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救助者給張林提供的飯菜,是張林流浪期間難得的一頓熱和飯。
3月9日,我們封校了。
學校沒有發(fā)布書面通知。但當我拎著大包小包去不同校門碰運氣時,保安的回答都是“現(xiàn)在不允許出?!薄?/p>
其實封校早有征兆。兩天前,全校每棟、每層、每間學生寢室,都按要求落實確認了樓長、層長、寢室長,說是“以備不時之需”。前一天,我參加的線下活動臨時取消了,沒有說明原因。還有認識的同學說收到短信通知要去做核酸,一時間有關封校的小道消息在各種群聊里滿天飛。
開始,我對封校并沒有太多抵觸,覺得和朋友們一起待在學校里學習也挺好的。但誰能想到這次的疫情會持續(xù)這么久—一個多月后的今天,解封似乎還是遙遙無期。
打開朋友圈,慌亂、焦急的情緒撲面而來。研究生學長凌晨被召集下樓做核酸;申請出國項目的同學的成績單急需蓋章;教資考試將近的學姐求問如何解決;生醫(yī)工的學長擔心實驗室里的小白鼠,這關系到他能不能按時畢業(yè)……一夜之間,所有人的計劃看似都被打亂 了。
好友群的紅點一直在跳,卻沒帶來幾個好消息。路上冷冷清清,倒是超市、水果店、食堂里人頭攢動。不過是上午八九點,超市里已經排起了長隊,吐司、方便面貨架所剩無幾。有人提著碩大的購物袋,里面塞滿了片狀吐司,少說也有十幾包。還有同學一次性買了十幾包薯片、幾桶4L裝的礦泉水和一箱方便面。但大多數(shù)人都和我一樣,只囤了夠兩三天的零食。
水果店的隊伍更是遠遠排出門外,繞著貨架呈U字形。等我11點排上隊時,剩下的水果已經不多,也根本來不及挑選,為了跟上隊伍,我順手拿了幾個蘋果、橙子、香梨就付款了。
近3萬名學生就這樣被封閉管理,未來要解決多少難題、會面臨怎樣的困難,誰都不知道。我開始不安起來。

做核酸的隊伍中,有同學帶著電腦一邊上課一邊排隊
下午,第一次全員核酸。隨后一周,時間表永遠為不定時的核酸空出位置。
校園很大,到日常做核酸的地方,需要走一公里。加上排隊等候的時間,有時來回要超過一個小時。路途中,不少同學帶著耳機聽課,不想落下進度。3月正值花季,藍天下,思源湖畔的櫻花如云似霞,我卻沒有心情欣賞。
3月12日早晨,當看到熟悉的“東川路800號”出現(xiàn)在“上海發(fā)布”公眾號上,我竟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之后幾天,陸陸續(xù)續(xù)聽聞有宿舍樓已經封閉;有同學混檢陽性,需要隔離復檢;還有朋友和老師接到上海衛(wèi)健委電話,通知已成為密接,等待轉運隔離。
每天的時間被核酸、通知和傳聞碎片化。正如我校一個較有影響力的個人公眾號“二月十三”所說:“雖然每天睡在自己最熟悉的床上,卻像是過著漂泊無依的生活,因為不知道醒來之后密密麻麻的消息中,又會藏著多少悲 喜?!?/p>
確診病例發(fā)布后,全校寢室樓通知只進不出。飲食并不是問題,從當日晚餐起,學校就實行免費的三餐配送,由千名核酸正常的在校教師志愿者和后勤職工配餐。
封樓剛開始,我們面臨許多現(xiàn)實的問題:公共浴室和洗衣機開放嗎?快遞放在校門口怎么辦?垃圾怎么倒?熱水能不能打?我們在群里提問,生活老師只說還在協(xié)調,沒給出明確的答復。
沒有明令禁止,我們便照常上下樓。但心里清楚,接下來每一次洗澡、灌熱水、倒垃圾,都可能是近期的最后一次。
沒幾天,斜對面寢室有同學核酸混檢陽性,前往復檢隔離。每間宿舍衛(wèi)生間的通風窗都面向走廊,相互聯(lián)通。雖然天天都消殺,但我心里還是不免恐 慌。
有疑似病例后,寢室樓的封控措施再次升級。公共浴室和洗衣機停用,學生原則上不出寢室,三餐及防疫物資由層長無接觸投放到房間門外,垃圾也統(tǒng)一運送到樓下,再由阿姨搬運到垃圾站。

職工們在疫情爆發(fā)前幾天只能拿著睡袋睡在菜鳥驛站。(攝影/水星)
為了避免人員交叉,經過樓長與管理阿姨的商量,樓棟統(tǒng)一安排打水時間。第一天里,每個寢室只能派出一個人,在安排好的五分鐘內到一樓熱水間打水。我們寢室被排在下午五點半,但實際執(zhí)行起來,到了晚上九點多才輪到接水,白天只能依靠著室友之前囤的礦泉 水。
類似這樣的混亂只是出現(xiàn)在封樓早期,樓長在收到反饋后,很快就會調整出一個新的方案,并且根據(jù)實際問題一輪輪迭代,我們的生活也逐漸井然有序起來。經過一段時間的優(yōu)化,核酸頻率越來越低,三餐發(fā)放越來越準時,同學們都從最初的恐懼里走出來,紛紛報名當志愿者,減輕層長和樓長的壓力。
我也逐漸找回了生活的平衡,習慣于線上教學和遠程實習。但每一天的平靜生活都在提醒我,有那么多人在替我們負重前行。
一份盒飯背后就是無數(shù)人的付出。食堂的叔叔阿姨們早上四五點醒來,加班加點連軸轉備飯打包;各地校友支援電動自行車、廂式貨車、無人車等運輸工具;保衛(wèi)處為送餐排除路障。還有志愿者老師們,每天穿著厚重又影響視野的防護服,一趟趟往返于食堂和宿舍之間。為了讓我們按時準點吃上飯,老師們甚至研究起盒飯的擺放方案與配送的最優(yōu)路線。
校園還是那個校園,但處處都不一樣了。去做核酸的路上,我看到食堂窗戶上掛著洗后待晾干的衣物。平時用于就餐的桌椅上,擺放著被褥枕頭,有明顯的生活痕跡。上下樓灌熱水時,總能看到宿管阿姨穿著厚厚的防護服在分餐、消毒、倒垃圾、分物資,而她們晚上只能在值班室架張鐵床休息。
宅在寢室里的日子缺乏波瀾,對時間的體感也仿佛隔了一層紗。我惶然看著日歷本從3月翻過來到4月,甚至差點忘了退之前規(guī)劃好的清明旅行的機票。
7天、14天、1個月、2個月,我對于解封的預期越來越低。不那么緊急的托福考試、甲狀腺結節(jié)復查、HPV疫苗第三針,和計劃了很久的生日寫真,全都讓位于疫情防控。一個學期,1/4的時間都在25平方米的宿舍里度過了。
兩輪全校核酸結果全陰后,3月22日,樓棟浴室重新開放。23日,校園開始分區(qū)域運行,樓棟群按核酸情況分等級分批次陸續(xù)開放。4月,學校核酸已經連續(xù)幾輪保持全陰,教學與生活步入正 軌。
“大學才幾年,疫情占三年”。說不遺憾是假的,但我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幸運,有那么多的師長站在我們前面擋掉了風險。封校至今37天,20次全員核酸,55頓免費餐。每天都在幻想疫情不曾蔓延,每天都在期待解封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