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水冰
忘掉的事太多,奇怪的是,有些久遠細小的事卻一直記得。
他執拗畫一條條線,擦掉,又重畫,就成了線團。逮著提筆處線頭,往回抽絲,線頭另一端,那是落筆處。這有點像過去村子里的人:夜里想了千條路,白日依然舊路行;白日依然舊路行,夜里還是要去想那千條路。
走上陽臺,他又一次覺得這小城就是巨人一把種子撒出去的結果。遠遠近近的樓房帶著散播特點:種子沒撒勻的是小區,樓房密集,旱地里一叢叢篙子似的瘋長著;篙子中的小產權房擠擠擁擁,反倒似長勢茂盛的莊稼。眼皮底下是斷續的綠,樹的冠,樹的梢。連起斷續來,就是街道的經緯。不用說街道也是巨人的杰作,沒留神,腳下蹚出來的。
遠山淡墨逶迤,山的邊緣毛毛糙糙,那毛糙是樹,毛糙卻又不是樹的則是一座廟宇。
白色的霧罩著淡墨,也籠罩了淡墨豁口。他身子慢慢往下蹲,然后向上一縱,順勢飛起來,越過圍城遠山。這很簡單,在哪兒越過,那豁口就長在哪兒。
對于母親所說外公與鬼遭遇的真偽,他從未置疑過,覺得子孫也不會置疑他是會飛的。
外公推著獨輪木車順著山路走,幽幽地。那車輪嘎吱嘎吱在山路上響著,遠古牧童悠揚笛聲似的。一位揉腳的年輕女子就在路旁,那腳又尖又小,伸進路邊草叢中就是一根竹筍。女子說大哥,外公就捎了那女子。漫長山路上,車越推越重,外公一下就想起了自個兒外公背一位老太婆的事——那老太婆沉得鐵塊樣,他心里就發毛,知道遇著了鬼……一處炊煙升起,女子說到了,跳下木推車,顛著小腳就往一戶人家趕,到了屋前也是身子往下縮,然后向上一縱,一股青煙吸溜溜鉆進了米篩大的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