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海底饕餮進行時

吳越

當鱷魚的尸體投入深海海床，迅速吸引來了一群食腐的大王具足蟲。

一條短吻鱷一動不動地躺在海底一片平坦的淤泥上，對著鏡頭咧嘴“微笑”。它有兩米長，皮膚覆蓋著深綠色的鱗片。

其實這是一具短吻鱷的尸體，一天前，它的尸體被裝進鐵絲籠，沉到墨西哥灣2千米深的海床。在那里，一架潛水器與攝像機正等著它。在船上人員的控制下，一只機械臂伸進籠子，把尸體取出來放在海床上。

第二天，船上的科學家通過攝像機看到可怕的一幕：盡管鱷魚皮很堅硬，但這只短吻鱷已被一大群食腐的大王具足蟲吃掉了——這些蟲子外形看起來像鼠婦（俗語叫潮蟲），每一個都有橄欖球那般大。

科學家通過這個實驗，了解了深海的生態情況。短吻鱷尸體被吃掉的過程向我們展示了，深海棲息地的生態系統是如何在從水面沉入海底的動物尸體上建立起來的。

一直以來，人們認為海洋深處是生命的禁區，但在一個多世紀前，深海無生命的斷言已經被博物學家們否定。覆蓋地球表面近71%的廣闊海域實際上是地球生命的最大棲息地。直到今天，科學家還在試圖在海洋深處發現奇異的新物種，甚至是全新的生態系統，來尋找地球上生命的極限。如2014年科學家在西太平洋馬里亞納海溝發現有一種生活在水下8千米的蝸牛魚，打破了已知魚類下潛的最深紀錄;在加利福尼亞灣有一個熱液噴口，高聳的碳酸鹽煙囪周圍是紅頭管蟲的溫床，這些管蟲的壽命可達二三百年，是地球上壽命最長的動物之一……

那么，這些深海動物究竟以什么為食呢？在水下200米以深，唯一能穿透的太陽光是暗淡的藍光，但它不足以推動光合作用，所以在這個深度，是沒有植物生存的。在水下1千米以深，連這點光都沒有了。這意味著，在廣闊的深水地帶，沒有植物可提供給動物們做食物，那么深海的動物們吃什么呢？科學家推測，它們只能仰賴從水面沉下來的有機物——主要是死去的浮游生物為生。由于這些食物碎屑像雪片一樣慢悠悠飄到海底，生物學家給它們取了一個詩意的名字——“海雪”。

但是，也不是所有海雪都能降到海底，很多在下沉的過程中就被其他動物吃掉了：蝦用腿上的梳子篩水，把篩到的海雪當作美餐;游動的蝸牛會分泌粘液打撈海雪;吸血鬼烏賊會揮動長長的細絲來收集掉下來的海雪，然后卷成團吞下去……哪怕在最多的時候，水面產生的食物中也僅有2%能抵達2千米深的水下。這樣看來，深海動物的食物源就更為稀少。那么它們靠什么為生呢？科學家往深海投擲短吻鱷的尸體的實驗表明，它們只能靠直抵大海深處的像鱷魚尸體這樣大的食物為生了。

實際情況確實如此，在美國南部生活著將近100萬條美洲短吻鱷。風暴可以把死去的短吻鱷尸體掃到近海。在其他地方，還有大量的咸水鱷、凱門鱷和其他大型爬行動物生活在海岸線上，它們死后尸體也可能最終沉入海底。

除了短吻鱷尸體之外，沉到海底的鯨魚尸體也可以在海底形成食物豐富的“綠洲”，其勃勃生機可維持數十年之久。首先是游動的食腐動物，如外形像海鰻的盲鰻和長滿毛刺的多毛類蠕蟲，會把鯨魚尸體上的軟組織從骨架上剝離，大快朵頤。而像螃蟹和蝸牛這樣的“機會主義者”會聚集在鯨魚尸體周圍，以食腐動物留下的殘渣為食。同時，厭氧細菌就會開始分解它的骨骼。這些微生物混合著海底的泥沙，覆蓋在鯨魚骨頭上，形成五光十色的厚墊子，吸引著蝦、蟹和海蝸牛來覓食。

吸血鬼烏賊靠一根長絲來收集“海雪”

特別是這次科學家把短吻鱷的尸體沉入2千米深的實驗中，科學家確實有大的發現。50天之后，他們把鱷魚殘骸打撈上來，結果在鱷魚殘骸中發現了在死鯨骨頭上常見的東西——一種毛茸茸的紅色蠕蟲。這是食骨蠕蟲，有時又被稱為僵尸蠕蟲。食骨蠕蟲看起來更像植物而不是動物，它們有根和粉紅色的花一樣的鰓。它們沒有嘴和胃，而是在體內共生微生物的幫助下，通過根部吸收和消化死魚骨骼中的膠原蛋白。

這種蠕蟲是2002年在死鯨骨骼中首次被發現的，此后幾十種這樣的蠕蟲在各種各樣沉沒海底的動物骨頭上又被發現。但這次在短吻鱷身上發現的兩種是以前未知的物種。

食骨蠕蟲看起來更像植物而不是蠕蟲

爬行動物尸體并不是維持深海生命的唯一食物來源。除了扔下一條短吻鱷外，研究小組還在墨西哥灣沉下大塊的木頭。值得注意的是，在深海的海床，有些動物似乎專吃腐爛的木頭。

也許這并不奇怪，因為陸上的河流經常攜帶著大量被連根拔起的樹木進入大海。樹木浸透之后最終也沉入海底。這對于食物匱乏的海底，也是寶貴的資源。

研究小組讓原木在海底呆了12～18個月，之后打撈上來，分析有哪些動物在上面安家。研究表明，原木上的動物達60多種。其中有一種專吃木頭的蛤蜊，它們用殼的鋒利邊緣在木頭上挖洞，形成了其他動物（包括海參、龍蝦和海星）可以棲息的洞穴。

在這項研究中，海洋生態學家主要想證實生態學上的一個猜想。這個猜想是在1960年代提出來的，它說，一個島嶼越小，越孤立，在島上生活的物種就越少。這個猜想在島嶼上是普遍成立的。現在生態學家想看看，在深海由下沉的木頭形成的“綠洲”中是否也成立。

對下沉到海底的短吻鱷尸體和木頭的研究表明，許多深海生物的生存仰賴陸上的動物和植物。因此，陸地和海底雖然看似遙遠，卻有著密切的聯系。