發,敵騎兵沒趕上來,下午在距離吳起鎮20里的一些村莊宿營。傍晚,剛吃過晚飯,司令部命令各縱隊都進駐吳起鎮及附近村落。大家聽到這個命令,莫不十分高興,因為就要回到紅區了。很多人忘記了幾天行軍的疲勞,像小孩子一樣連跳帶跑,直往吳起鎮跑去。但是當我們進了吳起鎮時,群眾誤以為是匪軍又來騷擾,倉惶逃跑一空。
在陜北老百姓眼里,這是一支衣衫襤褸、疲憊又讓人分不清敵我的部隊。陜北紅軍戰士苗旭明記得:“已經十月了,天凍,那些人來了以后穿得可憐,衣服都破爛著,有的腿、腳都凍腫了。”
老百姓悄悄觀察這支疲憊的隊伍,雖然衣服破破爛爛,又累又餓,但他們只是在窯洞外面鋪上鋪蓋,自己做飯,不搶不奪不擾民,說話和氣。他們告訴膽子大一些的老百姓,他們是替老百姓打土豪、分田地的隊伍。很快,陜北老鄉確認,他們就是紅軍。百姓的態度由抗拒、恐懼轉變為熟絡與熱情。
當時正值初冬,天氣寒冷。中共中央和人民的軍隊在百姓的幫助下,住上了能夠遮風避雨的窯洞,吃上了熱乎乎的小米粥,也看到了陜北老鄉憨厚溫暖的笑臉。共產黨和紅軍戰士們,真正感覺到家了。
共產黨逐漸在陜北站住腳。人民給軍隊送糧、送鞋……無私支援抗日戰爭。一旦發生戰爭,邊區群眾自發地參與到為部隊準備糧食和抬傷員等事務中。原陜西日報社總編輯張光回憶:
我們到農村到鄉鎮上一起去動員大家給部隊送糧,群眾熱情很高,常常是我們頭天動員,第二天就把糧食交到我們手上,這也說明群眾的覺悟很高。群眾很分散,都是自動組織去的。在哪里打仗,那附近村子的老百姓就把糧背上,送到戰場上。有時為了籌糧,老百姓不惜賣掉家里的門、柜子買糧送給士兵,支援戰爭。
據統計,1935年10月至12月,定邊縣的寧賽川送糧約4萬斤,亂石頭區送糧3萬多斤,赤安縣六區3個鄉送糧2.8萬斤、豬50多頭、羊270多只,保安縣游擊隊送羊300多只,定邊縣蘇維埃政府送土布3大卷、紅洋布和黑布3匹,蘇區政府送幾千斤羊毛,組織上百名氈匠趕制了一大批氈衣。截至1936年3月,陜北群眾做軍鞋8486雙,襪子533雙。延川縣4天內趕制軍服3000套。
張光說:“部隊駐扎下來,群眾會把自己家里的灶讓出來讓戰士先做飯。”老百姓不僅是軍隊最有力的后方支援,他們還直接上前線,參與傷員搶救。西北野戰兵團新四旅戰士宋英奇回憶:
那時候陜北群眾很困難,節衣縮食把糧食送到部隊。另外組成擔架隊在戰場上搶救傷員,他們基本上都是和部隊在一塊兒。打起仗來,他們就跟在部隊后面,有了傷員以后,趕緊搶救,送到衛生所。傷員包扎以后,又被轉運到后面。所以,有好幾萬人的擔架隊跟著部隊打仗,一直是部隊走到哪里,擔架隊跟到哪里,我們師擔架隊一直跟著我們到了嘉峪關,后來我們準備去新疆,他們才從嘉峪關返回去。在臨別歡送會上我們的老戰士和老擔架隊員都熟了,相擁而哭,舍不得離開。
在戰爭中,老百姓是戰士的好幫手。宋英奇回憶:
在陜北作戰,老百姓封鎖消息來掩護軍隊。比如說我們打青化砭戰役的時候,我們在這個地方埋伏了兩天,敵人原來準備第一天要來,結果第一天沒有來,接著又埋伏了第二天,后來敵人才過來,中了埋伏。敵人就在延安東邊,離這個青化砭鎮很近,但是他們根本得不到我們在此埋伏的消息。
中共中央和中央紅軍抵達吳起鎮時只有幾千人,到1947年中國革命即將勝利時發展到大約150萬人,其中延安及陜甘寧邊區參軍人數達到25萬人。在陜北,幾乎每戶人家都有人參軍。
無數個“百姓對我們好著呢”的故事,在那段艱苦且激蕩的歲月中發生。原陜北公學學員韓志青回憶:
人民在各方面幫助我們。在作戰的時候,他們常常把小股敵軍繳了械,切斷他們的電話電報線,把“白軍”調動的消息告訴我們。他們從來不會切斷我們的電話線,他們還幫我們拉電話線。
有一次在(陜西北部)安定的一個村子里,我們只有十多個人和十多支槍。農民給我們做豆腐吃,給了我們一頭羊。我們大吃了一頓就睡了,只留一個人站崗,結果他也睡著了。半夜,一個農村孩子跑來把我們叫醒。他從山上跑了十里路來告訴我們,民團在那里打算包圍我們。一個小時后民團果然來進攻了,但我們已有準備,把他們打退了。
我們從阿烏寶出發回延安,會經過邊區,要走路。我們南通市或者國統區的(女性)還有小腳,到延安要一千里路途,從重慶四川來的地下黨女同志,走路相當困難。怎么辦呢?請老百姓幫助,(需要)老百姓耕田或者推磨的毛驢。毛驢都是我們路過的時候,老百姓從推磨的卸下來的,或者從耕田里卸下來的。讓她們騎上,一站一站送到延安。
我到延安附近清澗縣一個戰士的家,他家長把我當作兒子對待,家里沒有什么好吃的,冬天藏下來的陜北黃梨當時是很寶貴的。(他們)拿出來給我吃,我當時感動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原陜甘寧邊區榮譽軍人學校生產科科長何炳文之女何麗回憶:
1941年,負責安置傷殘軍人的榮譽軍人學校遷移到甘泉縣的下寺灣。邊區拮據的經濟,經常導致經費無法及時到位。沒有錢,那就賒著賬,我聽我爸爸講還打過條條。但是老百姓所承擔的是人命,就是要保障你的生命安全,你要融到這個老鄉家里去。國民黨來了,老鄉得能說出來你是誰,你是家里的什么人,那腿怎么傷的。好多老百姓就因為說不出,而被國民黨殺害了。
下寺灣的百姓用鮮血和生命,保護了這些與他們毫無血緣關系的傷殘軍人。何麗認為,這是非常深厚的魚水之情。
在陜甘寧邊區,農民占多數的群眾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被固定在土地上的農民,不是生來就“沉默、膽小、懦弱”,聽任權勢者擺布的,他們有著自己樸素的理想與夢想,一直在黑暗中尋找光明。一旦出現組織者、號召者,他們會“揭竿而起”。他們對美好生活的憧憬,與共產黨及他們的部隊——紅軍所主張的“自由、民主和尊嚴”不謀而合。共產黨和紅軍解放被壓迫的窮人,沒收官僚地主的財產分給窮人,并成功擊退了“西北軍閥四馬”之一的馬鴻逵的圍追堵截……這讓百姓們對共產黨和紅軍更為信任,認識到紅軍是真正為窮人打仗的軍隊。
這支訓練有素、有著嚴格紀律的部隊,讓百姓們刮目相看。
1937年秋天,發生了一起震動整個陜甘寧邊區的案件,一個叫黃克功的團職軍官,因為求愛被拒絕,槍殺了一位陜北公學女學生。這起案件被國民黨大加渲染,影響波及全國。曾經立過戰功、走過長征的黃克功,被判處死刑。
共產黨的軍隊嚴格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當地百姓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俺們家有個桃園,桃園可大了,先是警衛員,之后是中央的家屬等(都來看桃園)。當兵“三大紀律”嚴得很,不踐踏莊稼也不吃你的東西。俺們家有棵桃樹能摘8擔桃子,那棵桃樹上的桃子又紅又大,警衛員把中央領導人的家屬帶來摘桃子,摘完后會給俺們錢,給的錢只多不少。(延安侯家溝村村民尚宏恩回憶)
部隊紀律可好了,一般不輕易來百姓家里,除非有事才會來打擾一下。(米脂縣楊家溝村村民馮繼祖回憶)
他們辦事公正,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吃東西不白吃人家一口,和一般隊伍不一樣。(朱官寨鄉人張生章回憶)
隨著中共中央、各路紅軍移師延安,久而久之,延安漸漸形成“魚大水小”的不利局面。軍民矛盾開始加大,軍民爭利事件時有發生,1943年1月,陜甘寧邊區政府公布實施了《陜甘寧邊區調整軍政民關系維護革命秩序暫行辦法》規定地方黨政人員要尊重抗日軍人權利,軍人應該尊重人民權利,絕對禁止非法捕人、罰款、打人、罵人等行為。同日,陜甘寧邊區政府還下發了《關于擁護軍隊的決定》和《擁軍運動月的工作指示》號召人民群眾訂立擁軍優抗公約,對駐軍及軍烈屬定期慰問和實行各項照顧。
埃德加·斯諾曾經很認真地說,邊區最顯著的一種成就便是人民與戰斗部隊密切的聯系。邊區“軍民魚水”的融洽關系,成為很多戰士畢生難忘的珍貴記憶。宋英奇感慨:
當時我在新四旅,新四旅駐在富村川,我們在那里生產訓練,和老百姓的關系搞得非常好。老百姓幫助軍隊生產,軍隊幫助老百姓生產,軍民關系確實和魚水關系一樣。解放戰爭開始,我們部隊離開這里,后來到了新疆。1950年冬天,富村川的黨支部書記背著十幾斤紅棗來看我們,他握著我們師長陳越川的手感動地說,我可找到你們了,自從你們離開以后,聽說你們在陜甘寧打了好多勝仗,后來聽說你們到了新疆,鄉親們都非常想你們,讓我來看望你們。
毛澤東欣喜于軍民關系的可喜變化,因此他揮筆寫道:“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
“選好人,走正路。選好人,走正路”
“金豆豆,銀豆豆,不許隨便投。選好人,走正路。選好人,走正路……”這是一首陜北信天游。在陜甘寧邊區,被比作金銀的豆豆,代表的是一張張選票。即使是不識字的農民,也可以用投豆豆的方式投票,表達自己的意愿。
延安柳林鎮村民賀起旺記得,那時候選舉有兩種選法,一種是拃胳膊,一種是撂豆豆。賀起旺回憶:
拃胳膊指的是坐下一堆人,同意誰就拃胳膊,不同意就不拃胳膊。撂豆豆指的是候選人代表背對大家站著,一人后邊放一個大碗,你同意誰,給誰那碗里撂顆豆子。有些人為了不讓人家知道他給誰投了,給誰沒有投,他把手在每個碗上放一下,但是他要選誰,他給誰碗里面投一顆豆子。
這種“投豆入碗”民主選舉辦法,突破了選民不識字的局限,保證了每個人的選舉權,后來從延安擴展到解放區的各個根據地。選舉什么樣的人才能代表百姓的利益,才是人民當家作主的體現?老百姓樸素而簡單的想法就是“好人”。
劉秉溫通過選舉從一個普通農民當上了延安縣的縣長。劉秉溫回憶:
被百姓選上后,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對大伙兒說,你們瞎弄,我是一個農民,我根本就不知道咋辦公,你叫我當縣長,我當不了。陜甘寧邊區干部來了,對我說:“你當不了,學嘛!”
萬事胚胎,皆由州縣。古之州縣一級官員謂之“牧民之令”,老百姓常稱其“父母官”。而邊區的縣長書記們卻“當官不像官”,成了人民的服務員、人民的公仆,徹底顛覆了“官”的概念。
1942年夏天,延安遭受洪澇災害。洪水淹了川口村川道地的莊稼,看著倒伏在水里的玉米、大豆、谷子、高粱,老百姓情緒低落。上了年紀的老人說,絕收之年別無他法,只有逃荒一條出路。劉秉溫不這么看。他經過調查,得知蕎麥的生長周期短,若及時搶種,或許在霜凍之前能打下糧食。于是劉秉溫動員全縣勞力,自帶口糧、牲口、農具,不分晝夜搶種蕎麥。即使是低洼處無法播種的地段他也不放過,不能播種就撒種,盡量不留一處空白。經過十多天的奮戰,全縣受澇土地全部補種了蕎麥。這年秋天,延川蕎麥獲得大豐收,老百姓不但沒逃荒,而且過上了豐衣足食的好日子。老百姓都夸劉秉溫是抓糧食的好縣長,他被毛澤東譽為“善于領導群眾”的干部。
當時中國農村的民主傳統極其缺乏,陜甘寧邊區政府則下功夫培養民眾的民主意識和參政熱情。普通農民有權直接選舉自己信任的“官”和有權罷免自己不信任的“官”,參與管理政府的大事,民主參政意識普遍得到提高,與當時國統區一黨專制的壟斷政治形成鮮明的對照,成為中國政治史上破天荒的偉大創舉。
1938年,毛澤東在延安鳳凰山窯洞里接見世界學聯代表團時表示:“邊區是一個什么性質的地方呢?一句話說完,是一個民主的抗日根據地。”
陜甘寧邊區抗日民主政權實行“一般的民主”“普選的民主制”,凡邊區一切抗日愛國的階級、團體、黨派都有平等的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各級議會議員的產生,均按照平等、直接、無記名投票方法選舉,議員應對該選舉區的選民負責。“三三制”是陜甘寧邊區抗日民主政權建設的顯著標桿。
1940年初,延安縣中區五鄉在突擊完成征糧工作中,為保證完成征糧任務,鄉政府提出用民選方式組成征糧委員會,結果選出全部委員27人,其中共產黨員9人,余者18人均系非黨人士。因為調動了非黨人士的積極性,該鄉原定公糧計劃不僅提前完成,而且大幅超額。
得知這一經驗后,毛澤東極其高興,他在邊區政府呈送的文件上批示道:“共產黨員只有與多數非黨人員在一道,真正實行民主的‘三三制,才能使革命工作做好,也才能使黨的工作活躍起來。如果由黨員包辦一切,則工作一定做不好,黨員也會硬化不進步。”
由此,以這個陜北群眾在交公糧中創造的“三三制”,進而又被共產黨人敲鑼打鼓迎進了陜北人民的政治生活中,創造性地發展了“三三制”這一民主制度。
1940年3月,毛澤東在為中共中央起草的《抗日根據地的政權問題》一文中指出,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抗日根據地政權中實行“三三制”,即在抗日民主政權的工作人員中,共產黨員、非黨的左派進步分子和中間派各占三分之一。
1941年1月,邊區中央局發出指示,要在選舉活動中徹底貫徹“三三制”原則,要求將“三三制”政策,不僅要實行于議會,還要實行于政府機關中。這年春夏之交,陜甘寧邊區基層民主選舉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
“三三制”激發起各方力量,調動了包括鄉紳在內的民主人士參與政治的積極性。
1945年7月,抗戰勝利前夕,國民政府派黃炎培、章伯鈞、傅斯年等6位國民參議員來到延安。
黃炎培到了延安之后,開始在各地自由考察參觀,他看到的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延安:在延安不會有“尾巴”,而在重慶,已是國民參政員的黃炎培,當局對他住處都設立了一些或明或暗的保護或盯梢。黃炎培認為這是政治開明的表現。他回憶:
大街上干干凈凈,行人雖然衣服穿得談不上好,但衣冠整潔、精神抖擻;老百姓可以直接給毛澤東提意見。路邊上寫著黑板報,有給毛澤東提的意見。對毛澤東的稱呼隨意而直接,或者“毛澤東”或者“老毛”。
黃炎培與毛澤東進行了一次長談。這就是著名的“周期律對話”。在黃炎培看來,朝代更迭,政權興衰,是歷史不可避免的規律。毛澤東答道:“我們已經找到新路,我們能跳出這周期律。這條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
“只見公仆不見官”
共產黨的政治清明和民主作風,為延安的經濟生活帶來了新氣象。
日本飛機狂轟濫炸,延安城內瓦礫遍地。頑強的延安人卻在南關城外開辟新市場,穿梭在這條狹長的山溝里。新市場成了延安商業經濟的一個象征。
延安市場溝人陳玉英還記得市場溝的熱鬧場面:“我們就在市場溝住著,那時候做生意就在南關開個小鋪子。那里賣布的、賣鹽的、賣醋的都有。”
物品相對豐富,商業相對繁榮。歷經太多艱辛的共產黨人,開始面對一個新的課題——貪污。
早在1939年5月,《陜甘寧邊區政府施政綱領》就強調厲行廉潔政治,嚴懲公務人員的貪污行為,禁止任何公務人員假公濟私的行為。在延安工作過的何理良(原國務院副總理兼外交部長黃華的夫人)回憶:
我們在延安所有的收入,凡是不是自己的津貼,或者不是自己的產品所得,都交公。總司令(朱德)說了,我們現在有些錢了,但是不許貪污……總司令當時總是教導我們,一個就是要廉潔,一個就是不許有拜金主義,當時就非常注意教育我們的干部要廉潔。
“干部要廉潔”的警示絕非多余,肖玉璧案就是例證。
1941年冬,靖邊縣張家畔稅務分局局長肖玉璧因貪污3050元(邊幣)公款,被邊區高等法院依法判處死刑。肖玉璧是個老革命,自恃身上有90多處戰傷,功勞卓著,寫信向毛澤東求救。毛澤東告訴陜甘寧邊區政府主席林伯渠:“我完全擁護法院判決。”
為保證政權工作人員的清正廉潔,林伯渠、中共陜甘寧邊區中央局副書記謝覺哉制定了相關法規與監督機制。《陜甘寧邊區施政綱領》規定:人民則有用無論何種方式控告任何公務人員非法行為之權利。邊區政權工作人員主動接受人民的監督,力求把邊區政府建設為清正廉潔的政府。邊區參議會和政府還把“俸以養廉”原則寫入《陜甘寧邊區施政綱領》,稱保證公務人員及其家屬必需的物質生活和充分的文化娛樂生活。作家李世明在《延安精神》中寫道:
從中央委員到各縣、區的工作人員不發薪俸,實行津貼制度。生活費為每人每天一斤四兩小米(十六兩為一斤),三分錢菜金。1941年以前,中央委員、政府主席、委員、廳長等,每月津貼費5元;分區專員4元;縣長2.5元;一般工作人員1元或1.5元。辦公費:縣府每月12元,分區為15元,邊區政府為30元。
1937年,林伯渠和謝覺哉聯名發出通知,要求保持蘇維埃紅軍刻苦節約的傳統作風,防止浪費腐化的習氣侵入,公私費用必須“嚴格分開”,一切私人費用,均“不能入公家賬”,禁止“辦高價酒席”。
在陜甘寧邊區,肖玉璧案的案件只是特例。抗大學員王仲方回憶:
我在延安這八年,只參加過一次審判。當時我幾乎很少聽見有人貪污。你貪污什么?沒有什么公費,沒有什么國家給你多少錢,都是現吃現用的糧食、衣服,都是發下來的,所以貪污的可能性很小。但是后來有一部分人去做生意,辦合作社,這時候可能接觸錢的人有極少數人會貪污。在延安來講貪污問題不是個大問題。
與寥寥的貪污形成明顯對比,從中共中央到邊區政府,克已奉公的典型層出不窮地涌現。
在很多延安人的印象里,毛澤東的衣服總是舊的。陳玉英回憶:“他穿的棉鞋,總是大窟窿小窟窿的,麻布做的衣服,袖口和褲腿上補丁摞著補丁。”王仲方曾到毛澤東家里吃過“小灶”,吃的是土豆,他發現“如果說在飲食上有區別的話,那唯一的區別就是,主席吃的是土豆絲,我們平時吃的是土豆塊”。
斯諾在保安看到了毛澤東住的窯洞,如此感慨一個黨和軍隊的重要領導人的清貧:
做了10年紅軍領袖,千百次沒收了地主、官僚和稅吏的財產,他所有的財物卻依然是一卷鋪蓋、幾件隨身衣物——包括兩套布制服。他雖然除了主席以外還是紅軍的一個指揮員,他所佩的領章也不過是普通紅軍戰士所佩的兩條紅領章。
1943年4月,毛澤東復信中央宣傳部副部長凱豐,對宣傳自己思想和為自己慶祝50歲生日提出看法:“我的思想(馬列)自覺還沒有成熟,還是學習時候,不是鼓吹時候;要鼓吹只宜以某些片斷去鼓吹(例如整風文件中的幾件),不宜當作體系去鼓吹,因我的體系還沒有成熟。”并告知決定不過生日。
而蔣介石50歲壽辰時,在南京明故宮前搭臺慶賀,大操大辦,并發動全國募捐,為其獻機祝壽,甚至動用35架飛機在空中組成“中正”字樣,美其名曰“鼓舞國人”。
經過連續幾個月的調查,斯諾發現,共產黨人普遍生活簡樸,他在《西行漫記》中描述彭德懷的生活:
不過是一間簡單的屋子,內設一張桌子和一條板凳,兩只鐵制的文件箱,紅軍自繪的地圖,一部野戰電話,一條毛巾,一個臉盆,和鋪了他的毯子的炕。他同部下一樣,只有兩套制服,他們都不佩軍銜領章。他有一件個人衣服,孩子氣地感到很得意,那是在長征途中擊下敵機后用繳獲的降落傘做的背心。
在延安邊區政府,林伯渠、謝覺哉是勤儉廉潔的表率。林伯渠作為邊區政府主席僅用一孔窯洞,全部家當就是一堆書和一個鋪蓋卷。他每月5元的津貼,只簽個字就把錢轉到救亡室;1943年大生產運動中,謝覺哉制定了個人生產節約計劃:一、建議總務處設公務馬匹,我的兩匹馬加入,估計一年內有10個月可供公家生產用;二、每月10盒待客煙不要;三、衣服、鞋子、被單不領;四、種地1分,種植西紅柿20株,茄子20株,秋白菜100棵;五、曬腌小菜100斤。
中共中央以及邊區各級領導,其廉潔奉公和無私無畏,向公眾樹立了清廉的政府形象。正如朱德在1946年所講,“只見公仆不見官”。
人們可以自由地表達
在延安生活的人,很多人都提及自由。原延安青年藝術劇院劇務部主任戴碧湘表示:“邊區的天是安全的天,過去在國統區工作的時候,國民黨對我們監視。我們到了延安,感覺到一切都安全了。”
自由意味著人們,包括政見、觀點不同的知識分子,可以自由地表達。何理良回憶:
1937年以及1938年國民黨曾經有過短時間的民主開放,那時候可以唱抗戰歌曲,可以高談抗日,但是從1939年以后,基本上老百姓和社會上其他人就不許談國事。那里的空氣很壓抑,在香港稍微好一點,但是也受到國民黨不民主的氣氛的影響,所以我們在那里也要很小心。到了延安,最開心的就是我們可以大談抗日,大談革命,在這里有很多優秀的知識分子……延安是一個偉大的學校,大家在這里可以從理論上得到許多教育,因而奠定正確的人生觀和世界觀。
在青年食堂旁邊有兩塊黑板報,那上面經常能看到丁玲等人寫的文章,比如《三八節有感》等,華君武等漫畫家也經常在上面畫些漫畫。當時延安文藝界多少有一些分歧,比如,有的提倡搞暴露,有的說要歌頌光明,這些都在板報、上有體現。
延安自由的氛圍,在魯藝(魯迅藝術學院)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為了吸引文藝界眾多人才前來任教,魯藝奉行“教育精神、為學術自由”“各學派學者專家均可在院自由講學,并進行實際藝術活動”的政策。魯藝音樂系的學員至今還能回憶起學習音樂的自由氛圍:
冼星海老師把音樂家的簡介都給我們貼上,這樣的話,就使我們了解了更多的像貝多芬、巴赫、莫扎特等一些國外的音樂家……音樂系開設了音樂欣賞課,并經常在周末舉行全院音樂欣賞會,各系師生可自由參加。演出以外,還給我們欣賞一些國外的名曲,像舒伯特的《小夜曲》《鱒魚》,托塞里的《小夜曲》。
在開放、自由的氣氛下,不但巴爾扎克、托爾斯泰、歌德、普希金、愛倫堡的作品登上舞臺。同時,郭沫若、曹禺、田漢、陽翰笙、陳白塵的戲劇作品也陸續在延安上演。
曾在魯藝的窯洞居住過一段日子的文學家茅盾,對魯藝的窯洞風情和校園風景留下了這樣的描述:“這里是文藝家之家,但也正因為住的都是文藝家,所以每個窯洞的布置裝飾各個不同,充分表現出那主人獨特的個性來。”
延安文藝座談會,也是展現自由討論的一個高潮。
座談會之前,作家蕭軍曾問毛澤東:“黨有沒有文藝政策?”毛澤東說:“沒有。”接著詩人艾青又說:“現在大家有這么多意見,也寫了這么多不好的文章,你開個會講講吧。”毛澤東說:“開會有人聽嗎?”艾青說:“起碼我是聽的。”這樣就召開了文藝座談會。
1942年5月2日下午,延安文藝座談會如期召開。會議由凱豐主持,在延安的中央領導朱德、陳云、任弼時、王稼祥、博古等人都出席了會議。毛澤東作了一個簡短、幽默的開場白。他說:“我們要戰勝敵人,首先要依靠手里拿槍的軍隊。但是僅僅有這種軍隊是不夠的,我們還要有文化的軍隊。”“這兩支軍隊,一支是朱總司令的,一支是魯總司令的。”
在第一天座談會上發言的人很多,有蕭軍、艾青、丁玲、何其芳等人。臨近傍晚,凱豐與毛澤東輕聲商量了一下,宣布休會,同時要大家準備意見,在16日上午繼續開會。1942年5月16日全天和5月23日下午,座談會又召開了兩次。文學家們、藝術家們在會上競相發言,會上洋溢著寬松、坦誠的氣氛。
一個“同志的海洋”
在延安,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每個人都是“同志”。但是初到延安,不是每個人都熟悉“同志”這個稱謂,原抗大學員王仲方回憶:“一開始去的時候還不怎么習慣,后來才慢慢習慣。”
至今,王仲方仍然記得烏蘭夫(1941年8月赴延安工作,擔任延安民族學院教育長)初到延安時鬧出的“稱謂笑話”:
他(烏蘭夫)在國民黨區軍隊里面做了一段時間事,然后就到延安來了,他還沒有改變習慣。在延安民族學院跟人講話的時候,還說兄弟怎么怎么樣,一講兄弟大家就笑了。他習慣了同志這個稱呼后,就沒有再說兄弟什么的。
到了延安,人們會發現,這里是一個“同志的海洋”。在延安,與其說人們迷戀“同志”這個稱謂,倒不如說是被一聲“同志”中蘊含的平等之風所吸引。
在延安,干部和群眾,只是一種職務上的區分。拋開職務,剩下的就是人與人之間最為簡單、樸實的平等相處。有一次,王仲方看京劇《打漁殺家》,看到高興處,一下子趴到前面那個人的身上。那人一回頭,王仲方認出居然是毛澤東:“他笑著對我說:‘你看臺上這個教師爺像不像蔣介石啊?我說:‘像像像。”
在延安,這種領袖與群眾在一起的場景,經常可以遇到:
在學校里的學習生活,人與人之間相處得非常快樂。我們在劇場演戲、在田間地頭演戲,主席他們也過來看,看之前會和我們握手。有時候,在演出之前,主席會給大家作報告,講講戰爭形勢、經濟情況,就像拉家常一樣。總理也是。他們非常平和,從我們身邊經過,會主動地打招呼,有時候還會主動和我們握手。有時候聚會,毛主席騎馬走,走十幾里路跟我們見面。散會后,他馬也不騎了,跟我們邊走邊聊天。誰都可以擠上去跟他聊天,而且讓毛主席在本子上題字,他也從來不拒絕。(王仲方回憶)
有一次,毛主席提著馬燈,后面遠遠跟著一個警衛員,就去我父親(何思敬,1937年到達延安后,任抗日軍政大學教員、延安大學法學院院長、中共中央黨校研究員等職)住的窯洞那兒。他沒有騎馬,也沒有坐車,自己提著個馬燈走到半山上。
見到我父親后,他們進到窯洞里頭去。毛主席從上衣口袋里要掏香煙出來,掏了半天只掏出一根香煙,想想怎么辦呢?后來就掰成兩半,一半給我父親,一半他自已抽。兩個人一邊談笑,一邊抽煙,非常開心。(何理良回憶)
由于他們經常近距離接觸,與我們打成一片,大家不覺得他們是了不起的首長,沒有這個概念。大家是分工不同,你做這個,我做這個,絕對平等,絕對民主,絕對自由。(駱行回憶)
延安的平等,還體現在衣食住行上,“有飯大家吃,有吃大家飽”,是延安早期流行的一句話,也是那些奔赴延安的知識青年對延安最初、最新鮮的感受。駱行回憶:
他們(毛澤東等領袖)也不特殊,也是饅頭、小米湯。有一次,大家發現主席瘦了,炊事員從老鄉家討到了一碗小米,單獨給主席蒸了一碗小米干飯。當端到主席身邊的時候,主席馬上問,說恩來有嗎?弼時同志有嗎?你們大家有嗎?當聽說沒有的時候,主席說,那我怎么吃得下去嘛,拿走。這碗小米干飯和到了大鍋中的黑豆飯里,每人吃的黑豆飯里面能看到金燦燦的幾粒小米。
即使在前方部隊,軍隊領導同樣也謹奉“有飯大家吃”的原則,堅決不吃小灶。
侯家溝村民尚宏恩在開荒的時候,發現“團長和老百姓一起開荒。不分官、士兵和老百姓,大家都在一起干活,包括收秋、鋤地,像我們有一塊地,團長也鋤過”。這些穿了“干部服”的老百姓不僅與群眾打成一片,每年還主動向群眾拜年祝壽。
平等,讓生活在延安的人們精神愉悅。一聲“同志”,意味深長。陳嘉庚訪問延安后對比說:“在重慶,蔣介石好像皇帝,中央大員有不少人是貪污的。我到陜北延安,情形就截然不同了。在那里,人人平等,相親相愛,有如兄弟,刻苦耐勞,從事建設,成績斐然。”
物質匱乏,但人們精神抖擻
在延安,物質匱乏,生活困苦。一個貪戀金錢、物質欲強的人,會以為延安的生活索然無味。但是,在延安生活的人們,精神抖擻,喜氣洋洋,物質欲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何理良認為他們的生活是苦而快樂的:
延安大概有兩三萬干部吧,部隊也有幾萬人,那時候生活是比較艱苦的。有時候我們就只能吃小米飯,還有一個時期連小米飯也吃不到就吃稀飯,有時候就吃發了芽的麥子,碾碎了那么吃,青菜就是蘿卜片,還有野菜……我們的生活都是非常苦的,最起碼的維持生命的那樣的伙食,油當然沒有,有時候一年也吃不到肉,但是人們的精神非常愉快。
同樣記憶深刻的還有杜群(原延安電影團指導員馬似友的妻子):
我的鞋都穿壞了,沒辦法穿,就光著腳丫子走。我們好多人都這樣,所以那時候也不覺得苦。累,沒有,在思想上沒有這個概念,大家的精神都是很高興的。
女孩子沒有化妝品,也同樣不會灰心失望。杜群說:“那時候化妝品沒有,連肥皂都沒有,根本沒有什么雪花膏,就是到水跟前洗洗臉,臉盆也沒有。生活看起來艱苦,但是挺高興。”
擁有相同感受的,還有來自魯藝的學員們。
由于國民黨對邊區的經濟封鎖,我們的生活特別艱苦,大部分時間要用來生產,吃的大多是土豆、紅蘿卜、白菜,糧食很少,有時榆樹皮我都能連吃幾大碗,但大家一天到晚總是樂呵呵的,并不覺得苦。(劉烽回憶)
在前方時,我跟羅工柳結了婚。戰爭期間,住在一起就算結婚了,但還是拿出5塊錢請大家吃了頓飯。當時5塊錢能買什么呢?7分錢一斤牛肉,1塊錢100多個雞蛋,所以5塊錢就請編輯部的同志吃了炒牛肉和雞蛋。編輯部人不多,不到30人,大家吃得很高興。這頓飯就算我們的婚禮了。(《新華日報》華北版記者楊筠回憶)
物質是人們賴以生存的必要條件。但是,在延安,沒有物質欲望的不僅僅是普通群眾和士兵,各級領導和領袖們也安于清貧的生活。在延安電影團工作過的姜云川回憶:
所有的戰士、班長、排長都沒有穿過襯衣,外套都是3年換一件。每個人去了以后都是二尺半布,都是一套軍裝,即使毛主席也不例外。你感到衣裳太長了或者太短了,可以找個人和你換。中央首長都一樣,沒有什么特殊的東西。那時都是過供給制的生活。
有一次,毛澤東請醫生馬海德(阿拉伯裔美國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加入中國國籍)和他的妻子蘇菲吃飯,他們發現主席吃得也很簡單:“毛主席中午就說,到時候警衛員添一個菜,他們在這兒吃飯。添一個菜,什么菜?就是添一個土豆絲。毛主席吃飯特別簡單,一大碗紅米飯,一碗不知道什么菜,一碗辣椒。”
讓美國記者杰克·貝爾登疑惑的是,處于敵軍包圍的共產黨,被迫隔斷了與外界的貿易,工商業又不繁榮,他們如何維持各級政府的開支?“他們若不赤裸裸地搜刮民財,不進行比蔣介石還厲害的橫征暴斂,能維持下去嗎?”
來自晉冀魯豫邊區政府的戎伍勝回答了他的問題:
第一,大多數在這里工作的干部是自愿來的。我就是個例子。我跑到這里是因為我不能忍受蔣管區的情況。我拋棄了家、親屬和待遇優厚的職位,舍棄這一切是為了革命。我們大家都能幾乎不要任何報酬而工作,有一點吃的就行了。第二,你大概也看到了,我們的政府很精干,我們沒有臃腫的官僚機構,負擔小,開支和捐稅自然就小一些。第三,我們全體人員,從政府干部到普通士兵,除了本職工作以外,還必須參加一定的生產勞動。第四,我們不像國民黨那樣,不因貪污受賄、營私舞弊而損失巨額金錢。貪污幾乎是不可能的,一切付款和收款都必須通過一個監督委員會辦理。因此幾乎不可能在數字上搞鬼。各地農村的財務機構必須在告示牌上公布賬目,任何人都可以要求查賬。還有,我們是在為一種理想而斗爭,這一條也很重要吧。要是我們從國民黨統治的貪污腐化的社會跑出來,到這里又搞那一套,那有什么意思呢?
在延安,這個沒有好山好水的小城,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正在醞釀,并在日后以驚人的速度與深度爆發。
(責編/黃夢怡 責校/李希萌、陳小婷? 來源/《延安延安》,中央電視臺、陜西廣播電視臺《延安延安》攝制組著,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2014年5月第1版;《中共中央在延安:一個馬克思主義政黨的崛起》,本書編寫組著,研究出版社2019年7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