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華為勝訴337案看美國337調查的應對策略

魏雅麗

（廣東省WTO/TBT通報咨詢研究中心，廣東 廣州 51000）

隨著我國開放型經濟發展水平的不斷提升，美國逐漸成為我國第一大出口國，我國企業在出口過程中遭遇到的美國337調查越來越多。特別是后疫情時代，美中競爭對抗加劇，美中貿易摩擦涉知識產權爭端持續升溫。在此背景下，我國企業走出去過程中面臨的知識產權貿易壁壘問題凸顯。

一、我國涉美國337調查現狀

2010—2020年，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USITC）共發起337調查540起。其中，涉中國企業的案件為191起，占全部調查案件總數的35.4%。從年度變化情況看，近年來美國337調查涉我國案件數及占比均呈上升趨勢（圖1）。2019年我國企業涉案數更是創下歷史新高，占美國337調查案件總量的57.4%。

圖1 2010—2020年美國337調查涉粵案件數比重

337調查作為美國獨有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具有時間周期短、應訴成本高、調查程序復雜、侵權懲罰嚴厲等特點，目前已成為 “兩反一保” 之外的比較霸道的貿易保護措施。近年來我國涉337調查案件量居高不下，被調查企業常常處于非常不利的被動地位，承受著高昂的應訴費用、大量的人力和資源投入、漫長的應訴時間、市場聲譽風險和喪失潛在的市場機會等多重成本和壓力。更有甚者，多數中小企業缺席應訴，喪失美國市場。以外貿依存度全國第一的廣東省為例，2010—2020年間，廣東省涉337案件共95起，占中國企業涉案數的49.7%，企業應訴率不足四成。六成不應訴企業收到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 “缺席判決” ，其中近八成不應訴企業被頒布普遍排除令、有限排除令或禁止令，而使涉案產品無緣美國市場。因此，了解并理性應對美國337調查，對企業走出去至關重要1根據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官網、中國貿易救濟信息網337案件信息整理。。

二、337-TA-800案情回顧

（一）案件簡介

2011年7月26日，美國IPR Licensing公司、美國InterDigital Communications公司、美國Inter-Digital Communications公司、美國InterDigital Technology Corporation公司根據《美國1930年關稅法》第337節規定向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USITC）提出申請，主張被申請人對美出口、在美進口及銷售的特定具有3G功能的無線設備及其組件侵犯了專利權，請求發布排除令和禁止令。本案中，被申請人包括華為旗下的三家關聯公司，中興通訊旗下的兩家關聯公司，LG公司旗下的三家關聯公司，諾基亞旗下的兩家關聯公司。案件過程見表1。

表1 337-TA-800案情回顧

（二）案件背景

2011年，華為和中興通訊在全球智能手機市場漸露頭角。據2011年6月千禧傳媒公司（Millenial Media）發布的5月份移動綜合（Mobile Mix）報告顯示，在美國手機市場設備制造廠商方面，蘋果公司以30.8%的市場份額穩居首位；三星（13.6%）、黑莓（13.3%）分別位列第二、三位；華為（2.6%）排名第七。盡管當時華為對于美國智能手機市場并沒有造成巨大沖擊，但在美國的發展引起了國際手機巨頭的警覺。為遏制華為等在美國市場的進一步發展，以InterDigital公司為代表的多家美國企業向華為和中興通訊發起了一連串的337調查申請，意圖打壓中國企業占有美國智能手機市場，阻礙中國自主品牌的國際化進程。本案是這一連串調查的首宗案例。

（三）案件特點

1.案情復雜。相較于其他的337調查案件，本案的雙方當事人都是行業中的龍頭企業，牽涉了巨大的商業利益，案情較為復雜，涉案專利數和權利要求項數較多，涉案產品的量較大。相應地，案件雙方在調查過程中投入的人力物力也是巨大的，以案件中搜集的證據量為例，僅申請人的證據目錄就長達323頁，而被申請人的證據目錄更長達379頁。另外，申請人還基于《海牙公約》，請求法院向國外的三家基站制造商獲取涉及涉案產品的相關技術文件。

2.案件調查持續時間長。從2011年8月25日立案起，至2014年2月12日做出終裁決定，持續時間2年6個月，遠超過337調查平均16—18個月的結案時間。案件調查過程中，申請人和被申請人都多次提出過延長調查時間的動議并獲得批準。

3.案件具有很強的專業性。本案所涉及的技術問題較為專業、深入，對辦案人員的專業知識水平要求較高。并且需要相關領域的專家就技術問題給予專業幫助和意見，尤其是爭辯焦點，涉及行業內相關術語的定義和應用，對侵權結果的判斷起到決定性作用。

（四）被申請人應對策略

華為和中興通訊自此案起，連續遭遇多起337調查都獲得了全面的勝利，大大鼓舞了中國企業應訴337調查案件的信心，有效地遏制了美國企業濫用337調查制度打擊中國企業的行為。華為作為被申請人，主要采取了以下幾種應對策略。

1.運用多種抗辯策略積極應訴。華為采取了積極應訴的策略，在立案之后數天時間內便聘請了律師事務所進行應訴。2011年9月27日，在立案約一個月之后，華為提交了一份針對立案申請書的答復，提出了以下抗辯策略：無效抗辯（Invalidity）、不侵權抗辯（Non-Infringement）、申請人不存在國內產業（Lack of Domestic Industry）、不可實施性、專利申請歷史懈怠、違反RAND或FRAND的專利濫用、明確許可或默示許可（Express or Implied License）、不潔之手（Unclean Hands）、違反SSO等合同披露義務（Breach of Contract）、公平和承諾禁止反言（Equitable and Promissory Estoppel）等，對申請人主張一一反駁。

2.采取專利無效策略。華為利用專利無效策略，依據Jawanda的US6243581專利和1997年發布的GPRS標準以及UMTS標準的文檔草案建立涉案專利US7616970（用于 “短距離、高速率和遠程的雙模式單元、較低速率的數據通信” 專利）的無效理由，在美國法律的規定下，US6243581專利有資格作為US7616970的在先技術，所以US7616970專利主張的權利要求所有限定的特征是顯而易見的。USITC最終認定US7616970專利無效。

3.重視程序對抗。根據調查程序，被申請人需要向申請人披露產品的源代碼，但華為認為，2011年8月31日簽訂的保護令所提供的機密性不足2在證據開示（discovery）程序中，申請人基于正當理由請求避免其商業秘密遭揭露，法院據以核發的命令。，因此根據337規則210.15（Commission Rule 210.15），主動提出對保護令進行修改，以針對調查過程中披露的源代碼提供增強的機密性規定，更好地保護自身的技術秘密，并得到行政法官的認可。華為充分地利用了337調查中的相關制度，積極地對保護令進行修改和爭辯的行動，極大地保護了其技術秘密由于調查而外泄的風險。

4.運用國內法律訴訟程序進行反擊。2011年12月，華為向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針對InterDigital公司的標準必要專利使用費糾紛一案。案件經審理，法院認定InterDigital公司向華為提出的專利許可費標準遠高于 “許可給三星公司及蘋果公司的標準” ，不符合FRAND原則。InterDigital公司不服判決并上訴至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13年10月，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維持了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的上述判決。此外，華為在2013年5月向國家發改委提起InterDigital公司對華為等通信設備制造企業收取歧視性高額的專利許可費，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2013年6月，國家發改委對InterDigital公司發起反壟斷調查。華為通過這一系列動作，對InterDigital公司在美發起的337調查進行反擊。

三、337-TA-800案對我國的啟示

華為作為我國通信設備領域中的龍頭企業，自2010年以來頻繁遭遇337調查，企業積極應訴，取得了良好的效果。隨著中美競爭對抗的加劇，美國越來越頻地繁利用337調查工具加強貿易保護，涉案企業苦不堪言。337-TA-800案作為我國企業成功應對美國337調查的典型案例，為企業提供了寶貴的經驗借鑒。

（一）自主創新是企業制勝的關鍵

從本案結果看，申請人基于六項專利技術對華為等發起337調查，但因華為的涉案產品均采用了自主研發的技術而最終裁定未侵權?？梢?，企業加強創新進行合理的全球專利布局，才能在國際競爭中立于不敗之地。

（二）加強出口前侵權風險評估

企業在進入目標市場之前，需要充分了解競爭對手的技術和知識產權情況。通過對侵權風險進行評估，事先有效地為知識產權糾紛做好充足的準備，例如通過檢索現有技術，對競爭對手專利技術進行無效抗辯，或者采用規避設計等手段，繞過對方的專利保護范圍等。

（三）多策略積極應對337調查

在應對337調查的準備階段，企業內部需要配備專業人員，熟悉337調查規則，時刻關注337調查案件動向。還要對產品技術和專業領域有深入的理解和知識儲備，能夠判斷知識產權糾紛的風險。同時，與國內外的相關知識產權團隊、律師事務所建立密切聯系，通力合作，積極應對。在337調查的應對過程中，除了要積極提供資料，配合調查以外，企業也要注重自身商業秘密的保護，及時對取證環節中的不當要求提出動議，通過修改保護令的方式完善取證環節中的機密性。

（四）積極利用國內行政和司法程序進行反擊。除積極應對337調查外，企業還可以利用國內的行政執法和司法程序，對申請人在中國的商業活動進行制衡。例如依法提起專利、商標、版權、不正當競爭、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反壟斷等方面的訴訟或調查。特別是對于涉及行業標準的專利許可方面，可以根據FRAND原則對許可費用進行談判和制約，并在對方違反該原則的情況下，充分利用各種舉報和投訴機制對其進行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