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阿嫲

朱珈潁

阿吟的家在四面環(huán)水的小村莊，小溪穿流而過，就在大門前，溪水被照得閃著光，那奇異的光點像勾了她的魂兒似的總把她引過去，把溪流里的小石塊撿起堆起來是阿吟最愛玩兒的事兒，一塊兩塊三塊，筑成高高的小山，像是在溪邊做了個城墻。阿吟手在搗鼓著，眼神卻總往小溪對過飄忽，像個狩獵的小豹子。

阿吟媽總是在這時斥怪幾句，在家門前對著門口喊：“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凈玩些臟東西。阿吟，你這衣服我可不幫你洗阿，快洗洗手回來吃晚飯嘞！”“知道了，媽！”阿吟高聲應(yīng)和著，把眼前的“石頭城”隨手一推，小石頭“噸噸噸”清亮地回了水里，阿吟拍拍屁股就往家跑去，小姑娘的臉兒被日頭曬得發(fā)紅，“你看你這孩子，又玩兒野了吧！”阿吟媽輕輕地將阿吟臉上的泥灰擦去，拍著阿吟的背把她往屋里帶。

阿吟玩了一天早就累壞了，看著桌子上的雞腿早就忍不住了，眼珠子三轉(zhuǎn)兩忽閃，阿吟媽一看便知：“小饞貓！”夾了一個雞腿放在阿吟的碗里“下次可不許啦，要等爸爸阿嫲都坐下來了才能吃，聽到?jīng)]？”阿吟腮幫子鼓鼓地含糊應(yīng)著，八仙桌上筷子漸漸來來去去頻繁起來，阿吟媽和阿吟爸抱怨：“你的好丫頭總是要去那水邊上，幾頭牛都拉不回來，也不知道是那老婆子施了什么法。”“哪那么邪乎？別瞎說啊，把孩子嚇著。”“哎呀，阿吟想聽！”小饞貓耳朵豎得老高，嘴里也不嚼了，“去去去，小孩子聽這個做什么。”爸爸敗了阿吟的興致。

阿吟每日去溪邊壘小石頭，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對溪對面那戶人家太好奇了，他們家的門檻天天都要被人踏破了，阿吟每天都想看看人家又發(fā)生了什么稀奇事，那里的三阿嫲可好了，除了眼有點瞎，嗓子講起話來有點駭人，但她每天都有新奇的故事，還給阿吟糖吃，阿吟又喜歡又怕這個三阿嫲，可是媽媽似乎很不喜歡她，每次去那玩媽媽都生氣地掐她，久而久之，阿吟便也不去了。阿吟想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兒，只能靠偷偷聽鄰里傳說，或者在隔壁嬸子都在家和媽媽閑聊時，豎著耳朵聽點稀奇事。

三阿嫲是這個村上的神婆，據(jù)說她身邊跟著兩個菩薩替她做事，所以村里人總求著她做些牛鬼蛇神的事兒，這個三阿嫲不僅整天神神道道的，還喜歡閑話人家的家事，總是憋著壞鬧得人家雞犬不寧，所以村里很多人都不喜歡她，總明面上堆著笑臉，背后拿口水呸她。阿吟媽就是這么恨上她的，當初找她看看孩子發(fā)燒驚厥的事兒，結(jié)果神婆不知道又去阿吟媽娘家嚼了什么舌根，本來兄友弟恭的，現(xiàn)在搞得烏煙瘴氣。阿吟媽從此再有什么事兒也不找她幫忙，阿吟聽過媽媽說：“怪不得她那雙兒女，女兒早死，兒子在外生意做那么大有什么用，也從不來看她！我看她女兒就是命償她娘的業(yè)障！”這話，也不是就聽媽說過，鄰里都這么說，三阿嫲的女兒二十幾歲和男人吵了架出門時就出車禍沒了，三阿嫲那時眼淚都沒掉半滴，但從那時候就開始吃齋念佛，對著菩薩佛祖念經(jīng)，耗了幾十年還真有點用，據(jù)說這兩個菩薩就是后來三阿嫲悟了才出現(xiàn)的，三阿嫲還有個得了肺癌的老伴兒，天天在床上躺著，沒什么精神頭，人們都說是三阿嫲一直做著法，吊著他這老頭子一口氣，不然早駕鶴西去了。阿吟看過，他們家有個大呼吸機，真是稀奇極了！

要說這三阿嫲還真有點本事，不光村里的人找他，還有很多人慕名趕了許多路來請他出山呢，阿吟記得村民們口耳相傳都說城里有個重點學校遷了地，到了以前辦化工廠的地建了新校區(qū)，家長學生們鬧得不可開交，說這是毒地，可是這學校的領(lǐng)導來找了三阿嫲到他們學校燒了點經(jīng)，嘴里嗡嗡念了幾句，沒幾天這個風波就平息了，以后都沒什么人提這事兒，學校還是照常辦，三阿嫲也收了不少好處。最神的是，有村里的小嬸子找她幫幫忙，說自己的漢子在外面養(yǎng)了人，還有了身子，回來找她鬧離婚，不同意還打人，家里三個孩子也不管了，一大家子整天都天翻地覆地哭鬧，男人什么都不管了，就要和那狐貍精走。三阿嫲看不得這種，自己的女兒也是這么沒的，她和那小嬸子說：“自己削了福氣也要治治這些人！”她第二天一大早就在那狐貍精家門口轉(zhuǎn)悠了幾圈，又燒了點紙，怪事兒來了，這孩子本來好好的，后來做產(chǎn)檢卻發(fā)現(xiàn)胎死腹中了，村里人聽了都咂舌，阿吟雖有些話聽不懂，卻由衷佩服她，覺得這世上沒有三阿嫲辦不成的事兒，怪不得村里有孩子的人家，每當孩子要考試時，都叫他們嘴甜點去三阿嫲家拜拜菩薩，阿吟想自己以后上學了，也要瞞著媽媽偷偷去拜拜！

可是三阿嫲也不是戰(zhàn)無不勝的，她那個破鑼嗓子就是代價。做她們這行就是這樣，若是答應(yīng)了人家就必須辦好，不然必遭反噬，她以前還沒有這么厲害，遇上了倆厲害的阿飄報復她，雖然后來讓他們魂飛魄散了，可是這嗓子算是毀了，說話的能力收了一半，所以孩子們都覺得她講起話來，像是魔鬼開了口。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三阿嫲好像不靈了，菩薩離去了，也許是三阿嫲做壞事，菩薩不想看了，也許是因為她早就用光了菩薩的法力……阿吟只記得她上了學沒幾年，對面就掛了白綢子，那個用大呼吸機的老爺爺去了，沒幾年，三阿嫲也走了。

三阿嫲走的時候村里為她辦了喜喪，她那做大生意的兒子也回了村，請全村人吃飯。阿吟吃飯時溜到以前那個老爺爺躺著的房間里，想再看看那個大機子，以后就沒機會看見了，阿吟卻眼尖地在老壁柜上看到眼熟的綠皮本子，那是三阿嫲不離手的，阿吟的好奇心又被勾起來了，小腦瓜里只有竊喜，覺得找到了武林秘籍。她急忙翻開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三三，你這階段很辛苦，又要陪我去做化療，又要在外面跑，都是我身體不好造成的，請原諒，等我好后再補，一定好好還，好讓你休息休息，謝謝你對我的體貼。三三，好想你。”

“三三，你要少吃點，為了你的健康長壽必須注意飲食，是很有道理的，你說對嗎？”

“三三，我寫得不好，作文寫不好所以你讓我寫留言也有問題，為什么我就不會寫作文呢？好苦啊！來不及了……”

“三三，我又要睡了，你今天晚上吃了嗎，寶貝你要吃好吃飽。”

阿吟翻完了，都是臥病的爺爺給三阿嫲寫的，也許是手上太無力，字都是虛的抖的，阿吟想起來那個笑瞇瞇給她糖的三阿嫲，哭了。抹了眼淚，把綠皮本子在身上擦了擦，平平展展地撫平了本子，放回了壁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