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姮
內容提要:租界時期五大道的街頭規劃是在英國已有的建筑文化視野下進行的,在這里,供水排水、疾病的治療和預防等現代衛生需求因著街道和建筑的建設而被制造出來。一方面,這些措施推動了城市面貌革新;另一方面,衛生的含義也偏離了中國的傳統觀念,進而包含了政治權力、科學標準等多重話題,并成為看不見卻影響深遠的文化霸權。由此,從內在的衛生觀念革新,到外在的街道建造技術,五大道街頭景觀的生成構成了一種欲望機制,從而輕而易舉地同資本和政治權力揉合在了一起。
2020 年8 月,天津汛期的城市排水狀況大大改善,這歸功于汛前建成并投入使用的先鋒河調蓄池。這座容積超過60000 立方米的調蓄池,是天津乃至整個華北地區最大的真空沖洗式調蓄池,大大緩解了上海道、大沽北路、電臺道、五大道等片區難以實施分流改造地區的合流制污染問題。排水治污問題一直是城市建設中備受關注的問題,對天津來說,現代意義上的街道規劃與治理起源于19 世紀末被侵占為租界地的五大道。1860 年第二次鴉片戰爭中國戰敗,天津便隨著《北京條約》和《天津條約》的簽訂而淪為九國租界,一時間各種街頭建設和西式建筑競相而起。五大道的街頭規劃、建筑功能、排污治理,與社會歷史變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它的形成離不開自上而下的治理政策,那些處于當時其他地區前列的基礎設施不僅使城市空間成為承載技術革新的容器,還蘊含著更深層次的社會文化內涵。
隸屬于英租界的五大道,其建設開始于租界區所呼喚的現代衛生需求和對西方精致生活的憧憬,在這里,各種土地規劃實驗都將現代建造技術推向制高點。作家谷崎潤一郎(Tanizaki Junichiro)1918 年來天津時,就被當時天津獨特的城市空間與都市文化所感染,他的小說中寫道:“走在天津城里最氣派、最整潔、最美麗的街區,令人仿佛來到了歐洲的都會?!弊饨鐣r期的五大道可謂現代基礎設施建設的代表,同樣也是政權跌宕時期赤手可熱的政治象征資源,代表了一種社會身份的想象。然而,城市的外顯形式與內在隱喻之間往往不是一一對應的,或者說是前者決定后者的關系,街頭規劃往往并不直接指涉“進步/文明”本身。如簡·雅各布斯(Jacobs Jane)在《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中所表述的,“事物的表象和其運作的方式是緊密纏繞在一起的……只知道規劃城市的外表,或想象如何賦予它一個有序的令人賞心悅目的外部形象,而不知道它現在本身具有的功能,這樣的做法是無效的”。接下來的分析,將把租界時期五大道城市街頭衛生、疾病的治療和污染治理放置于向現代化生活方式靠攏的過程中,思考“衛生”“文明”是如何作為一種霸權介入民眾日常生活,悄然將傳統的生活觀念置換掉,并成為一種新的欲望機制參與到當時中國的城市發展進程中。
在成為租界地之前,五大道地區原本是天津城南一片水坑洼地。這里是1903 年英租界第二次擴展的結果,由于處在墻子河以外,之前也被稱為“墻外推廣界”,作為城市的邊緣地帶,整個五大道地區只有少數的窩棚式的菜農民居和零星的墳地散落,擁有的是“二十間房”“六十間房”“八十間房”等似是而非的地名。天津英租界區開辟之初,最為棘手的問題便是治理臟亂惡臭的街道環境。中西方關于“衛生”的不同理解滲透在日常生活中,也正是基于此種差異,西方現代醫學所強調的衛生觀念和對疾病的恐懼,成為五大道地區街道規劃中重要的思考方面。
具體來看,中國傳統的“衛生”觀念更接近與今天所說的“養生”,最早見于《莊子》第二十三章《庚桑楚》:“衛生之經……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已?!币馑际钦f,人類的生命要多接觸外物,與之隨順應合,遵循自然規律,這便是養護生命的常規。在我國最早的醫學經典著作《黃帝內經》中,“衛生”不是作為一個完整的詞匯出現的,而是指“衛氣”的生成:“黃帝問于岐伯曰:人焉受氣?陰陽焉會?何氣為營?何氣為衛?營安從生?衛于焉會?”這是從人的經脈出發研究生理學、病理學,認為人體精氣來源于飲食,入口的食物經過脾胃的吸收轉化為精微之氣上傳到肺部,再由肺播散到全身,使五臟六腑都得到精微之氣的供養。在這些精氣中,精粹的部分叫“營”,剽悍的部分叫“衛”,營氣運行于經脈之內,衛氣運行于經脈之外。“衛生”則指經脈之外的精微之氣的生成與運行,是自然萬物與人體互動的過程,二者的協調平衡可以使身體康健、自然環境和諧??梢钥闯?,傳統“衛生”的含義并未同清潔污垢、治療和預防疾病等相聯系,更未與國家、民族、種族等話語糾結在一起。

因此,“衛生”“疾病”的中西方差異展示了不同文化對于生理性病癥的認識和對健康的要求,這與具體的歷史和社會文化情境息息相關。對健康、正常抑或是疾病的判定,“不只是身體功能的紊亂,病人對文化、社會關系與歷史的認知,可以被具化為對疾病根源的認識與治療手段的解釋”。在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看來,疾病被眾多隱喻所糾纏,呈現出來豐富的含義,人們對它充滿想像。疾病不僅直接指涉個人身體機能的紊亂與破壞,還被認為是社會政治文化癥候的某種鏡像反映,從專屬于個人的器官轉變為一種“政治器官”。例如在19 世紀末的中國半殖民地語境中,“東亞病夫”這一飽含民族屈辱的詞匯不僅有著罹患疾病的原始含義,還承擔了近代中國民族主義形成的思想和制度的內涵。身體的病相、毒害和救治過程都被看作是與社會現實相關的反映,“在身體這個位置上,人們可以審美地、社會地、政治地、生態地經驗世界?!?/p>
伴隨著19 世紀末在中國領土上所進行的一系列侵略行為,西方現代“衛生”“疾病”等觀念也在思維方式和行為習慣上對古老中國的傳統社會造成了沖擊。著名歷史學家羅芙蕓(Ruth Rogaski)指出,中文“衛生”的概念演繹了中國人在健康與疾病方面所經歷的現代性體驗,“衛生的意義是如何從中國人的宇宙觀轉變為包含了諸如國家主權、科學實驗、身體凈化和民族適應性等方面的概念”。也就是說,“疾病”作為一種隱喻,不僅塑造了中國人想象自身與世界的方式,同時也建構出了中國在建立現代國家時所采取的行為技術和制度體系。由此出發考察租界時期的五大道地區規劃,能夠看到防御疾病、走向衛生、健康和更加美好的生活,成為城市建設的最終愿景。
西方的衛生觀念深刻影響了五大道的街頭規劃。在五大道劃分之初,隨處可見的是破爛不堪的骯臟茅屋,連接彼此的是一條條狹窄的通潮溝渠,遍布“骯臟又有害健康的沼澤地”,“沼澤四圍干燥一些的地方分布著無數座好幾代人的墳墓”,呈現出一片荒涼的景象。骯臟的環境使得不少當地人被細菌感染,肺病、痢疾、皮膚傳染病奪去了許多生命。直到20 世紀初,城市環境仍然不容樂觀。西方許多回憶錄中記載,在又長又窄的海大道(今大沽路)上,到處是“來來往往的騾車和驢車”,并“散發著馬糞的味道”。而在距看上去整齊清潔的咪哆士道(今泰安道)不遠的地方,則是“一片荒地,這里瓦礫成堆,四周漫生著又干又黃的雜草和蕁麻?!骼斯吩谶@里跑來跑去”。那些與海河相連的“污穢的小河仿佛一潭死水”,上面漂浮著“瓜皮和白菜葉子”,在海河漲潮時,小河被倒灌的海水沖刷干凈,但也留下了“高高的黑泥漿,還有漂浮在上面的厚厚的垃圾”。租界地的外國人常常懷著同情的心情面對“污穢的中國鄉村”,這片土地被描述為“悲慘的、有害的、荒涼的和悲傷的”,甚至在西方的官方文件中都悲苦地寫道:“天津地方的居民,對醫療衛生的觀念與設施,處在極其幼稚的境地,幾乎是沒有任何衛生思想?!?/p>

西方殖民者在五大道規劃、建造中表現出的“衛生”意識及其所包含的系統性意義,可以說是在18 世紀以后才形成的。特別是19 世紀以來,西方衛生的含義出現了重大變化,“從古代到前現代,衛生包含了一系列廣泛的保健行為,如運動、飲食和休息……如今,衛生意味著清潔,其范圍變窄了”。正如瑪麗·道格拉斯(Dame Mary Douglas)所說,在關于“污穢”的概念中,如果去除掉其中的病原學和衛生學因素,這個概念的最原初概念則指的是“位置不當的東西”。簡單說,就是沒有合理運用分類,將沒有相關性的東西放在一起而產生的不和諧狀態。這個十分具有啟發性的研究思路,其實暗示了兩個情境:“一系列有秩序的關系以及對此秩序的違背。這樣一來,污穢就絕不是一個單獨的孤立事件。有污穢的地方必然存在一個系統。污穢是事物系統排序和分類的副產品,因為排序的過程就是拋棄不當要素的過程?!眮淼街袊膫鹘淌?、官員、商人感懷于五大道當地居民貧匱的衛生觀念,以悲憫的“救世”情懷在這里開始著他們的改造活動。在他們眼中,當時的天津居民生活方式和習性中極其缺乏公共環境衛生理念,如隨地大小便、飲用不潔凈的生水、隨處傾倒穢物、利用糞夫收集糞便,甚至死尸停放、隨意埋葬。這些行為在14 世紀的歐洲城市街頭并不少見,然而在19 世紀末的倫敦、巴黎等大都市,大型排污系統早已建立,市民已經用上了自來水和室內抽水馬桶,英國還于1875 年正式頒布了公共衛生法,歐洲城市近代公共環境衛生事業已經發展起來。
作為天津英租界董事會的執行機構,也是租界區內的最高行政機構,英租界工部局沿襲了歐洲每年度提交地區衛生報告的習慣,自1930 年開始直到1940 年,英工部局每年都會提交本地區的衛生報告,詳細羅列本年度中外市民的疾病和衛生狀況、生育和死亡情況等,記錄了包括咽喉腮腺炎、流行性感冒、腸熱癥、瘧疾、小腸病癥、霍亂、瘟疫、腦膜炎等疾病感染人數,這與傳統中醫所謂的“外感風寒”“氣滯血瘀”“肝火旺盛”等表達和治療方式形成鮮明的區別。一方面是疾病名稱的變化與精細劃分,另一方面是對疾病的統計和行政匯報,這些既在移民與當地居民之間形成區分,也將該地方的行政能力與其他地區區分開來。傳統意義上的疾病更多地被描述為與外界自然的不和諧,如“太陽傷風”“少陰傷風”,而西方醫學則加入了有關細菌、病毒等需要通過科學實驗而非日常經驗才能得出的概念,關于疾病的理解便從生態障礙演化為對陌生世界的探索,大大沖擊了人們的知識范式和認識世界的方式。由此,衛生/疾病的觀念更像是一種葛蘭西意義上的文化霸權,與國家暴力機器的強制性不同,這種霸權在文化和意識形態方面運作時,往往通過更加隱秘的諸如教育、教會等市民社會機制來實施。
從五大道的開始的西式的衛生和疾病觀念,帶來了新的生存體驗,重構人們的知識模式和認識世界的方式。租界地形成的衛生方式既區別于中國文化,也與西方文化不盡相同。在李永東先生看來,這種生活方式具有中西雜糅的特征,與中國傳統文化、都市文化既有一定聯系,又有明顯區別,與租界所具有的獨特的市政制度、文化體制、城市空間、市民體驗和審美風尚等多個文化層面聯系在一起。五大道的衛生觀念,并非是從內部主動發出的對西方文明的學習,而是隨著社會政治生活的巨變被迫卷入與西方文明的比較與抗衡之中的。這其中既有血淚,也帶來了許多新的變化。租界區的衛生規劃打破了原有的概念結構,人們習以為常的衛生觀念受到沖擊。傳統的界限被打破,使得許多曖昧不明的色彩元素得以逐漸匯入其中,新的含義不斷創生,人們開始以不同的眼光去理解當下生活的豐富性與奇特性。另外,關于何為疾病這個命題的重新思考,也打破了舊的經驗秩序,與五大道外在的街頭規劃一起帶來了一次次的震驚體驗,震撼人們思維中井然有序的傳統世界,使得渾然一體的社會觀念被分解為碎片化的經驗廢墟,沖擊了長久以來封建社會的固有符號統治,新的意義空間開始解鎖。
然而,衛生作為一種文化霸權,始終不可避免地與帝國邊境的擴張結合在一起。在歐洲中心主義者看來,疾病通常源于非我或者說是異族的錯誤。歐洲歷史所記載的瘟疫大都是外來的,而殖民者帶給異邦和東方世界的致命疾病,卻既不能稱作瘟疫,也不被當一回事。在實現“文明化”的過程中,英殖民者不可避免地傾注了大量的意識形態規訓,試圖從基礎設施領域告誡本土居民何為污穢、何為衛生,用以抵御中國民間野蠻生長且根深蒂固的生活習慣和信仰,二者的矛盾始終貫穿在五大道的規劃和使用中。在此過程中,五大道地區的街道規劃順延著用水和排污系統的管線,開通電話線路,這些肉眼可見的部分呈現出了技術規劃可以帶來更加便捷的現代生活方式,街道的治理也是出于健康目的,電燈電報的使用方便了人們與外界溝通交流——一切措施都是為了更好的生活。新型凈化技術的參與可以除去污染,相比之下,舊式生活方式則帶來污染,這就暗中標識出了技術理性所代表的西式文明和中國傳統生活方式、道德情感的高低優劣之分。由此,西式醫學觀念介入了對五大道地區的政治管理和街道建設過程之中。在當時中國的歷史語境下,疾病可謂在文化接觸和交流中的一種特殊的體驗,與其說是客觀的身體癥狀,不如說是被建構出來的話語形式,它記錄了不同民族在文化交流、交往時的不同文化策略。出于衛生和預防疾病的考慮,五大道的規劃也更像是一個生態屏障,其建設和規劃便具有了象征性意義。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疾病的隱喻被內化在了五大道的規劃問題中,它更像是一個描述性的事實,即陳舊的中國傳統社會已經身患重病,只有借助于西方文明高速理性的建設和發展模式才可以帶來新生。
因此,何為衛生/疾病的問題,在租界話語下更像是善惡評判標準的問題。這種善惡標準的評判往往來自經濟、政治上占據更高地位的階層,他們與被統治階層接觸之后,身處下層的人們便開始質疑自己從前的善惡標準,這種質疑帶來了精神的震動,從而在精神和肉體上都相信上層統治的正確性,相信清潔與治療策略的有效性。實際上,這種對本土文化習慣和善惡標準的質疑往往是被建構的,一方面,它確實能夠帶來新鮮視角來反思之前的生活,另一方面,這種被建構的衛生霸權也從另一個角度帶來了道德多元主義的疑惑,也就是說,如果產生于某一文化之中的文明、健康和道德標準具有普遍的效用,那么在此標準下的治理和規劃便是放之于四海皆可行的東西,瘟疫、沖突則是可以根除的,它們將永遠不會再發生。這種顯然不可能實現的事情,恰恰無聲地反駁了衛生作為一種文化霸權的有效性。
在五大道這片區域中,街道的規劃和衛生觀念的普及體現出鮮明的實用主義態度,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風格組合或者說“拼貼”(Bricolage)——法國作家列維-施特勞斯(Claude Levi-Strauss)曾用這個概念來描述一種與西方精英主義思維完全不一樣的解決問題的方法。在他看來,拼貼是傳統神話思維的典型模式,與科學理性形成鮮明區別。神話思維來源于傳統巫術,這并非是在現代科學實驗的基礎上得到的,而更像是經驗的集合。在《野性的思維》中列維-施特勞斯指出,正如植物有“野生”和“園植”兩類一樣,人們的思維方式也可分為“野性的或野生的”和“文明的”兩大類。科學與巫術其實是“獲取知識的兩種平行的方式,它們在理論的和實用的結果上完全相同”,并且需要進行“同一種智力操作”。也就是說,傳統野性與現代文明在性質上其實并不存在高低之分,它們更像是兩種平行發展的、各司其職的文化職能,是可以相互補充的,而非后者可以取代前者的關系。那些“野性的思維……既不被看成是野蠻人的思維,也不被看成是原始人或遠古人得思維,而是被看成未馴化狀態的思維,以有別于為了產生一種效益而被教化或被馴化的思維?!边@也從一個側面展示出以西方現代衛生觀念而進行的城市建設,隱含的依舊是文明的霸權。
在英租界工部局管理五大道的幾十年中,從1919 年至1926 年的七年間,英租界工部局利用疏浚海河的淤泥填墊洼地修建道路,同時為所鋪設的路面加大排水管的口徑。街道的長度、規模、材質、空間構成逐漸改變了原有的城市空間結構。據史料記載,英租界道路建設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從點到面依次聯通,并將材質的特殊性考慮在內:
(1)建造一條貫穿英、法兩國租界的中央大道,即中街,作為租界區的主干道;
(2)以中街為中心,修建了海大道(現大沽路的一段)、倫敦路(現成都道)等74 條道路,形成較為完善的道路網;
(3)1882 年,在近大同道附近修建天津第一條碴石路,以英工部局董事長德璀琳之名,稱之為“德璀琳路”,道路附近的建筑次第修建起來;
(4)1924 年,在津英租界從英國引進“瀝青混凝土攪拌機,從此大量修建以紅磚為下層基礎,上鋪以機械伴和的瀝青混凝土的高級路面”。
這些措施促進形成了干凈整潔、秩序井然的街區環境,為城市建設、道路改造提供了示范,大大改變了當地的視覺形象,“一度遍地皆是深溝、大洞、臭水溝的使人惡心的可恨的道路被鏟平、拉直、鋪平、加寬,并且裝了路燈,使人畜都感到舒服,與此同時,城壕里的好幾個世紀以來積聚的垃圾也清除掉了?!?/p>
衛生的現代性強調與“健康”的關系,健康寓于日?;顒右约叭粘;顒訄鏊?,并與城市空間相關聯,表現為城市設施和景觀。17 世紀以來歐洲大都市提供了許多關于城市衛生和街道規劃的革新案例,如巴黎新橋上出現的現代社會最早的步行道,是最早啟發歐洲人分離人流和車流的重大發明。然而,巴黎在建造城市主干道時,最主要的目的就是預防交通問題,但卻造成了自相矛盾的過度擁擠。空間分配的不合理,馬車制造的巨大噪音使人們生活在巨大的恐慌中,甚至到了17 世紀末,embarras 一詞除了表達“尷尬”“困惑”的意思外,又增添了新的含義:“街道上各類車和人戶型堵住各方面前進道路的情形”——一種新的困惑油然而生。與中國不同的是,西方推動城市設施改造的動力大都來自市民社會?,F代意義上的公共衛生運動始于19 世紀初的英國,目的就在于解決人們在工業化和城市化快速中所面臨的城鎮問題,城市衛生狀況成為歐洲人界定其文明“先進性”的重要特征。1842 年,埃德溫·查德威克(Edwin Chadwick)出版的《關于英國勞動階級的衛生狀況的總報告》一書中,也犀利地指出當時惡劣的環境導致了勞工日益升高的死亡率,政府有責任對污穢、污水和有害空氣進行消除。街道作為城市開放空間的主體成分之一,又是典型的公共空間,存在于街道景觀體系中的“衛生觀念”體現著所謂市民權益。
然而,五大道的建造處于中國封建統治即將分崩離析卻依舊藕斷絲連的特殊歷史語境之下,更像是一個特殊的飛地鑲嵌在古老的中國土地上,與西方市民社會背景下的“公共空間”不同,五大道的規劃和視覺形象塑造依托的是權力所有者自上而下的規劃策略。以五大道城市空間規劃發端最早的馬場道為例,它的生成也與近現代中國的政權變動密切相關,成為當時社會活動的一個縮影。馬場道的規劃及周圍住宅同樣也受到了西方現代醫療觀念的影響。就用水方面來說,使用自來水、及時清理生活污水是其中兩個重要突破。1897 年,英商天津自來水公司成立,供應英租界公用水。1901 年,中英合辦天津濟安自來水股份有限公司,僅供租界用水。以潘復故居為例,這座典型的西歐風格花園住宅位于英租界馬場道東頭(現和平區馬場道2 號,天津市第二十中學校園內),始建于1919 年,占地十余市畝,由時任北洋政府財政次長、代理財政總長的潘復委托開灤煤礦董事莊樂峰邀請法國建筑師設計建造。整座住宅有平房17 間,建筑面積3827.99 平方米。主樓為三層磚木結構,房頂為一行一行排列的瓦壟鐵頂,門窗地板使用菲律賓木料,樓內設有陽臺。主樓的東樓下為接待達官顯貴的會客廳,西樓下為接待親戚朋友的日??蛷d。從主樓正門往外有甬道通往樓外寬闊的院子,各種花木與綠地草坪充斥其中。潘復故居是五大道上衛生間最多的一幢衛生間11 個,廚房4個,這些變化顯示了馬場道上的新式住宅注意到了日常生活用水、污水排放等問題,得益于西方衛生觀念中污穢會造成疾病傳播的觀念息息相關,同時,將身體污穢及時排出建筑之外,也為傳統住宅功能的變化提供了新的啟發。
從馬場道開始的街道用水規劃逐漸蔓延到其他周圍道路,位于大理道翠竹里2 號的高少洲故居也有著先進的用水衛生系統。高少洲是當時天津洋行買辦代理人,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德商興隆洋行的德國經理回國,委托高少洲代管興隆財產。屋主在接受西方經營理念的同時,也耳濡目染了諸多科學和衛生知識。建于20 世紀30 年代初的高少洲故居,房屋整體為歐式建筑,水泥墻面,平頂為大露臺,門窗均為菲律賓高級木料,室內有燈光灰線,裝潢考究。住宅功能分區合理緊湊,一層有鍋爐房、餐廳、客廳等,二、三層為書房、起居室、臥室。樓內共有大小4 個衛生間,甚至還有英制斯坦福老式鑄鐵大澡盆。
五大道新式住宅的建造展示了衛生作為一種現代技術手段被殖民者和本國精英所接受和使用,為我們理解那個時代的城市景觀變化開辟了新的領域。對此影響深遠的,是一個與此有關、但更周密的理論來源,那就是英國作家托馬斯·莫爾(St.Thomas More)的烏托邦理論。尤其是他在1516年寫作的《關于最完美的國家制度和烏托邦新島的既有益又有趣的金書》中描繪的關于更加美好的國家制度的一系列方法。烏托邦一詞由莫爾生造而來,指的是一個并不存在的地方,也指一個可以實現每個人追求的國度。在西方文化視閾下,烏托邦不僅是具有虛構色彩的文學想象,而且是具有實際意圖的社會夢想。關于更美好生活的幻想與渴望本社便蘊含著巨大的話語空間,19 世紀西方經濟蓬勃發展,一方面是大工業制造所帶來的資本積累,產生了大量商品和對商品的占有欲望;另一方面,大型資本與權力媾和的危機也愈演愈烈,焦灼狀態彌漫于日常社會生活中,人的價值被機械分工層層割裂。于是,殖民活動本身不僅在于拆解他國的固有秩序,更帶有了在異國土地上構筑烏托邦夢境的嘗試。如果說歐洲大陸在資本上升階段壓抑了一部分人的自由發展,使人們喪失了想象未來生活的能力,那么19 世紀以來的在中國土地上的殖民活動則以打破中國原有的生活空間為基點,為現代技術的烏托邦實踐提供了可能。
可以看出,馬場道的道路規劃、街頭建筑布局和水電線路的設置,一定程度上滿足了高級寓公追求潔凈、衛生、健康的愿望,與傳統中國的衛生/保健觀念形成鮮明區分。租界時期五大道的街頭空間呈現出這樣的隱喻,即通過技術的革新和空間的建造,可以在中國的土地上嘗試建立一種帶有歐陸傳統的烏托邦,以理想化的空間關系模式來組織社會活動,嘗試性改變各種失序失衡的狀態。然而,這種從私人寓所角度出發進行的城市空間改變,不僅是有產階級資本權力的體現或自我滿足,更蘊含著整體社會工程變革的希冀,雖然這種希冀常常是落空且令人喟嘆的。在這幾棟高級住宅中,我們看到的不再是一個關于屋主追求潔凈健康、舉止優雅的生活追求,而是對處于租界地這塊諱莫如深的特殊空間所做出的力所能及的改變。伴隨這個過程的,是這塊飛地所經歷的痛苦的危機和覺醒。正如張愛玲在她18 歲創作的自傳體散文《天才夢》中所記述的,“我還記得搖搖擺擺地立在一個滿清遺老的藤椅前朗吟‘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眼看著他的淚珠滾下來”,這位落淚老人正是張愛玲居住在五大道的二伯父、滿清最后一任兩江總督張人駿。在《對照集》中,張愛玲也曾用這樣的語句描繪張人駿在天津的寓所——低矮的白泥殼平房,全無中國建筑的特點。從馬場道所引領的衛生規劃,揭示出了租界時期市民生活中一個不可言說的痛苦地帶,即身居高位的達官貴族建造起了在亂世中可以安身的居所,積極向西方現代文明靠攏,卻危如累卵,即便處于社會上流,也沒有給個人生活帶來必然的幸福和滿足。
馬場道的住宅衛生規劃所展示的狀況,表明租界時期私人生活與社會變革所希望達到的目標之間的斷裂,而私密生活層面與各種公眾身份或社會關系之間的連接,也總是不協調的。在這種不協調的體驗中,精致的、以占有為目的的個人主義被視為新的自我表達而獲得肯定,“衛生”的概念逐漸與個人的生命權力結合在一起,與“城市”“民族”“國家”等宏觀概念失去緊密的聯系。租界地的規劃高度關注精英階層式的心理體驗,在空間的層面上加速了殖民話語與醫學表述的互動,住宅功能區的劃分不僅改變了傳統生活習慣,更在帝國主義的實際侵占目標與精英階層的欲望之間構建起重要聯系,從意識形態角度為租界地的建設和發展提供了言說的合理性。由此,大興土木背后是一種對流離失所的恐懼,在更加美好生活的欲望和欲望滿足之間的平衡,展現了五大道作為飛地的游離態度。如果說在租界地開展的住宅規劃成為投射幻想的空間,相當于拉康心理分析所說的“小客體”(objet petit a),它像是隱秘的寶藏,“在我們之內又不是我們”,是“神秘莫測、難以企及的未知數(X)”,其功能是為個人的幻想提供一個理想框架,從而啟動欲望進入象征界的秩序之中,那么無論建筑呈現出何種技術的加持,它只能以空洞位置的形式出現,卻不可能被完全占有,而且總是指代著另外一個東西或是更不可及的存在。這也就是為什么租界地街頭的更新規模如此巨大、技術如此先進卻始終無法逃避“隔江猶唱后庭花”的失望:盡管現代西式建筑可以被作為商品買下來并且改造地更加舒適,但擁有這棟建筑本身,并不能保證個體回到獲得安定的那一刻。
從馬場道出發延伸到整個英租界區,再到被其他帝國主義列強所分割的地方,從“衛生”“科學”的角度出發所進行的城市景觀建設并不少見,這也在空間層面影響著城市的自我表述和實際行為,在五大道構建一個在租界母國未能實現的烏托邦夢境也變得越來越誘人。如斯拉沃熱·齊澤克(Slavoj i ek)所闡述的,“小客體”可以是任何一個普通常見的物體,但當它處于被欲望所透視的眼光中,便開始消弭掉具體的功能,成為一個空白地帶,主體可以在上面投射任何支撐其欲望的幻想,同時也成為現實界留下的剩余物。五大道那些結構合理、清潔衛生的住宅區作為欲望的“物質起因”,重新定義了現實和自我的關系,構成了在日常生活中的“小客體”——并不指涉任何一座杰出的建筑本身,實質上卻構成了投射幻想的空間。
在西方古典文學觀念中,奧德賽與代表著欲望和誘惑的女妖的抗衡,隱喻了人們愿意放棄自己的身份和姓名以便幸存的故事,這也預言著文明本身牽連在對主體的不斷侵襲之中。同樣,五大道的現代文明進程也伴隨著對自我身份、社會發展的嘗試性變革。馬場道的建筑多為棋盤式布局,方方正正的直角房子,一定程度上為城市發展提供了秩序,卻也造成了單調乏味、缺乏靈氣的現象。棋盤布局容易造成資源浪費,但適用于資本掌控者迅速將自然資源轉變為投機的媒介。當追求技術進步被看作是一種文明和理性,傳統日常觀念中的衛生、科學往往被賦予合理性并得以不斷推崇。它有意于擴大其控制范圍,從而輕而易舉地同資本和國家政治權力等相糅合在一起。技術理性及其所代表的表達形式構成了租界地區街頭生產的原初內核,它們將自然狀態下的土地轉換為一種被交換和使用的物體,將建筑空間的進步逐漸轉換為對空間和人的異化,將自由的行走和觀看轉換為控制??梢?,技術手段的真正目標在于標準化和控制,即以解放之名,其擁護者著力于培養一種基于技術控制的理性。
時至今日,當我們回望五大道的建筑景觀及其歷史時,如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所揭示的那樣,這些建筑藝術、街頭景觀可以被賦予從內部發生的批判力量,通過揭露我們賴以生存的符號代碼、規范、傳統習俗、文化形態的任意性本質來完成他們的道德工作?!暗赖隆币辉~并非特社會特定秩序下既有的行為準則或行事規范,而是跨越時間的長河可以遺留下來的那些值得重視的價值和品質。縱觀租界時期五大道的街頭景觀及其所蘊含的文化政治內涵,這些滿含血淚與糾結的歷史不是要帶領我們去拆除所謂的屈辱印記,抑或泣血淚翻舊賬,而是保護我們可以清醒地分析歷史,以此來展示那些在客觀現實中起決定性作用的,但又并非能直接觀察得到的各種事物,揭示由各種社會關系構成的整體現狀,捕捉處于發展中的各種趨勢和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